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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为典要:一部与人相守而随时俱迁的书

《系辞下传》第八章之文不长,然而其在整部《易传》中的分量,却重得出奇。请先诵其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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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可远:一部要求相守的书

书何以言「不可远」

先秦言书,罕有以「不可远」许之者。《书》为政典,《诗》为弦歌,《春秋》为史策,各有其用,用毕则庋藏之可也。惟独《系辞》作者于《易》独下此语:「易之为书也不可远。」这五个字须细细掂量。「远」是人对书的态度:束之高阁,敬而远之,用时一顾,不用则忘。「不可远」便是对这种态度的断然否定——这部书要求与人朝夕相守,要求进入人的日用起居、进退出处,成为须臾不离的伴侣。

这个句式令人立刻想起《中庸》所记孔门论道之语:「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系辞下传》此处以「不可远」论书,其思路正与之同构:可远之书,便不是《易》这样的书。为什么?因为《易》之为书,写的不是一时一地之事,而是「变动不居」的道本身;而人生在世,无一日不处于变动之中。既然变动无一刻止息,则观变知几之书亦无一刻可以离手。《易》的「不可远」,其根据在于人之处境的「不可逃」。人不能逃于天地之间,不能逃于吉凶悔吝之外,故不能远于这部写尽吉凶悔吝之所由生的书。

《庄子·人间世》记仲尼之言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此先秦儒道所共许的人之基本处境。《易》正是为这「无所逃」的存在而作的书。你可以不读《诗》,不害其为农为工;你可以不习《书》,不害其为子为弟;但你不能不处于变化之中,不能不面对得失存亡——而《易》所言者正是此事。故「不可远」非劝勉之辞,乃事实之陈述:这部书所写的,就是你正在过的生活。

「不可远」与「百姓日用而不知」

《系辞上传》曾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道本在日用之中,百姓终日由之而不自知。《易》之为书,正是要把这日用而不知者,翻转为日用而知。「不可远」的深意亦在此:不是把一件本来遥远的东西强拉到近处,而是提醒人,这书所言者本来就近——近在你的一饮一食、一进一退之间。远之者非书远人,乃人自远之。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离娄上》)求道于远,是先秦儒者反复针砭的通病。《论语》记孔子之言:「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仁不远人,道不远人,《易》亦不远人。《系辞》作者以「不可远」三字,把《易》从卜史之官的密室里请了出来,放到每一个读者的案头。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在更古的时代,《易》藏于太卜,掌于筮人,《周礼》所谓太卜「掌三易之法」,寻常人等无由亲之;《左传》《国语》所记用《易》之事,多在朝聘、征伐、立嗣等大事之际,由史官揲蓍陈辞。那时的《易》,恰恰是一部「远」的书——远在官府,远在仪式,远在少数专家之手。而《系辞》此章宣告「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实即宣告一种新的读《易》方式的成立:《易》不复仅为占筮之具,而成为君子修身处世、观象玩辞的常读之书。《系辞上传》所描画的正是这种新式的读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居与动,观与玩,无往而不与《易》相俱——此即「不可远」的具体样态。

亲切之书:从「玩」字看与书相处的方式

「玩其辞」「玩其占」之「玩」,是理解「不可远」的一把钥匙。玩者,摩挲赏爱、反复涵泳之谓。对一部法典,人们查检它;对一部史册,人们征引它;惟有对一部亲切之书,人们才「玩」它。玩是一种无功利目的的长久相处,如玩璧、玩琴,愈久而愈知其温润。《易》之辞所以耐玩,正因它「不可为典要」——它不给你一个查完即可合卷的答案,而是随你的处境变换而展现新意。今日读「潜龙勿用」,明日读之又是一番意味;穷时读「困,亨」,达时读之别有警醒。书不变而读者屡迁,读者屡迁而书义常新,此所以可玩而不可远。

《论语》首章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时习之「时」,正是与「不可远」相通的工夫:不是一次性的通晓,而是随时的温理。《易》尤其如此。它是一部必须「时习」的书,因为它的主题就是「时」。《彖传》于豫、随、颐、大过、坎、睽、蹇、解诸卦,屡屡赞叹「时义大矣哉」「时用大矣哉」;艮卦《彖传》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时无一刻停驻,故对时的体认亦无一刻可以自足。你不能在二十岁把《易》读完,就像你不能在二十岁把一生过完。「不可远」者,是说这部书与你的一生同其长短:它陪你潜,陪你见,陪你惕,陪你跃,陪你飞,也陪你亢而知悔——乾卦六爻,正是一部人生与书相守的图卷。

「不可远」的另一面:书亦不远人

「不可远」既是对读者的要求,也是对这部书自身品格的描述:它不以高深自阻,不以神秘自秘。《系辞上传》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乾坤之德在易简,易简故可亲可从。《易》书虽言天道之幽深,其入手处却极平易:不过奇偶两画,不过六位一卦,不过吉凶悔吝几个断语。天下之至赜寓于天下之至简,此所以人人可读,人人可近。这与《老子》所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七十章)异曲同工——大道不远人,远人者皆非大道。老子又说「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正见易知易行者反而最难相守;《易》之「不可远」,其难亦不在知之难,而在守之难、时习之难。

然则「不可远」三字,实立起了此章全部议论的地基:书与人处于一种相守的关系之中。惟其相守,故书之「屡迁」方有着落——迁给谁看?迁给这个不远它的读者看。惟其相守,故「出入以度、外内知惧」方有主体——谁在出入?谁在知惧?是这个日日与书相对的人。惟其相守,故「如临父母」方有其温度——父母之临,正是最切近的临在。此章以下诸义,皆自「不可远」三字生出。我们且顺着文脉,看这部不可远的书,如何展现它「屡迁」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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