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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为典要:一部与人相守而随时俱迁的书

《系辞下传》第八章之文不长,然而其在整部《易传》中的分量,却重得出奇。请先诵其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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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屡迁」对读者意味着什么

「为道也屡迁」不仅是对道的描述,更是对读法的规定。既然道屡迁,则读《易》便不能守株待兔。同一句爻辞,在不同的时位下指向不同的方向。《左传》所记先秦筮例,最能见此。襄公九年,穆姜始往东宫,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若按辞直断,「随,元亨利贞,无咎」乃大吉之占。然穆姜自省曰:「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同一「随」卦,在史官口中是速出之吉,在穆姜自审之下是必死之凶——不是辞变了,是辞之所指随人随事而迁。穆姜之明,正在她懂得「为道也屡迁」:占辞不是判决书,而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照镜者自己的德与位。又如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筮遇坤之比,得「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黄裳元吉之辞未尝不吉,然道已迁矣——迁到了「忠信」与「险」的分界上。以险事叩之,吉辞即成空文。这两个先秦故事,等于是「为道也屡迁」的活注:《易》之道不停留在字面上,它随着问者之德、问者之事而移动其锋芒。

由此可知,「屡迁」二字实已埋下此章后文「不可为典要」的伏笔。道既屡迁,则任何把《易》辞固定为一部吉凶对照表的做法,都是刻舟求剑。《庄子》书中有一个意象与此绝相发明。《天运》篇记师金论礼义法度曰:「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又曰:「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舟行于水则利,推于陆则窒;先王之陈迹守于当年则治,胶于后世则乱。道屡迁而人守其迹,正如推舟于陆。《易》之作者深知此病,故于书中预置解药:先自道破「为道也屡迁」,令读者永远不敢把手中之书当作道本身。书是舟,道是水;水屡迁,故操舟者之心亦须屡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