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数知来——大衍之数
《系辞上》第九章读解。把大衍揲蓍成卦的古法一步步演明: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营十八变。说天地之数与历法节律,见先秦人以数摹写天地的深心,而归于变化之道。

十、知变化之道者——数的尽头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夫子这一叹,安在满章数目字的末尾,是画龙点睛,也是当头一转。
请回想这一章走过的路:从天一地二数起,五十有五,虚一而用四十九,四营,三变,十八变,乾策坤策,当期之日,万物之数——一路皆是数,皆是法,皆是可以验算、可以复核、可以写进说明与账簿的东西。数到尽头,该说什么了?若是术数之书,此处该说:故吉凶可前知,祸福可豫定,某日利某事,某卦主某灾。那便是把数的尽头指向宿命——一切早已写定,占者不过预先偷看一眼底稿。然而夫子不然。夫子说: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通晓这一套数法的人,所知的不是定数,是"变化之道";所窥见的不是命簿,是"神之所为"。数的尽头不是宿命,是变化。
这一转,转得极重,是全章的命脉。何谓神?本传自有明训:"阴阳不测之谓神。"(第五章)神不是人格的主宰,是变化之不可测度处。把四营十八变做得再熟,也不能预知下一变的余数是五是九;法度全在人手,结果全不由人——这个"全在人手而全不由人",就是可测之数与不测之神的交界。先秦人设此一法,妙处正在把人领到这条交界线上站一站:向此岸看,条理粲然,四时行焉,岁闰有度,一切可数;向彼岸看,信手一分,际不可求,一切不可必。可数者使人明,不可必者使人敬。明而不敬,则流为算计;敬而不明,则沦为迷信。《易》教之所以为《易》教,正在明与敬同时成立、一处成立。
所以"极数知来"的"知来",断不可解作预知祸福的清单。极数所知之"来",是来物之理,不是来事之簿。知四时之数,故知冬之必尽而春之必来,此可知也;至于来年花发谁家之树,非数所与也。知消息盈虚之道,故知盛之必衰、剥之必复,知谦受益而满招损,此可知也;至于某人某日之遇与不遇,非数所与也。君子学《易》,得其可知者以修身而俟之,安其不可知者而不惑不惧。变化之道知得愈深,愈不向蓍草讨命运;因为他已经知道:数目所摹写的天地,本是日日更新、生生不穷的天地——"生生之谓易"——在生生不穷的天地里,哪有写定的宿命可言?有的只是方来的无穷变化,与站在变化之中、可以修德、可以补过、可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的人。宿命之说使人手脚俱废,变化之道使人手脚俱活——同是一副数目,读出哪一种,全看读的人。
读毕此章,不妨取五十根小签,虚其一,用其四十九,在灯下为这一章演一卦。不为问吉凶——善为《易》者不占——只为让双手把这一章再读一遍。分二的一瞬,会触到那个"不可测";揲四归奇之际,会触到那个"有度数";十八变毕,卦成于案,抬起头来,或许会同夫子隔着两千数百年的灯火,一起轻轻叹一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下一讲,读第十章。那一章开口便是"《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辞、变、象、占,四条大路一齐摆开,而归宿却在八个字:"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本章把数演到手上,下一章要问:演数玩辞的人,其心当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