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孚卦第 61 卦

䷼ 中孚卦

第 61 卦 · 风泽中孚

卦辞

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连猪和鱼都能感化(诚信达到了最微小的生物),吉利,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中孚讲的是诚信之道——内心真诚。下卦兑(泽/悦)上卦巽(风),风吹泽上,泽水感应而动。卦象中间两个阴爻如同空虚的内心(虚心),外面四个阳爻如同充实的外表——内虚外实,正是诚信的表现。"中孚"即内心的诚信。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中孚卦中柔爻在内而刚爻得到中位。"说而巽,孚乃化邦也":喜悦而柔顺,诚信就能感化邦国。"豚鱼吉,信及豚鱼也":连猪和鱼都吉利,是因为诚信达到了猪和鱼(最微小的生物)。"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利于渡河,是乘着空心的木船(巽为木,中虚如船)。"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内心诚信而利于守正,是回应天道。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中孚卦下兑(泽)上巽(风),泽上有风。"泽上有风,中孚":沼泽上面有风吹拂,风感动了水面,这就是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君子观此卦象,应当慎重地审议案件、宽缓死刑。以诚信之心对待生命——审判时要充分考虑各种情况,不轻易判处死刑。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九
虞吉,有它不燕。
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初九安然吉利,志向还没有改变。初九阳居阳位。"虞吉,有他不燕":"虞"是安然、预备。安然守候吉利,如果有其他牵挂就不能安宁("燕"通"晏",安宁)。初九在诚信之始,保持专一——如果三心二意("有他"),就不能安宁。诚信的第一步是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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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它的子嗣和应了,是内心所愿。九二居中。"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鹤也跟着和鸣。"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我有好酒("爵"是酒杯),我与你共同享用。九二的诚信如同鹤鸣——真诚的声音能够引起共鸣。"鸣鹤在阴"是《易经》中最美的意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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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或鼓或罢,位不当也":时而击鼓时而停止,是因为位置不恰当。六三不中不正。"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遇到了对手,时而击鼓进攻时而停下,时而哭泣时而唱歌。六三情绪不稳定——喜怒无常、进退失据,这是因为内心没有真正的诚信作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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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马匹亡,绝类上也。

"马匹亡,绝类上也":马匹离去,是断绝了同类而向上追随。六四阴居阴位。"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月亮接近满月,马匹离去了,无咎。"马匹亡"是放弃了与自己同类的伙伴(初九),而追随上方(九五)。六四在诚信中做出了选择——放弃小的关系,追随更高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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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有孚挛如,无咎。
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有孚挛如,位正当也":有诚信紧密相连,是因为位置正当。九五居中正之位。"有孚挛如,无咎":"挛如"是紧密相连。以诚信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无咎。九五是诚信的核心——以中正之德将所有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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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
翰音登于天,贞凶。
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鸡鸣声飞上了天,怎么能持久呢?上九处于中孚之极。"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音"是鸡鸣声(公鸡的叫声)。鸡鸣声飞上了天——声音虽然响亮但没有实质内容,守正也凶。上九的诚信变成了空洞的声音——只有表面的声势而没有内心的真诚,如同公鸡打鸣,声音大但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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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了节制之后就会有诚信,所以接下来是中孚卦。从节到中孚的逻辑:有节制的人才有诚信。

杂卦

中孚,信也。

"中孚,信也":中孚的本质就是信——诚信、信任、信实。

深度详解

9,334 字

中孚卦:鹤在树荫里叫有小鹤应和,鸡飞上天去叫却叫不长久

1. 节而信之:中孚为什么要排在节卦后面

《序卦》说:「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节卦讲的是有分寸、有限度,一个人做事守得住节度,别人才信得过他。信从节来,所以节之后是中孚。有了信,就要拿去行,行事难免有小的过差,所以中孚之后是小过。三卦连成一句话:先有节制,再有信用,然后才谈得上行动。

《杂卦》把中孚和小过并举:「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两卦不是一个卦倒过来变成另一个,而是六爻阴阳全部相反。中孚是二、三、四、五四爻里,三四两爻为阴,外面被四根阳爻包住,中间是空的。小过正相反,三四两爻为阳,外面被四根阴爻包住,中间是实的。中孚的「中」,就是这个卦形的中间,中间虚空,才装得下东西。「孚」是信。「中孚」两个字放在一起,说的是信在中间,信从里面出来。

这个卦的结构在《彖》里说得很明白:「柔在内而刚得中。」柔在内是说三四两爻为阴,居于全卦之中。刚得中是说九二、九五两根阳爻各得下卦上卦的中位。一个卦同时有「柔在内」和「刚得中」,就是既有一颗空得下的心,又有两根立得住的脊梁。空是为了容人,刚是为了不移。信这件事,缺哪一样都不成:只空不刚,什么话都听,谁都信,那叫软弱;只刚不空,什么话都不听,只信自己,那叫刚愎。

2. 「孚」这个字:从抓在手里的俘虏,到放在心里的信

「孚」在《周易》里出现得极多,卦辞爻辞里有「有孚」的地方不下四十处,可是六十四卦中直接用它作卦名的只有中孚一卦。这个字的字形是一只手爪在上,一个「子」在下,本义是用手把人抓住,也就是后来「俘」字的初文。抓住的东西是靠得住的,在手里的东西是不会跑的,所以「孚」引申出可信、可靠之义。另一层意思是鸟抱卵,母鸟把蛋抱在身下,到时候雏鸟便破壳而出,一天不差。这两层意思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把一件东西紧紧地收在自己身边,然后它自然会有结果。

《诗》里的「孚」已经是信的意思。《大雅·下武》说武王「永言配命,成王之孚」,武王长久地配合天命,成就了作为王者的信。《大雅·文王》说「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效法文王,万邦都对你有信。这里的「孚」,不是我说了话要算数那样一种自我约束,而是别人对我的信服。孚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说的。

《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一段,把「信」和「孚」分成两层。鲁庄公说自己祭祀时「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曹刿答:「小信未孚,神弗福也。」祭祀不敢虚报牲牢数目,这是信,但只是小信,还不足以让神明信服。信是我这一头做到了,孚是那一头被我打动了。中孚的「孚」,取的是后面这一层:不是我守信,而是我的信已经到达对方那里。

那么信从哪里来,才能到达对方?《左传·隐公三年》周郑交质,君子评论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周王和郑伯互换人质来担保彼此,君子说这没用,因为信如果不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人质再多也没有意义。「信不由中」四个字,几乎就是「中孚」两字的反面。中孚是信由中出,交质是信不由中而求之于外物。同一段话接着说:「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明白而宽恕地做事,用礼来约束,没有人质也没人能离间。这就是中孚所要说的道理。

3. 豚鱼吉:最薄的祭品,为什么最能试出诚意

卦辞说:「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豚鱼吉」三个字最难解。《彖》说:「豚鱼吉,信及豚鱼也。」信能到达猪和鱼,就吉。这个说法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说信的感化力,连猪和鱼这样无知的生物都能感动,那还有什么感动不了的。另一种是从祭祀说,豚和鱼是祭品里最轻薄的,用最轻薄的祭品也能得吉,因为神明看的是诚不诚,不是祭品厚不厚。这两种理解其实是一个意思的两面:信要能到达最不容易到达的地方,才算真的信。

先秦祭祀里,豚和鱼确实是最薄的品级。《礼记·王制》说庶人四时荐新,「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豚和鱼是庶人家里拿得出来的东西,与诸侯的太牢少牢不能比。《论语·阳货》记阳货送孔子一只蒸豚,是当时士大夫之间寻常的馈赠。豚鱼在祭品里的地位,正好和「信不由中,质无益」那一段话里说的东西相对。《隐公三年》君子接着说:

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

只要有明白的诚信,山涧水边的野草,蘋蘩蕰藻这类水菜,竹筐铁锅这类粗器,路上积下的雨水,都可以献给鬼神,进给王公。这是春秋人对祭祀的一个共识:祭品的贵贱不是关键,关键在祭的人心里有没有信。豚鱼之所以吉,不是因为豚鱼本身有什么好,而是拿着豚鱼去祭而能吉,说明信已经足够。

《孟子·离娄上》把这个道理推到了极处:「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不诚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信及豚鱼」说的正是「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豚鱼是最难被打动的,因为它们什么也不懂。信能到那里,就说明信已经不靠对方懂不懂,而只靠自己诚不诚。

4. 乘木舟虚:船能渡河,靠的是里面是空的

「利涉大川」在《周易》卦辞里多见,中孚的《彖》给了一个特别的解释:「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乘木」是从两个三画卦来的。上卦巽,《说卦》说「巽为木」;下卦兑,「兑为泽」。木在泽上,就是船在水上。可是《彖》没有停在「乘木」,还加了「舟虚」两个字。船之所以能浮在水上载人渡河,不是因为它是木头做的,而是因为它中间是空的。一块实心的木头也能浮,但载不了什么。挖空了才成船,才可以「利涉大川」。这个「虚」字对应的正是卦形中间的两根阴爻。中孚的卦形,外面是阳,里面是阴,本身就像一艘船的剖面。

这个道理《老子》说得最透:「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车轮子中间要空才能装轴,陶器中间要空才能盛东西,房子中间要空才能住人。船也是一样。《老子》说的是「无」的用处,《彖》说的是「虚」的用处,两者讲的是同一件事:一样东西有用,往往不在它实的那部分,而在它空的那部分。

把这个道理挪到人身上,就是说信要以虚心为体。一个人心里塞满了自己的成见、算计、防备,别人的话就进不来,自己的话也出不去,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孚。心里空出来,别人才敢把话放进来,自己的信才有地方安放。「利涉大川」是说这样的人可以担当大事、渡过大险,而所以能够如此,就在于这个「虚」。

《论语·为政》有一句话,用的也是交通工具的比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輗和軏是车辕前端连接牛马的关键木销,没有它,牛马再壮,车也拉不动。孔子说,人没有信,就像车没有那个关键的销子,寸步难行。《彖》说有孚可以乘木渡川,孔子说无信则车不能行,一正一反,说的都是信是行动的枢纽。

5. 泽上有风,议狱缓死:诚信怎么落到断案这件事上

《象》说:「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风吹在泽面上,水面随之而动,水底也随之而动,风的力量能一直透到水的深处。这是取风能入物、能感物之象。中孚的信,就像风一样,不是压在人身上,而是渗到人心里去。君子从这个象里学到的,是「议狱缓死」:审议狱讼,宽缓死刑。

为什么诚信这个卦,大象偏偏落到刑狱上?因为断案最考验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诚。案子断得对不对,取决于审案的人是否真心想弄清楚事情的本来面目,还是急着结案,或者带着先入之见。《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里,鲁庄公说了三条自己做到的事,前两条曹刿都不满意,第三条是「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大大小小的案子,虽然不能一一明察,但一定按照实情来断。曹刿说:「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在曹刿看来,牺牲玉帛的小信不足以孚神,而狱讼必以情,才是真正能得民的忠。信与狱讼的关系,春秋人是这么看的。

「缓死」两字有很深的先秦渊源。《尚书·康诰》里周公教康叔断案:「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审理囚犯要反复思量五六天,甚至十来天,然后才作出判断。《吕刑》说:「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五刑有疑问的就赦免,五罚有疑问的也赦免,一定要审察清楚。又说「哀敬折狱」,怀着哀怜和敬慎之心去断案。《周礼·秋官·司刺》有「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三刺是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一件死罪要问过三层人;三宥是不识、过失、遗忘,三种情形从宽;三赦是幼弱、老旄、蠢愚,三种人可以赦免。这一整套制度,就是「议狱缓死」四个字的具体内容。

议狱缓死不是心软,而是对人命的诚。《论语·子张》记曾子对做法官的阳肤说:「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查出了案情,要哀怜,不要高兴。《孟子·梁惠王下》说得更具体:「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身边人说该杀,不听;大夫们说该杀,不听;全国人都说该杀,还要再查,查出来确实该杀,才杀。这个「然后察之」,就是「议」;这一层层的「勿听」,就是「缓」。中孚的君子把信用在断狱上,不是让他相信谁的话,而是让他对每一条人命都诚。

6. 初九「虞吉」:信要先度量清楚,托付出去以后就不再改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象》:「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虞」是料度、思量的意思。先秦文献里「不虞」一词常见,《左传·僖公四年》楚国使者对齐桓公说「不虞君之涉吾地也」,没料到您会来到我们的地方。《诗·大雅·抑》「用戒不虞」,用来戒备意料之外的事。「虞」就是事先料到、事先想清楚。初九是中孚的第一爻,信刚开始建立,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急着相信谁,而是先度量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度量清楚了再托付,就吉。

「有它不燕」的「它」是他,是另外的对象。「燕」通宴,安的意思。信已经托付出去了,如果心里还留着别的念头,还想着另外的可能,那就不得安宁。《鄘风·柏舟》里那位女子说「之死矢靡它」,到死也发誓不会有别的心思,这个「靡它」就是「有它」的反面。信这件事,一开始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就不能再三心二意。

比卦初六说「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那里的「有它」是吉,中孚初九的「有它」却是「不燕」。两处不同,因为比卦说的是亲附,我心里有孚,别人从别处来投奔我,这是好事;中孚初九说的是专信,我已经认定了一个对象,这时候再有别的对象,就是不专。所以《象》说「志未变也」,初九之所以吉,就在于他的志向一经确定,就没有变过。

初九处在中孚最下面,是信的开端。它教的是两件事,一是信之前要虞,二是信之后不要有它。先难后易,先慢后定。这和下文九二鸣鹤之所以能有和,是连着的:没有初九这份认定,就没有九二那份发自心底的声音。

7. 鸣鹤在阴:一声叫唤如何到达千里之外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这是中孚卦最美的一爻,也是《周易》里少有的近乎诗的爻辞。鹤在树荫里鸣叫,它的雏鸟应和它。我有一杯好酒,我和你一同分享。「阴」是树荫、山北这类看不见的地方,鹤不是站在高处向天下人叫,而是在隐蔽处叫。可是它的子听见了,应和了。为什么?因为那是它的子,母子之间的呼应不需要看见,不需要任何中介。「爵」是饮酒之器,也是爵位,「靡」是共、分。有好东西不独占,而与你分。上句是自然的感应,下句是人为的分享,两句合起来说的是:真正的信是不必表白就有人回应的,回应了,就要以诚相待。

《小雅·鹤鸣》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九皋是曲折深远的水泽,鹤在那么深远的地方叫,声音却能传到野外,传到天上。这首诗和九二爻辞取的是同一个象:鹤所在的地方隐蔽,鹤的声音却传得很远。声音传得远,不是因为叫得响,而是因为鹤的鸣声本身就是那样清越诚挚,在哪里叫都一样。

《系辞上》专门解释这一爻,是孔子的话: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君子待在自己屋里,说出来的话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背离,何况近处的人。这段话把「鸣鹤在阴」解成「君子居其室」,把「其子和之」解成「千里之外应之」。孔子看重的不是鹤叫得多好听,而是它在「阴」处叫,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话,难免有所表演;在自己屋里说的话,才是本来的心。这样的话,善就是真善,不善就是真不善,所以千里之外的人都能分辨出来。「枢机」是门轴和弩机,一动全身都动,一发就收不回来。言行就是这样的东西,一出口就定了荣辱。

《象》说「中心愿也」,其子之所以和,是它心里本来就愿意。信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一方去说服另一方,而是两方的心本来就相通,一个叫,另一个自然应。《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赵孟说「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志是心之所向,言是志的表达,信是言的结果,而信反过来又立志。九二这一爻,就是志、言、信三者浑然一体的样子。

8. 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六三为什么信不起来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三是阴爻居阳位,所以《象》说「位不当」。它的正应是上九,两爻一在下卦之上,一在全卦之顶。「敌」在先秦是匹敌、对手之义,《左传》说公女出嫁于「敌国」,是指地位相当的国家,不一定是仇敌。六三「得敌」,是说它找到了与自己相应的对象,也就是上九。可是找到了以后,它的表现是一会儿击鼓进击,一会儿停下来不动,一会儿哭,一会儿唱。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定准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六三自己不是中孚的主体。它在卦的中间,是那两根阴爻之一,本来应该是虚而受信的位置,可是它以阴居阳,不安其位,想要有所作为。它所应的上九又是「翰音登于天」那样一个虚张声势的对象。一个不安分的人,去应一个不实在的人,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有真的信。所以它的进退哭笑,全都随着对方而动,自己没有一点主张。

《庄子·渔父》里有一段话,几乎是给六三写的注脚: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

勉强哭的人,样子悲伤,其实并不哀痛;勉强发怒的人,样子严厉,其实没有威势;勉强亲热的人,脸上带笑,其实并不和睦。「或泣或歌」正是「强哭」「强亲」,泣不是真哀,歌不是真乐,都是做出来的。而与之相对的九二,鹤在阴处鸣叫,没有人看它,它也照样叫,这才是「真悲无声而哀」的那种真。中孚卦把这两爻放在一起,一个在下卦之中,一个在下卦之上,让人看见真诚与作态的差别有多大。

下卦是兑,《说卦》说「兑为口舌」,又「为毁折」。六三正是兑卦的主爻,也就是那张口。信一旦全在口舌上,就会「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因为口是最容易变的东西。九二的鸣声出自中心,六三的哭歌出自口舌,这是同一个兑体里的两种声音。

9. 月几望,马匹亡:六四断了同类,才守得住与九五的信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马匹亡,绝类上也。」

「月几望」在《周易》里出现三次。小畜上九「月几望,君子征凶」,归妹六五「月几望,吉」,再就是这里。「几望」是月亮快满而未满,十四、十五之间的样子。月亮在《周易》里是阴的象,月几望是阴盛到了极点却还没有盈满的时候。这三处的「月几望」,说的都是一个居于高位的阴爻:小畜上九阴已到顶,再往前就要盈,所以征凶;归妹六五以阴居尊而不自满,所以吉;中孚六四紧邻九五,是阴之盛,但它没有僭越九五的意思,所以无咎。

「马匹亡」,匹是配偶、同类。六四的匹是谁?六四与初九正应,初九是它的匹。可是在中孚这个卦里,六四选择了上从九五,而不是下应初九。「马匹亡」就是它把这个匹丢开了。《象》说「绝类上也」,与自己的同类断绝,向上去亲附九五。这在别的卦里也许是背弃,在中孚卦里却是「无咎」,因为中孚讲的是信要专一。六四已经决定信从九五,那就不能再和初九牵扯。初九那一头是「虞吉,有它不燕」,它也早已定了自己的志向,两边都是各安其信,谁也不欠谁。

六四所以能够如此,是它有「月几望」的自知。它是四阴爻里位置最高的一根,紧靠着九五,在阴这一边已经无可再进,可是它不进。月亮到了几望,再往前就是满,满则亏。六四停在几望上,不去争那最后一点盈,这就是它的信。信不光是对人,也是对自己所处的地位诚实。它知道自己是阴,是辅,是船的舱,不是船的桅杆。这样一个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绝类而上,就不是攀附,而是各归其位。

10. 有孚挛如:九五的信不是用绳子捆出来的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挛如」是牵系、牵连的样子。小畜九五也说「有孚挛如,富以其邻」,两处同文。小畜九五说的是以诚信牵系邻人,与邻共富;中孚九五说的是以诚信牵系天下。九五阳刚居中正之位,是中孚卦「刚得中」的那个刚。它的信是从这个位置发出去的,所以《象》说「位正当也」。

「挛如」这个词值得细想。挛是牵在一起,可是用什么牵?前面《隐公三年》那段话已经说过,用人质牵是牵不住的,「信不由中,质无益也」。九五的「挛」,牵的不是人的身体,是人的心。上有九五之孚,下有六四之「绝类上」,中间不需要任何契约、盟誓、人质,两者自然牵在一起。中孚卦所以为「孚」而不为「盟」,就在这里。

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盟誓极多,可是《左传》里对盟誓的评价一向不高。《桓公十二年》说「苟信不继,盟无益也」,信如果不能持续,盟约一点用都没有。真正能把人牵住的是什么?《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文公围原一事说得最清楚。晋文公围攻原邑,命令军中只带三天的粮食。三天过去原不投降,晋文公下令撤军。这时间谍从城里出来报告说原快要投降了,军吏请求再等一等。晋文公说:

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

信是国家的宝,是百姓所依靠的。得到原邑而失去信,拿什么来庇护百姓?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于是退军三十里,原邑反而投降了。晋文公不是用军队把原邑捆住的,而是用「三日」这一句话捆住的。他说三日就三日,原邑的人看见了,自己走过来。这就是「有孚挛如」。《彖》说「孚乃化邦」,信能化邦,就是这个意思。化不是征服,是对方自己变了。

九五爻辞只说「无咎」,没说吉。这不是贬低九五,而是中孚卦的分寸。信本来就是该有的,有信只是没有过错,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功劳。《论语·颜渊》子贡问政,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三者之中不得已要去掉两样,孔子先去兵,再去食,最后说「民无信不立」。信是底线,不是奖赏。九五做到了「有孚挛如」,只是站稳了这条底线,所以无咎。

11. 翰音登于天:鸡叫得再高,也不能长久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翰音」是鸡。《礼记·曲礼下》记宗庙祭祀时各种牲物的别名,「鸡曰翰音」。翰是羽毛,翰音是说鸡这种鸟的特点在于声音,它的叫声能传得远,它的身体却飞不高。上卦巽,《说卦》说「巽为鸡」,上九是巽卦的顶爻,所以取鸡为象。「翰音登于天」,鸡的叫声升到天上去了,可鸡本身还在地上。声音到了它的身体到不了的地方,这就是名过其实,信不能副声。

这一爻要和九二对着读。九二是鹤,上九是鸡;九二「在阴」,上九「登于天」;九二是「鸣」,上九是「音」;九二有「其子和之」,上九什么回应也没有。鹤在隐蔽的地方叫,声音却自然传远;鸡拼命把声音送到天上,却没有一个人应和。两爻之间的差别,不在声音的大小,而在声音后面有没有那个实在的东西。鹤的鸣声是从心里出来的,所以《象》说「中心愿也」;鸡的叫声是要人听见的,所以《象》说「何可长也」。

《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可信的话不漂亮,漂亮的话不可信。又说:「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自己的信不够,别人才会不信。上九正是「信不足」而想用「美言」来补。它处在中孚的最上面,已经不在「中」的位置了。中孚的信在中间,上九跑到了外面,跑到了顶上,离开了那个虚而能容的「中」,只剩一个响亮的声音。这样的信是虚声,虚声可以传得高,传不长。

「贞凶」两个字很重。贞是固守,固守这种状态就凶。上九不是偶然叫了一声,而是打定主意要这样叫下去,要一直把声音送上天。这就凶了。信是靠日子积累起来的,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别人才慢慢信你。一个人如果想跳过这个过程,直接用声音把自己送到天上去,那么早晚有一天,声音落下来,他也跟着落下来。

12. 说而巽,乃应乎天:中孚的信为什么通得到天道

《彖》全文是:

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说而巽」是从两个三画卦的卦德说的。下卦兑是说,上卦巽是巽。说是喜悦,巽是顺入。内心喜悦,外行顺入,这样的信才能「化邦」。化是感化,是让对方自己变,不是让对方屈服。前面晋文公围原一事,原邑自己投降,就是化。如果晋文公再等三天,靠围困把原邑困降,那是服,不是化。服是外力压出来的,化是从对方心里生出来的。中孚要的是化。

最末一句「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把信从人事提到了天道。为什么信可以「应乎天」?《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天本来的样子,努力去诚是人应走的路。天没有一句谎话,四时该来的时候来,日月该出的时候出,从不失信。人能诚,就是在学天。《中庸》又说「不诚无物」,没有诚,什么东西都立不起来。孟子说得和《中庸》几乎一样:「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中孚卦的「应乎天」,就在这一层:人的信不是人自己定的规矩,而是天道在人身上的样子。

《论语·阳货》记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什么话都不说,四时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这句话正好可以拿来收束中孚的六爻。九二的鹤在阴处鸣叫,几乎不发一言,却有其子应和,这是学天的「何言哉」。上九的鸡登天而叫,声音送到天上,却不能长久,这是与天道相背。天从来不用声音证明自己的信,它只是照常运行。人能像天那样,不靠声音,不靠人质,不靠盟誓,只靠自己每一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是中孚。

回头看卦名,「中」是中间那两根阴爻,是虚;「孚」是外面那四根阳爻,是实。虚在里面,实在外面,这是一艘船。虚在里面,才能装得下别人;实在外面,才能不被风浪打散。「柔在内而刚得中」,说的就是这艘船。船不是为了浮在水上,而是为了渡人过河。中孚的信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可信,而是为了「化邦」,为了「议狱缓死」,为了让豚鱼那样什么都不懂的生命也能被这份信照顾到。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孚不是一个关于「守信」的卦,而是一个关于「信能到哪里」的卦。它能到豚鱼,能到千里之外,能到天。只有一个地方它到不了,就是上九那只登天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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