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读《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章
《系辞上》第二章逐句读解。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四事与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四事恰成逆行;四句「之象也」排成由果溯因之链;「所居而安」与《中庸》「居易以俟命」互文,章末引《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收束于顺与信。以儒道义理为宗,旁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左传》,讲君子如何在天地之间安身、在变化之中行动。

9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9.1 《大有》上九
本章最后一句是:"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一句不是作者自己的话,是引《大有》上九的爻辞。《大有》上九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传》说:"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为什么本章要用这一句爻辞来收束?一般的读法,是把它当作一句吉祥的结语:君子这样做了,天就会保佑他,一切都吉利。这样读固然不错,可是太浅了。《系辞》的作者不会随便引一句吉祥话来结束一章。这一句是有精密的呼应的。
《大有》这一卦,《彖传》说:"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六五以柔居尊位,居中,上下都应它。刚健而文明,应天而时行。这一卦讲的是一个大有所有的局面,而这个局面的核心是"应乎天而时行"。时行二字,正是本章"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所说的顺时而动。
上九是《大有》的最上一爻。一般来说,上爻是位之极,位极就有亢的危险。《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大有》上九却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全无亢的危险。这是为什么?这要看《系辞》作者自己的解释。
9.2 顺与信
9.2.1 孔子先生的自注
《系辞上》后面有一段话,专门解释这一句爻辞:"《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这是孔子先生对"自天祐之"的解释。祐是助。天所助的是顺,人所助的是信。踏着信而想着顺,又能尊尚贤人,所以天来助他,吉无不利。这一段话,就是《系辞》对本章末句的自注。同一部《系辞》,前面引这句爻辞收束第二章,后面又用孔子先生的话来解释它。作者是有意让读者把两处对读的。
对读之后,本章末句的意义就全出来了。"自天祐之"不是无缘无故的天佑,是有条件的:顺与信。顺则天助,信则人助。天助人助,然后吉无不利。所以本章最后一句,是把全章前面所说的一切,收束到顺与信两个字上。
9.2.2 顺即安序,信即玩辞
那么,本章前面所说的哪些是顺,哪些是信?
顺,就是"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安于序,就是顺。序是天地的秩序,安于序就是顺天地。孔子先生说"天之所助者,顺也",天所助的就是这种安于序的人。本章前半说的刚柔昼夜、变化进退,都是要人顺时而动。居而安于序,动而不失其时,这都是顺。顺,是本章前半到"所居而安"一路所讲的东西。
信,就是"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以及"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玩辞玩占,要以信为本。信是诚,是不自欺。玩辞的时候,真心去体会辞中的道理,不是找借口;玩占的时候,真心去审视自己的处境,不是求侥幸。穆姜先生自审四德,子服惠伯先生说"忠信之事则可",都是信。孔子先生说"人之所助者,信也",人所助的就是这种以诚玩辞玩占的人。信,是本章后半所讲的东西。
"又以尚贤也",尚贤是什么?从《大有》一卦来说,六五是尊位,上九在六五之上,六五能尊尚上九这个贤人,所以上九虽在极位而不亢。从本章来说,君子观其象而玩其辞,辞是圣人系的,玩辞就是尊尚圣人。圣人是贤,君子学圣人,就是尚贤。本章开头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末尾说君子玩其辞而"自天祐之",君子之所以能得天祐,正是因为他尊尚了圣人所系的辞。
这样,本章末句与全章的关系就完全清楚了。顺是前半,信是后半,尚贤是首尾。三者合起来,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不是一句随手的吉祥话,是全章的总结。
9.3 "自"字
9.3.1 自求多福
"自天祐之"的"自"字,值得单独说一说。自天祐之,直读是"从天而来的保佑"。可是这个"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天的保佑,是自己招来的。不是天主动来保佑谁,是人做到了顺与信,天的保佑就自然而至。
孟子先生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他接着引《诗》:"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多福。又引《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造的灾,还可以躲开;自己造的灾,就没法活了。这几句话里,"自求多福"的"自",与"自天祐之"的"自"是相通的。福是自求的,天祐也是自致的。
这一层意思,与本章开头的"明"字前后呼应。开头说圣人"明吉凶",不是造吉凶,吉凶在事物自身之中。末尾说"自天祐之",天祐也不是天造的,是人自己顺与信所招来的。从头到尾,《系辞》作者都在强调一件事:吉凶祐害,根子在人自己。天只是顺着人的所为而应。这是《易》的天人观:天不是一个外在的主宰,是人所行之道的回应。
9.3.2 上而不亢
回到《大有》上九。前面说过,上九是极位,一般要有亢之忧。可是《大有》上九却吉无不利。用孔子先生的解释来看,就是因为上九"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上九虽在最高位,却不自以为高,反而顺着下面的六五,与之相应。六五尚它为贤,它也不以贤自居而凌人。这是居上而不亢。
这一层对本章的意义在于:能"居而安"的君子,即使处到了最高的位置,也不会亢。为什么?因为他安的是序,不是位。位可以极高,序不会变。在极高的位上,仍然安于序,仍然顺,仍然信,仍然尚贤,那么位再高也不亢。《乾》上九"亢龙有悔",是因为居上而失序;《大有》上九"自天祐之",是因为居上而安序。同样是上九,一个有悔,一个吉无不利,分别就在安序与不安序。
老子先生说"高以下为基",又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居高而能下,是道家的智慧。《大有》上九居上而下应六五,正是居高而能下。儒道在这一点上又是相通的。本章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作结,是告诉学《易》的人:安于序的人,不怕居高。高不是危险,不安于序才是危险。这也是"居易以俟命"的最后一层意思:居易的人,在任何位上都是易的,在最高的位上也是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