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流:一个循环运动的宇宙缩影
「周流」二字,写爻在六虚之间的运动形态。周者,遍也,环也;流者,行也,不滞也。爻自初而二、而三、而四、而五、而上,穷上而反下,如日月之周天,如四时之成岁。《系辞上传》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又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爻之上行为进,下行为退;进退往来,无有止息。乾卦六龙,正是周流的极好图像:潜、见、惕、跃、飞、亢,一条龙在六个虚位中次第上行;至上九而「亢龙有悔」,《文言》申之曰「盈不可久也」,于是穷而思反,用九「见群龙无首,吉」——首尾衔接,环行不已。这不是一根爬到顶端便折断的直线,而是一个循环。
先秦人的宇宙经验,本就是循环的经验。《诗·豳风·七月》一篇,自「七月流火」至「曰为改岁」,把农人一岁的劳作与天时的运转编织为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尚书·尧典》记尧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四子宅四方以殷四仲,也是把时间安排成一个循环的空间。《易》的六虚周流,正是把这种循环宇宙观收摄进一卦之内:六位如一岁之有四时、一日之有昏旦,爻行其间,如气之周流于天地。故《系辞》又说:「变通配四时。」「变通莫大乎四时。」爻位之变通,与四时之代谢,是同一个节律的两种写法。
尤须注意者,「周流」不是漫流。周流有其道路——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由微而著。《系辞下传》论爻位曰:「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又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三与五同功而异位。」六虚虽虚,虚中有序:初为本,上为末;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爻可以流行于任何一位,但每一位对居之者的意味不同。这就是说,「虚」不等于「无差别」。六虚是一个有结构的空间,如同朝廷之位虚以待贤,然公卿大夫之班次自在;如同弈枰之点虚以待子,然中边角隅之势自殊。爻之周流,是在一个有结构的虚空中的流动——这个微妙的平衡,正是下文「不可为典要」而又「既有典常」的空间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