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必毋固」:孔子人格中的唯变所适
《论语·子罕》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者,凭空臆度;必者,期其必然;固者,执滞不化;我者,私己自是。四者之中,「必」与「固」正是心灵层面的「典要」病:必是把未来钉死,固是把自己钉死。孔子绝之,故其应事「无可无不可」,其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因材而施,因时而变。子路问「闻斯行诸」,answered「有父兄在」;冉有问同一问题,则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惑焉,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先进》)同问异答,正是教法上的「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问题相同而问者之才性异,则答案随之而迁。若孔子编一部问答定例,凡问「闻斯行诸」皆答某语,则冉有终身退缩而子路速死于卫矣。圣人之教如医之用药,无常方而有常理——这与《易》之无典要而有典常,是同一个结构。
《庄子》书中的至人应物,亦复如此。《应帝王》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无成像之典要: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留前影以格后物。若镜中固存一像,以之格量后来之物,则天下之物皆将失真。用心若镜,即心之「唯变所适」。儒家说权,道家说镜,《易》说唯变所适,三者名异而实通:皆是要人保有一种不被既有成法锁死的应变的虚灵。而《易》的特出之处在于:它不止描述这种虚灵,它以一部书的形式训练这种虚灵。三百八十四爻,无一爻之义可以脱离时位而定;读者每读一爻,都被迫重新掂量整卦之时、六位之势、承乘比应之情。这部书的每一页都在对读者说:勿执我,勿固我,观其会通。日日读之,则「毋必毋固」不复是一句悬空的教训,而成为一种被反复操练的心智习惯。此所以《易》为寡过之书、洗心之书——「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系辞上传》),所洗者何?正是意、必、固、我之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