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言不尽意
《系辞上》第十二章读解,全系列收官。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说语言的界限与象的渡越、形上形下之辨,终归于“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道理说尽,成之在人。

七、是故夫象——卒章的重奏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读到这里,熟悉前文的人会心一动:这两段话,第八章几乎一字不差地说过。当时我们细细训过:赜,是幽深纷杂;拟诸其形容,是就其情状加以拟议;象其物宜,是摹其物之所宜;会通,是众理交会、可通之地;典礼,是常法仪节。如今卷终,何以原文重出?
古书简编,重出的例并不少,或是错简,或是复记。但我更愿意把它读成音乐里的手法:曲终之际,把主题旋律原样再奏一遍。《诗》三百中,卒章重唱前调者比比皆是——"蒹葭苍苍"三章,一唱三叹,字句小异而调门如一;重复不是冗赘,是加深,是让你在已经走过一遭之后,用新的耳朵再听一遍旧的曲子。第八章说这两段时,全传方及中途,"象"与"爻"是初次郑重定义,我们听见的是"这是什么";如今十一章的"开物成务"、"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都已读过,再听同样的话,听见的却是"原来如此"。同一句话,在入门时是门,在出门时是印——印证的印。学问的进境,常常不表现为知道了新的话,而表现为旧的话忽然重了千钧。
而且此处重出,紧接在"形而上""形而下"之后,别有安顿。道器之辨说得那样斩截,恐人又把道与器打成两橛,于是重申:象,是圣人见了天下之赜而拟成的——象即是那道器之间的居间者。它比意落实,故有形容物宜可睹;比器超然,故不滞于一物一事。爻,是圣人见了天下之动而系成的——动无常形,爻亦无常位,唯变所适。象与爻,一静一动,把形而上的道接引到形而下的世界里来,又把形而下的万象提挈到形而上的道理边去。全传说了十二章的话,其实只做了这一件事:架桥。此桥不毁,则"书不尽言"云云,皆不足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