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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为典要:一部与人相守而随时俱迁的书

《系辞下传》第八章之文不长,然而其在整部《易传》中的分量,却重得出奇。请先诵其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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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为道也屡迁:变易的哲学

「迁」字的分量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之后,紧接着便是「为道也屡迁」。书不可远,而书中之道却屡屡迁徙——这两句连读,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悖论:最应当亲近的东西,恰恰是最不肯停留的东西。你要相守的,是一个永远在移动的对象。

「迁」在先秦语汇中是个有方向感、有身体感的字。《诗·小雅·伐木》曰:「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鸟自幽谷迁往乔木,是处所的改换,也是境界的升进。《孟子·滕文公上》引此诗而申之曰:「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可见「迁」可以有升降两向,而先秦君子尤重「迁善」一义。《论语·雍也》记孔子称颜回「不迁怒,不贰过」,《易·益·象传》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迁善改过,正是把「迁」纳入了德性工夫。而《系辞》此处说「为道也屡迁」,则是把「迁」提升为道自身的品格:不是人迁就道,而是道本身在迁。道不驻留于任何一卦一爻、一辞一象之中;它在这里显现,随即又移向别处。「屡」字尤须着眼——不是一迁而定,而是迁而又迁,无有穷已。

这与《系辞上传》「生生之谓易」一语正相呼应。生生者,生而又生;屡迁者,迁而又迁。「生生」自天地造化一面言之,「屡迁」自书中之道一面言之,其实一也。天地之化不肯留停:「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系辞下传》)往来相推,即是天地之屡迁。《易》既然「与天地准」,其道自然也随天地而屡迁。书是写定的,道却是活动的;文字有尽,而文字所指的变化无尽。「为道也屡迁」五字,等于预先告诫读者:你手中的这卷竹帛,不是道的居所,只是道的行踪。

逝者如斯:儒家对流变的体认

先秦儒家对世界之流变,有极深切的体认。《论语·子罕》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一叹,历来读者闻之心动。川流不舍昼夜,既是伤逝,也是赞叹——赞叹天地之化健行不息。《象传》释乾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之行所以为「健」,正在其无一息之停;君子法天,故亦不息。可见在儒家眼中,流变不是需要克服的缺憾,而是天道生生之常态。万物若不迁,则春不得为夏,穑不得为获,少不得为长,天地便成一潭死水。《孟子·离娄下》记孟子答徐子问「仲尼亟称于水」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水之不舍昼夜,正因其有本;道之屡迁,正因其有源。屡迁不是漂泊无根,而是有本者的盈科而进。

《易》全书的结构本身就是对屡迁的摹写。六十四卦以乾坤始,以既济、未济终。既济者,事之成也;然《易》不终于既济,而必以未济殿后——渡而未渡,成而未成,终而复始。未济《彖传》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六爻皆不当位而犹言亨,正见《易》道不许有一个封闭的终局。天地之化无终局,故《易》书亦无终局;书无终局,故其道屡迁而不可执。《序卦》之意(其排列本身即先秦传《易》者之旧),以「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收束全书,这是对「屡迁」二字最庄严的注脚。

屡迁与常道:变中之不变

然而先秦思想言变,从不是单纯地歌颂流动。变的背后有不变者在,屡迁的背后有所以迁者在。《系辞上传》曰:「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又曰:「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系辞下传》)天下之动至赜至繁,而皆「贞夫一」——正定于一个统宗。道之屡迁,迁的是其显现之所,不迁的是其生生之德。譬如日月:日月无一刻不移,而日月之「贞明」未尝一日废。四时无一刻不迁,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序未尝一岁乱。《荀子·天论》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行之「常」,不是静止之常,而是运行之常——常常在动,动得有常。这一层意思,是理解「屡迁」而不流于「无常」的关键。此章后文既言「上下无常」「不可为典要」,又言「既有典常」,正是要在这两端之间往复:无常者其迹,有常者其则。

《老子》于此有极精的表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十六章)万物芸芸并作,是屡迁;各归其根,是有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则妄作而凶。《易》复卦《彖传》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一阳来复于群阴之下,正是在最幽晦的迁流之中,见出那不迁的生意。儒道两家于此若合符节:变化不可止,而变化自有其归复之常;圣人观变,正为知常。

「屡迁」对读者意味着什么

「为道也屡迁」不仅是对道的描述,更是对读法的规定。既然道屡迁,则读《易》便不能守株待兔。同一句爻辞,在不同的时位下指向不同的方向。《左传》所记先秦筮例,最能见此。襄公九年,穆姜始往东宫,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若按辞直断,「随,元亨利贞,无咎」乃大吉之占。然穆姜自省曰:「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同一「随」卦,在史官口中是速出之吉,在穆姜自审之下是必死之凶——不是辞变了,是辞之所指随人随事而迁。穆姜之明,正在她懂得「为道也屡迁」:占辞不是判决书,而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照镜者自己的德与位。又如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筮遇坤之比,得「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黄裳元吉之辞未尝不吉,然道已迁矣——迁到了「忠信」与「险」的分界上。以险事叩之,吉辞即成空文。这两个先秦故事,等于是「为道也屡迁」的活注:《易》之道不停留在字面上,它随着问者之德、问者之事而移动其锋芒。

由此可知,「屡迁」二字实已埋下此章后文「不可为典要」的伏笔。道既屡迁,则任何把《易》辞固定为一部吉凶对照表的做法,都是刻舟求剑。《庄子》书中有一个意象与此绝相发明。《天运》篇记师金论礼义法度曰:「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又曰:「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舟行于水则利,推于陆则窒;先王之陈迹守于当年则治,胶于后世则乱。道屡迁而人守其迹,正如推舟于陆。《易》之作者深知此病,故于书中预置解药:先自道破「为道也屡迁」,令读者永远不敢把手中之书当作道本身。书是舟,道是水;水屡迁,故操舟者之心亦须屡迁。

屡迁之道与三才之动

更进一层说,「屡迁」之所以为《易》道的本色,是因为《易》所写的对象——天、地、人三才——无一是静物。《系辞下传》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天道有昼夜寒暑之迁,地道有刚柔燥湿之迁,人道有穷达进退之迁。三才皆动,六爻乃随之而动。《说卦》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相摩,柔刚相推,仁义随时而措——三才之道各自成对,成对故有往来,有往来故有屡迁。一卦六爻,便是三才之迁在符号中的缩影。读《易》者面对的从来不是六根静止的线条,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运动的定格;下一瞬,它就要变作别卦。此意到下一节「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便全幅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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