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言不尽意
《系辞上》第十二章读解,全系列收官。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说语言的界限与象的渡越、形上形下之辨,终归于“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道理说尽,成之在人。

八、六个"存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这是《系辞上传》的最后一句话。六个"存乎",如钟磬六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静。我们逐一听去。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穷极天下幽深繁赜之理的,在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鼓动天下一切作为的,在辞。这两个"存乎",说的还是书:卦与辞,简册之内的事。"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裁成之妙在变,推行之功在通。这两个"存乎",已在书的边缘:变与通不写在简册上,而在用书之人的手眼之间。至第五句,全传陡然一提——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神,仍是"阴阳不测之谓神"的神,是易道最深处那点不可方物的灵妙。明之,是使它昭明、使它在生活里亮起来。这样一件事,在哪里呢?不在卦,不在辞,不在变通的法门——存乎其人。在那个具体的、有名有姓、有寒有暖的人身上。书把路修到这里,只能停下:接下去的一步,任何书都替你走不了。夫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道自己不会走路,得人背着它走;书自己不会发光,得人点着它亮。同样一部《易》,在深人手里深,在浅人手里浅,在贪巧的人手里竟可以沦为趋避的小术——书不负人,人自负书。荀子先生在《劝学》里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从耳朵进来,从嘴巴出去,中间不过四寸,学问只在这四寸里打了个转,与那七尺之躯何干?"神而明之"的功夫,正是要让所学穿过这四寸,著乎心,布乎四体——让道理长到身上去。所以他又说:"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习最便捷的路,是亲近那已经把道理活出来的人;因为道理的完整版本从来不在书里,在人身上。孟子先生说得最亲切:"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孟子·离娄下》)深造必以道,而归宿在"自得"二字——不是得之于师、得之于书,是自家得的;唯自家得的,才居之安、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远方的朋友,我们通了十二封信,我所能做的至多是"系辞焉以尽其言";神而明之这一步,从来在你那边,不在我这边。
然后是最后一声,也是最轻的一声: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默,无言也。成之,是把它做成、活成。不言而信,是不待言说而人自信之。这样的境地,在哪里呢?存乎德行。前一句"存乎其人"还指着人,这一句连人的言说也放下了,只剩人的德行本身在那里,静静地作证。夫子"默而识之"(《论语·述而》),把所学默默存放在心;"予欲无言",因为德之感人,本不靠言。《管子·内业》说:"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于形容,见于肤色。"心中完满,是藏不住的,会调和在仪容里,显现在肤色上——人格自己会说话,且比嘴巴诚实。《礼记·大学》也说:"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内里诚了,外面自然显形;瞒是瞒不住的,装也是装不像的,所以君子的功夫全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庄子先生记温伯雪子之事,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问故,夫子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庄子·田子方》)那样的人,目光相接,道已在此,连出声都是多余。又《则阳》篇说圣人"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不说一句话,而人饮其和,如坐春风;并肩一站,而人默默地变化了。这就是"不言而信"。《礼记·中庸》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至道是流动的云气,要凝成雨露,须有至德作那片冷凝的山林;德行不足,道理再高,从你身上过一遍,留不下什么。
请看这最后一句在全章中的位置。本章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发端——从语言的困境出发;中间以"立象尽意"渡过语言的河;最后泊岸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干脆连语言的对岸也走过去了,走进无言之地。一部数千言的传,最后一个字是"行"。这不是巧合,这是《系辞》给自己的定位:它自认是筌蹄,是舟楫,是系在枝上的帛书;鱼在水里,路在脚下,果实在你自己的枝头。道理至此说尽,成不成,在人,不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