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天地准——弥纶之道
《系辞上》第四章读解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系辞上》第四章
一、拔地而起的一章
前三讲,我们一直在山脚下。第一章立天地之位,如同筑基;第二章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明吉凶,如同交给读者一门语言的用法;第三章训释彖、爻、吉凶、悔吝、无咎,如同编了一部小小的词典。三章读毕,行装齐整,路径分明,读者或许以为,接下去该是按部就班的讲解了。
不料第四章劈面一句:
易与天地准。
这部书,与天地相准。
请停一停,掂一掂这句话的分量。天地是何等规模?覆载万物,运转四时,日月出入其间,江海奔流其上,亿万生灵生于斯、死于斯——而这里说,一部书,一部由六十四个符号和一些古老占辞组成的书,与这样的天地"准",不多不少,恰恰相当。古往今来,人类为自己的书作过无数大言:说它字字珠玑,说它藏之名山,说它传之不朽——但敢说一部书与天地等量的,普天之下,唯此一句。这一句若出于夸饰,便是狂话;若出于实见,便是全书最深的自白。它是狂话还是实见,要读完全章才能裁断。我们且先记下这章文字的气象:入门篇里说过,上传十二章如登山,一至三章在山脚辨路,四至七章入云。第四章就是入云的第一步——脚下忽然没有了台阶,眼前忽然放开了万里。
这一章的结构,也请先看清,后面好按图行路。全章三层。第一层说"知":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三桩人类最古老的疑惧,一一说"知"。第二层说"行":不违,不过,不忧,能爱——由知而成的德行,四个短句,一句一个人格的侧面。第三层说"化":范围天地之化,曲成万物,通乎昼夜——说到极处,收在八个字上:"神无方而易无体。"由知而行,由行而化;起于"准"之一字,终于"无方无体"四字。一章之内,走完了从测量到不可测量的全程。这个奇怪的行程——以"准"始,以"无方"终——正是本章埋得最深的机关,我们最后再来启它。
二、准与弥纶
先看"准"字。
准的本义,是水平。水这个东西,注于何器,即平于何器;千仞之峡与一勺之杯,水面同样是平的。所以百工制器、匠人营国,都用水来定平,那个器具就叫"准"。孟子先生说:"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孟子·离娄上》)规以为圆,矩以为方,绳以取直,准以取平——准是匠人手里定平的法度。由此引申,凡两物相当、相齐、互为衡量,都叫准。
明白了这个字,"易与天地准"就有了两层意思,两层缺一不可。第一层:易以天地为准——这部书不是关起门来冥想出来的,它把自己放到天地面前去校对,如匠人以水校平,一分一毫,取法于实然。入门篇里说过,《周易》的根柢是"观":仰观俯察,近取远取,先有天地,后有符号。所以这一句首先是谦辞:书就天地,不是天地就书;天地是原本,易是摹本。第二层意思才是:正因为它以天地为准,校得如此之严,它便与天地相准了——摹本与原本等大,地图与疆土同广。两层合起来,是一个极美的道理:**一物唯有彻底地服从它所测量的东西,才配得上与它所测量的东西相等。**易的尊大,正从易的谦卑里来。这与第一讲所说地卑而载物、谦尊而光,血脉相通。
"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弥纶两个字,是本章至为关键的一个词,也是全章文心所寄,须拆开细看。
弥者,满也,遍也,又是弥缝之弥。《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展喜犒齐师,追述齐桓公的功业,说他"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诸侯之间有了裂缝,替他们缝合起来。弥是把散的合拢、把缺的补满、把散落四处的包举无遗,如一匹整幅的布,覆盖过去,不留缝隙。纶者,丝纶也,是理丝成绪、编丝成绳的功夫。丝在茧上是乱的,抽出来,理清它的头绪,合股成纶,于是千丝万缕,各就其位——后来说"经纶",正是这个字。《中庸》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经纶天下,如治丝然。
于是"弥纶"二字,一横一纵,一合一分:弥是包罗无外——天地之道,没有一丝一毫漏在这部书外面;纶是条理无遗——包罗进来的万绪,没有一丝一毫是乱的。只弥不纶,是一团浑沌;只纶不弥,是支离破碎。既弥且纶,如织成的锦:整幅看去浑然一片,细看去经纬灿然。此处须留神:这两个字合成一词,而各有各的分量,不可用一个含混的"包括"轻轻带过。《系辞》自己的文体就是弥纶的示范:它通论全经而无所不摄,是弥;它章章有脉络、句句有次第,是纶。
三、仰观俯察:知幽明之故
弥纶之说既立,本章立刻兑现它的承诺。天地之道里,什么最深?人心之中,什么疑惧最古老?无过于三件:暗与明,死与生,人与鬼神。本章一连三个"知"字,一件一件说破。先看第一件: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仰起头,观天上的文章;俯下身,察地上的纹理。天文的文,地理的理,本是一个意思:文者纹也,理者脉也,都是事物自身呈现的花纹与条贯。这一仰一俯,读过入门篇的朋友该觉得眼熟——包牺氏画卦,正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系辞》写到全书气象最大的地方,用的还是这个最朴素的姿势:抬头,低头。没有登坛作法,没有秘授天启,一切从睁开眼睛看开始。
看出了什么?"知幽明之故。"幽是隐暗,明是显亮。请注意措辞的分寸:不说知幽明之"物",而说知幽明之"故"——故者,所以然也,是缘故、是道理。这一字之择,有大义存焉。世人对幽暗的态度,一向是把它当作另一个世界:明处是人的世界,暗处是异物的世界,于是幽暗成了恐惧的渊薮。而《系辞》说,深于易者知道的,是幽明之"故"——事物为什么隐、为什么显的道理。知道了这个道理,幽与明就不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气之隐显、一道之晦明:昼明夜幽,昼夜是一天;日明月幽,日月是一天空;草木荣于地上为明,根荄伏于地下为幽,荣与伏是一株草木。幽不是明的敌国,是明的休息;暗不是光的失败,是光的收藏。
妙的还有一层,请细看"仰以观于天文"六个字。天文者,日月星辰之文也。星辰何时可观?夜里。白昼仰观,唯见苍苍,一入夜,满天文章才灿然陈列。所以观天文这件事本身就是幽中见明——最深的黑暗里,恰恰陈列着最繁盛的光明。而地理呢?山川之脉、金玉之藏、水泉之络,都伏在地表之下,明处所见的丘陵原隰,其"理"却藏在幽处——观地理,是明中知幽。一仰一俯之间,幽明早已互相含抱。夫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天不说话,可是四时百物,就是它明处的言语;《诗·周颂》唱:"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的那个命,深远(於穆)而运行不止——这是它幽处的心跳。明处的言语与幽处的心跳,是同一个天。知幽明之故,就是听见这两者原是一个声音。
四、原始反终:死生之说
幽明既通,第二个"知"接踵而来,而且更切身: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死生,是幽明在人自己身上的名字。生是我的明,死是我的幽;旁观草木荣枯尚可从容,轮到自家的存亡,谁不悚然?人类一切文明,无不在这个问题面前各显手段。《系辞》的手段是什么?四个字:"原始反终。"原是推原,追到源头去看;反是返回,循到归宿处看。原其始:一个生命从何而来?反其终:它向何处去?把始与终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来路既明,归途自见——死生之"说",就在这条线上。
请再次注意措辞:知死生之"说"。不是胜过死,不是免于死,甚至不是知死生之"秘"——只是知其"说",知道这件事的道理讲法。先秦人讲这个"说",讲得极素净:人的生,是气的凝聚;人的死,是气的消散。庄子先生说得最直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天下通共,就是一气:聚而成形,是这一气;散而归化,还是这一气。他的妻子死了,他起初也悲哭,继而"察其始"——请看,这正是《系辞》的"原始"二字——察出了什么?"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庄子·至乐》)推原到最初,本来无生、无形、无气;恍惚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如今又变而到死——这一路变化,与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行,是同一回事。人死,如冬之继秋;哭死,如向着秋天抗议冬天。于是他不哭了。
《大宗师》里说得更安详:"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地负载我以形体,用生使我操劳,用老使我安逸,用死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的那个力量,正是善待我的死的力量。生死出于同一双手,则受生时既不曾惊疑,赴死时何必独独惊疑?又说:"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死生如同黑夜与白昼的更替一样恒常——又回到幽明昼夜上来了。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说:"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养生主》)来,是他的时到了;去,是他顺化而行。安于时而处于顺,哀乐便无从侵入。
或有人问:这是道家的旷达,儒门如何?儒门于此,常被引一段著名的对话作证,说夫子回避了这个问题。季路问事鬼神,夫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问死。夫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两千年来,多少人把这八个字读作搪塞:夫子不愿谈死,把学生挡回去了。这里须替夫子辨一辨:这不是回避,这恰恰是"原始反终"的另一种说法。请看句子的文法:"未知生,焉知死"——反过来说,正是"欲知死,先知生":死之说,要从生之中求。生是始,死是终;不曾原其始,何从反其终?一条路,来路都没有走明白,却先问归宿何处,夫子把目光按回到脚下,按回到眼前这条唯一走得着的路上——这与庄子先生"察其始",是同一个方法,同一个方向,只是一个说得飘逸,一个说得笃实。夫子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早晨闻道,晚上死都可以——生里的功课一旦做足,死便不再是悬案。把生活透了的人,死生之说自然在他心里,不必另立一门"死亡之学"。深爱《系辞》的读者请记住:先秦圣贤面对死亡,交出的不是一套彼岸的图景,而是一条此岸的路;他们不许诺死后如何,只教人把始与终看成一线,然后好好地走这一线——"善吾生",便是"善吾死"。
五、精气为物,游魂为变:鬼神之情状
第三个"知",说到人类疑惧的最深处: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先解字面。精气为物:精粹之气凝聚起来,便成为有形之物——人与万物之生,都是这一聚。游魂为变:魂气游散开去,便成为无形之变——人与万物之死,都是这一散。一聚一散,一物一变,而"鬼神之情状"就在其中了。
这两句是先秦谈鬼神的一座高峰,高就高在"情状"二字。世人谈鬼神,问的从来是"有没有":信者言之凿凿,不信者斥为虚妄,两下里争了千年。《系辞》却换了一个问法:不问有无,而问情状——它们实际的情形与样态。而答案已在上文:情状者,气之聚散而已。聚而成物,人谓之生;散而为变,人谓之鬼神。鬼神不是幽暗中的异类,而是这一气大化的另一段行程——"游"之一字下得极美:不是断灭,不是囚禁,是游散,是归于大化之流,如水汽之升腾,如春冰之涣解。
这个讲法,先秦文献里处处唱和。《左传》昭公七年,郑国的子产论及伯有为鬼之事,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人的生命初凝时叫魄,魄既生,其阳灵叫魂;生前所资用的精气多,魂魄就强。子产是春秋最清明的政治家,他谈魂魄,如谈水土物产,语气平实,一丝妖异之气也没有。《礼记·祭义》记宰我问鬼神之名,夫子答:"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一切生者必死,死则归土,这就是"鬼"——鬼者归也;骨肉腐于地下,化为田野的土;而它的气升扬于上,成为光景、气息与那种使人凄然肃然之感——这是百物之精,是"神"的显著处。请看这段文字,把死亡写成一场庄严的分解与升扬:重浊者归于土,轻清者扬于天,桥归桥,路归路,各返其本——这不正是"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注脚么?而《管子·内业》说得最惊人:"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万物的精气,就是生命本身:向下凝成五谷,向上凝成列星;流行于天地之间,人们叫它鬼神;收藏于人的胸中,人们叫他圣人。同是一个精气:在田为谷,在天为星,在幽冥为鬼神,在人身为圣贤——鬼神与五谷列星同列,与圣人同源,还有比这更光明磊落的鬼神观么?
明乎此,才读得懂夫子对鬼神那几句著名的话。樊迟问知,夫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致力于人所当为的义,对鬼神敬而远之——这就可以叫作智了。又,"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又,"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论语·为政》)——不是当祭的鬼而去祭它,是谄媚。初读的人,容易把这几句读成不可知论的谨慎,甚至读成敷衍。合上《系辞》这一章再看,便知全然不是:**敬而远之,不是因为不知道,恰恰是因为知道。**知道鬼神之情状是一气之屈伸,便知道它无所求于人的贿赂,也无所施于人的祸福私惠——于是不谄不渎,敬其为造化之一段庄严,远其为非人力之所当营。愚者之远鬼神,是怕;智者之远鬼神,是知其情状之后的分寸。怕出于暗,分寸出于明。同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夫子又说"吾不与祭,如不祭"——祭祀之重,不在神之食飨,而在祭者之诚敬;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丧祭之礼的归宿,是生者之德归于厚。先秦的祭祀,是人对来处的报答,对逝者的不忘,是仁心的延长,不是与幽冥做交易。
三个"知"至此完卷。幽明、死生、鬼神,三件事原是一件事:幽明是一气之隐显,死生是一气之聚散,鬼神是一气之屈伸。三扇最黑的门,用同一把钥匙开了。开门之后,请注意,《系辞》没有让人看见任何狰狞或炫奇的景象——门后还是天地,还是那一气的往来。这就是"知"的品格:知不添加事物,知只是照亮事物。怪力乱神之说,添油加醋,愈说愈奇,那是暗中人自相惊吓;圣人之知,愈知愈平实,愈知愈安然。下文的"不忧""能爱",都从这份安然里生出来。
六、不违与不过:知周万物而道济天下
三知既立,文势一转,从"知"转到"人"——确切地说,转到那个以易为准来成就自己的人: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
与天地相似,所以不相违背。这一句是承上启下的枢纽。上文说易与天地准,是书与天地相似;此处说"与天地相似,故不违",主语已悄悄扩大——读易而得其道的人,也与天地相似了。书准乎天地,人准乎书,于是人亦准乎天地。相似故不违:不违者,不与天地之道相抵牾。船顺水而行则疾,逆水而斗则覆;人顺道而行则安,逆道而强则败。不违不是屈服,是相知之深——唯相似者能相知,唯相知者能不违。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知周乎万物:他的知,周遍于万物——周是绕行一匝、无所不至的周。可是请看,句子没有在"知周万物"处停下,紧接着就是"而道济天下":知要周于物,道要济于天下。济者,渡也,本是渡水之字——《周易》说大事,总说"利涉大川",济正是涉川的济。天下如有人在川中待渡,得道的人便当是那条渡船。这个"而"字连得极有筋骨:知而不济,是有舟而不肯渡人,其知虽博,终是私藏;济而无知,是无舟而下水救人,其心虽热,两俱沉没。知周与道济,一个是明,一个是仁,双轮并转,然后"不过"——不过者,无大过也。前文曾言,夫子自言学易的受用,正是"可以无大过矣":不是全知,不是全能,只是少犯大错——这个谦逊的字眼,在此处得到了它的全解:知足够周,虑事乃不疏;心足够仁,用知乃不偏。
"旁行而不流"五个字,尤其是身在世路中人的药石。旁行:不只走大路,也走岔路;不守一隅,曲折旁通,随事变而迁就——道不是一条直线,世事更不是。孟子先生最讲这个道理,他说"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孟子·尽心上》)——死守着中而不知权变,同偏执一端没有两样;有人问他:嫂溺,援之以手乎?男女授受不亲是礼,他答: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该伸手时伸手,礼为之让路,这就是旁行。可是旁行最险,险在一个"流"字:曲折久了,随顺惯了,人就顺着弯路流走,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哪里——变通沦为圆滑,随宜沦为随波。所以"旁行"之下,紧紧钉一句"不流"。《中庸》赞真正的强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与人和洽而不随流俗,这才是刚强。水旁行而必流,人旁行而可以不流——凭什么不流?凭下文那八个字。
七、乐天知命,故不忧
乐天知命,故不忧。
这八个字,是本章最响亮的一句,也是先秦人格的一座峰顶。容我们放慢脚步,倾力细讲。
先讲"知命"。命是什么?是人力尽头之外的那一部分:我可以耕,不能命雨;可以医,不能命寿;可以修德讲学,不能命天下必用我。夫子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他知的正是这个界限。公伯寮在季孙氏面前毁谤子路,有人愿为夫子除之,夫子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道行不行,是命;一个公伯寮,于命何加损焉!请注意这话的气象:不是颓然放手,而是把小人的谗口放回它应有的渺小里去——谗言能害一人之进退,不能害道之兴废,所以不足忧。
可是"知命"两个字,最易遭一种误解,以为是听天由命、坐待祸福。先秦就有人这样攻击过:墨子先生作《非命》之篇,痛斥"执有命者"之言——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努力何益——说这种话足以使天下怠惰。墨子先生所非的那种"命",儒门同样不取。请看孟子先生怎样立界碑:"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孟子·尽心上》)没有一样不是命,但君子只顺受其中之"正"——所以,知命的人不站在将倾的危墙底下!这一句何等痛快:正因为知命,才不去干那些自取灭亡的蠢事;命不是懒惰的借口,倒是谨慎的理由。尽了当尽之道而死,才是正命;作奸犯科、死于桎梏,那不是命,是自弃。又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短命也罢,长寿也罢,心不为之二三其德,只管修身以待——这叫"立命":命不是躺着承受的,是站着承当的。《中庸》说得最简:"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居于平易之地而等待命,小人铤而走险去赌侥幸。知命与徼幸,恰是两极:徼幸者把人生押给运气,知命者把人生放在自己手里能放的每一处,放满了,其余的交出去,不再回头张望。
再讲"乐天"。知命是界限之明,乐天更进一层,是界限之内外皆可乐。孟子先生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孟子·梁惠王下》)以大国而肯事奉小国的,是乐天的人——强者之谦让,不出于恐惧,不出于计算,只因为他与天地之道相安相得,胸中一片和气,故能容让而自若。乐天不是命好之人的欢喜——命好而喜,命坏则怨,那种喜靠不住;乐天是于天之所行,无所不可: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行到水穷处,看云起,也是好的。
这乐,夫子一门是当真活出来的。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夫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君子本来就会有穷困的时候——"固"字答得斩钉截铁:穷不在意料之外,故穷不能乱我方寸。被围于匡,命悬于暴人之手,夫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文王死了,斯文不就在我这里么?天若还不想丧灭斯文,匡人能把我怎样!这不是侥幸的自宽,是把一己的死生放进斯文存亡的大账里去算——大账在天,小账何忧。平居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粗饭,白水,弯起胳膊当枕头,乐就在这里面。他最赏爱的学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请注意"不改"二字:不是苦中作乐,是他的乐本不系于箪瓢陋巷,故箪瓢陋巷改它不动。这乐系于何处?系于道,系于天。所以夫子总结自己:"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不怨天,不怪人,从人事的低处学起,向天理的高处通达——人可以不知我,天知我。一个把知己交给天的人,人间的荣悴,还能拿什么撼动他?
于是"故不忧"三字,水到渠成。夫子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不忧从仁来,也从知来——本章的文脉恰恰是这两条:知周万物,是知;安土敦仁,是仁;夹在中间的"不忧",正是知与仁合抱出来的果子。司马牛问君子,夫子曰:"君子不忧不惧。"牛不解,再问,夫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内省而无愧疚,还忧什么、惧什么?可见不忧不是麻木,不是把心磨钝了不知痛痒——君子的心比谁都敏感,只是他的敏感有拣择。夫子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孟子先生说"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孟子·离娄下》)——终身所忧者何?舜是人,我也是人,舜为法于天下,我还只是个乡人,这才可忧。请看这个分别:忧德之未修、学之未讲,是君子的日课;忧命之穷通、境之顺逆,是君子的所无。把忧从"境遇"移到"德业"上来——忧的对象换了,忧的性质就全变了:忧境遇者,忧其所不能掌握,故愈忧愈乱;忧德业者,忧其正在自己手中,故愈忧愈进。"乐天知命故不忧",不是说君子心里从此一片空白的平静,而是说:他把忧安放在了唯一配得上忧的地方,其余的地盘,全数让给了乐。
八、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上一句向天,这一句向地。乐天知命,是人与高处的关系理顺了;安土敦仁,是人与低处——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群——的关系理顺了。一竖一横,一仰一俯,本章开头"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的那个姿势,至此落成了人格:仰而不忧,俯而能爱。
先说"安土"。安土者,安于其所处之地。这个土,不必是故乡的土,而是命运此刻所放置的任何一块土:顺境是土,逆境也是土;庙堂是土,陋巷也是土;故国是土,异乡也是土。安之云者,是在这块土上扎下根去,如草木之即地而生,不悬空,不浮寄,不身在此而心驰彼。《中庸》有一段文字,是"安土"最好的注脚:"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素者,现在所处也。处在富贵,就行富贵之所宜;处在贫贱,就行贫贱之所宜;处在夷狄之邦、患难之境,就行夷狄患难之所宜——君子没有走进哪一种处境而不自得的。"无入而不自得"六个字,是"安土"的极致:不是处处如意,是处处扎得下根、结得出果。
这里须防一个混淆。《论语·里仁》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同一个土字,怎么小人怀之为病,君子安之为德?分际在"怀"与"安"之间。怀土者,恋着一块使自己舒服的土,为了这份舒服,可以不迁于义、不徙于善——土成了德的绊脚石。安土者相反:无论落在哪块土上都能安,正因为他的安不系于土之肥瘠,而系于德之厚薄——土成了德的用武之地。怀土是被土拴住,安土是把土踩实。一字之差,奴与主之别。
再说"敦乎仁"。敦者,厚也。这个字请用手去掂:敦是器物的厚重,是土层的深厚,是为人的笃厚。第一讲说过,坤卦大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之德就是一个厚字:厚,故能承载万物而不倾。敦乎仁,是使自己的仁厚起来:仁不是一念之善——一念之善人人偶有,如春夜一阵和风,吹过就完;敦乎仁,是把这阵风修成气候,把这一念养成土壤,厚到可以让别人在自己身上落脚、扎根、生长。仁而不敦,遇顺则仁,遇逆则罢,受一次伤便缩回去,那仁是薄脆的;敦而后仁,如大地之载物——践踏它,它承着;开掘它,它出产;把最脏的东西埋进去,它化成明年的花。
而后,"故能爱"。请深思这个"能"字——《系辞》不说"故爱",而说"故能爱":爱原来不只是一份心肠,更是一种能力;有此心者众,有此能者寡。能力从哪里来?从"安"与"敦"来。这是本章人情体察最深的地方:**一颗不安的心,是没有余力去爱的。**忧谗畏讥的人,眼睛只够看自己的安危;愤世嫉俗的人,胸中只够盛自己的不平;漂泊无根的心,自顾且不暇,何以顾人?爱是有成本的:它要余暇,要余力,要一片自己先站稳了的地面。安土,就是先给自己一片站稳的地面;敦仁,就是把这片地面加厚到载得动别人。所以次序万不可乱:安而后敦,敦而后能爱——地基、厚土、然后生养万物。
《礼记·哀公问》里,夫子有一段话,简直像是替本章作的连环注:"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古人为政,以爱人为最大;不能爱人,就保不住自身;保不住自身,就安不了土;安不了土,就乐不了天;乐不了天,就成不了自身。请看:爱人、安土、乐天——本章这一节的三个关目,在夫子这段话里一个不少,环环相扣,只是绕成了一个圈:《系辞》说乐天而后能爱,夫子说能爱而后乐天。两个方向都通,正见得这三者本是一体之循环:愈安愈能爱,愈爱愈觉安,如根深而叶茂,叶茂而根愈深。樊迟问仁,夫子答得最短:"爱人。"(《论语·颜渊》)孟子先生说:"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孟子·离娄下》)千言万语的仁学,落到实处就是这两个字;而《系辞》此处正揭示了这两个字的功夫下在何处——不直接在爱上使劲,而在安与敦上培土。爱是花,安土敦仁是根;世人求花,圣人培根。
九、范围而不过,曲成而不遗
人格既立,文章最后一层,从人回到天地之化,规模再放大一圈: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范围二字,皆是名词作动词用,皆从工匠的家事里来。范者,铸金之模——熔化的铜汁奔流无定,注入范中,乃成钟鼎;围者,匡郭界域——洪流泛滥无归,导以堤防,乃成江河。天地之化,生生不穷,其势浩大,易之为道,如范如围,给这大化一个纲纪节度,使之"不过"——不泛滥,不逾节。可是请留意:范围不是禁锢。模范成就铜汁而不损铜汁之量,堤岸成全江河而不阻江河之行——范围天地之化,是裁成它、辅相它,不是扼制它。《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把自家的中与和推致到极处,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各遂其育——请看这惊人的口气:天地之位育,竟有待于人之中和!这正是"范围天地之化"的儒门讲法:人不是天地大化的旁观者,而是这大化的参赞者、裁成者;化若无范,或过或不及,人以中和范围之,故不过。
而全章文字最美的一句,随之而来:"曲成万物而不遗。"曲之一字,须在此停留一刻细加体味,这是全章的点睛之笔。
曲者,不直也;曲成者,不以直道成之,而随物宛转以成之。何以贵曲?因为万物没有一件是按直线生长的:水必九曲而后入海,木必盘错而后参天,路必迂回而后上山;婴儿学步,进两步退一步;蚕之成蛾,先作茧自缚。若天地生物只用一个笔直的模子,则天下之物,合模者生,不合模者弃——所成者一,所遗者万。而天地之化不然:它成全水,便随水之就下;成全木,便随木之向上;成全鱼,便给它渊;成全鸟,便给它天。一物有一物的性,一物有一物的曲折,造化便陪着它曲折——曲曲折折,只为成全,这才叫"曲成"。曲成的反面,是直遂:拿一个尺度去律万物,快则快矣,齐则齐矣,而万物之性尽失,不合尺度者尽遗。太上深知此意,说:"曲则全,枉则直。"(《道德经》)能曲的,反而保全;又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圣人善于救人,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善于救物,所以没有被抛弃的物——"无弃人,无弃物",正是"不遗"二字最恳切的注脚。《中庸》说"其次致曲,曲能有诚"——次于生知安行的人,从一曲之偏、一端之善做起,曲处做得诚,也能形、著、明、动,终至于化;又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一齐生长而互不妨害,正因为大化给每一物留了它自己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夫子设教,正是人间的曲成。同是问仁,答颜渊是"克己复礼",答仲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答樊迟只是"爱人"——一人一答,因其材、就其偏、随其曲;而"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四个字,便是人师的"不遗":不问贵贱智愚,来者皆受。天地曲成万物而不遗一物,圣人曲成人才而不遗一人。《礼记·孔子闲居》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不遗,就是无私;而曲成,是无私的手段——只有肯为每一物弯下腰来的,才真能一物不遗。推而言之,凡以一种语言移译另一种语言中的经典,亦是曲成之功:直译则遗其神,硬套则遗其曲;好的翻译,是在另一种语言里,替原文重新弯出它原有的那些弯来。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昼夜,是幽明死生鬼神的总名:昼是明、是生、是伸;夜是幽、是死、是屈。通乎昼夜之道,就是把本章开头的三"知"贯通为一知:知昼夜是一天,便知幽明是一理、死生是一条、鬼神是一气。夫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逝者不舍昼夜——昼它流,夜它也流:昼夜在人有寤寐之别,在川流只是一往。通乎昼夜之道的知,就是川流的知、不舍的知:不因入夜而疑心水停了,不因幽暗而疑心道断了。
十、神无方而易无体
于是,全章收在八个字上:
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神没有方所,易没有定体。这八个字,是本章的归宿,也是全书最深的话头之一。
先说"神"。第一讲的入门篇里叮嘱过:《系辞》里的神,多数不是鬼神之神。下一章便有定义:"阴阳不测之谓神。"阴阳变化到不可测度处,就叫神。《说卦传》说:"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神,是就其运化万物之奇妙而立的名。荀子先生在《天论》里写过一段极好的白描:"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众星随天旋转,日月更迭照耀,四时轮流当值,阴阳浩荡变化,风雨广博施与,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看不见它做事,只看见它成事,这就叫神。请玩味"不见其事而见其功"七个字:神之为神,正在这个"不见"。凡是看得见操作的,都还是人为的巧;操作全然隐去,只余成果灿然,才是造化的神。
无方、无体,则是两个精确的否定。方者,方所也——东西南北,此疆彼界;说神"无方",是说这妙用不驻在任何一个方位:不在天上多些,不在地上少些;不偏于明,不遗于幽;无从到某处去拜谒它,因为无一处它不在,也无一处是它的行宫。体者,定体也——一定之形,一成不变之质;说易"无体",是说变易之道不凝固为任何一个固定的形态:六十四卦,没有一卦是易的定体,卦卦相推,爻爻相变,方其为屯,已趋于蒙,方其为泰,已含着否——易只活在"之间",一凝固就不是易了。太上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德经》)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象没有形状——同一个消息。水几于道,正因为水无定形:注方则方,注圆则圆,而水自若也。
现在可以回头,启一启本章开头埋下的那个机关了。本章以"准"字起——准是测量,是校对,是何等实、何等有边有界的字;而以"无方无体"终——是何等虚、何等无边无界的话。从准到无方,这一章走了一条什么路?请再看一遍走过的程途:由仰观俯察之实,知幽明;由原始反终之实,知死生;由精气游魂之实,知鬼神;由知而行,成不违不过不忧能爱之德;由行而化,至范围曲成之功——一路全是实字、实功、实德,走到尽头,豁然而见"神无方而易无体"。原来无方无体,不是一开始就悬空谈玄谈出来的,而是一切实功走尽之后自然望见的天际线。这正是先秦为学的家法:夫子"下学而上达"——下学人事,上达天理;不是撇开下学而径取上达。《系辞》这一章,先铺幽明死生鬼神之故、乐天安土之行,最后才许人抬头一望——望见那无方之神、无体之易。若倒过来,开口便谈无方无体,则玄谈而已,其中并无一物。读此章者切要保住这个次序:先实后虚,先近后远,由测量而至于不可测量——这条路径本身,就是全章之义的一半。
此处还有一层须特别留意。"神无方而易无体"一句中的"神",极易被理解为一位有位格的存在,"无方无体"则被当作它的两项属性——这个方向须坚决抵住。这一句里没有"存在者",只有"运行";无方无体不是某物的属性,而是"没有某物"这件事本身:功用流行而不见其主,变化密移而不见其形。宁可把它理解得朴素笨拙,如"那妙用没有住处,那变易没有身体",不可理解得堂皇而添出一位主人。《系辞》全书,说到造化之极,从不肯给它安一个脸面——这份不肯,是先秦思想最清洁的地方,万金不易,一字失之,全书的天空就换了颜色。
一章读毕,回望本章的气象:一部书自言与天地相准,随即以三"知"照亮幽明死生鬼神三重黑暗,以四"故"立起不违不过不忧能爱的人格,以范围曲成写尽造化的恢宏与温柔,而归于无方无体的一片化境。气象之大,全书无出其右;然而支撑这气象的,不是夸饰,是那一仰一俯的老实功夫。所以"易与天地准"到底是狂话还是实见?如今可以裁断了:是实见——但这实见有一个条件,《系辞》最后一章自会说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书与天地准,还要读它的人与书准;弥纶之道,最终要弥纶到一个活人的身上,化作他的不忧与能爱,才算数。
下一讲,读第五章。那是全书的顶点,中国思想史上分量最重的几句话,都从那一章发源——"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地之道,如何一线相继,成为人的善、人的性?且同登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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