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爻位的空间
「六虚」:一个意味深长的命名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四句,是此章对《易》书内部构造的正面描写。其中最堪玩味者,莫过于「六虚」这个命名。一卦六位,初、二、三、四、五、上,本可径称「六位」——《系辞》他处也确实说「六位而成章」「列贵贱者存乎位」。然而此处偏不言「六位」而言「六虚」。位者,定所也;虚者,空廓也。称「位」,则重其已然之分际;称「虚」,则重其未然之容受。六画之位,在没有爻居于其中之前,只是六个虚空的框格,如同室之有奥阼、朝之有阶席:席不自坐,待人而坐;位不自实,待爻而实。爻者何?《系辞下传》曰:「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爻是「动」的摹效者,它流行于六个虚位之间,居而不留,去而复来——此之谓「周流六虚」。
「虚」在先秦思想中是个有深厚意蕴的字。《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十一章)毂之所以能转,正因其中虚;室之所以能居,正因其中空。六虚之「虚」正堪与此互训:一卦的框架之所以能容受万变,正因六位本身是虚的。倘若六位是实的——譬如规定初位必吉、上位必凶、五位必尊而不可犯——那么《易》就成了一副僵死的格子,天下之动便装不进去了。惟其位虚,故刚柔之爻可以更迭而居之;惟其能更迭,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可以摹尽天下之赜。《庄子·人间世》记孔子语颜回「心斋」之义曰:「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而待物,正是六虚的品格:六个空位虚而待爻,如同斋戒之心虚而待道。《易》以「虚」构筑其空间,这一点与道家对虚、无之用的洞见,实有先秦思想深处的共鸣。
周流:一个循环运动的宇宙缩影
「周流」二字,写爻在六虚之间的运动形态。周者,遍也,环也;流者,行也,不滞也。爻自初而二、而三、而四、而五、而上,穷上而反下,如日月之周天,如四时之成岁。《系辞上传》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又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爻之上行为进,下行为退;进退往来,无有止息。乾卦六龙,正是周流的极好图像:潜、见、惕、跃、飞、亢,一条龙在六个虚位中次第上行;至上九而「亢龙有悔」,《文言》申之曰「盈不可久也」,于是穷而思反,用九「见群龙无首,吉」——首尾衔接,环行不已。这不是一根爬到顶端便折断的直线,而是一个循环。
先秦人的宇宙经验,本就是循环的经验。《诗·豳风·七月》一篇,自「七月流火」至「曰为改岁」,把农人一岁的劳作与天时的运转编织为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尚书·尧典》记尧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四子宅四方以殷四仲,也是把时间安排成一个循环的空间。《易》的六虚周流,正是把这种循环宇宙观收摄进一卦之内:六位如一岁之有四时、一日之有昏旦,爻行其间,如气之周流于天地。故《系辞》又说:「变通配四时。」「变通莫大乎四时。」爻位之变通,与四时之代谢,是同一个节律的两种写法。
尤须注意者,「周流」不是漫流。周流有其道路——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由微而著。《系辞下传》论爻位曰:「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又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三与五同功而异位。」六虚虽虚,虚中有序:初为本,上为末;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爻可以流行于任何一位,但每一位对居之者的意味不同。这就是说,「虚」不等于「无差别」。六虚是一个有结构的空间,如同朝廷之位虚以待贤,然公卿大夫之班次自在;如同弈枰之点虚以待子,然中边角隅之势自殊。爻之周流,是在一个有结构的虚空中的流动——这个微妙的平衡,正是下文「不可为典要」而又「既有典常」的空间根据。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位与德的双重不定
「上下无常」承「周流」而言爻位之运动:今日在下者,明日或在上;今日在上者,明日或在下。《易》中此类例证不胜枚举。泰卦乾下坤上,天反居下,地反居上,《彖传》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否卦坤下乾上,各安其「常」位,反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可见在《易》的世界里,上下之「常」未必是福,上下之「无常」未必是祸;生机恰在上下的交易往来之中。泰之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平地无有不化为坡坂者,往者无有不复返者——这是《易》对「上下无常」最直白的爻辞表述。而泰上六「城复于隍」,筑城之土终又崩回壕沟,泰极而否,高下易位。读《易》至此,谁能再相信有什么位置是永久的?
《诗》三百中早有同样的惊心之句。《小雅·十月之交》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高岸下陷为谷,深谷隆起为陵,这是西周末年的诗人借山川之变写世运之颠覆。《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史墨论鲁昭公之丧曰:「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天之道也。」史墨此论,正是以《易》证「上下无常」的先秦第一等文字:雷本天上之物之所生,而大壮卦震反乘乾上,臣强君弱之象,史墨谓之「天之道也」——不是变态,而是天道之常态。「君臣无常位」与「上下无常」,一在史家之口,一在《系辞》之文,若合符契。这说明「上下无常」并非书斋里的玄谈,而是春秋之世人人目睹的政治经验:三后之姓于今为庶,陪臣执国命,社稷无常奉。《易》书把这种历史经验提炼为爻位法则,又把爻位法则反照回历史人生。
「刚柔相易」则更进一层:不仅位置在变,居位者的性质也在变。刚爻可变为柔,柔爻可变为刚,此即占筮中老阳变阴、老阴变阳之理,也是六十四卦相互生成之门。乾坤二卦,《系辞》称为「易之门」「易之缊」:「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非乾坤二画之相推相易。刚柔相易,故剥可以复,否可以泰,损可以益。《杂卦》曰:「损益,盛衰之始也。」盛衰互为其始,正因刚柔互为其易。若刚永为刚、柔永为柔,则天下将有永祸永福、永贵永贱,而《易》所见的世界恰恰相反:「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丰卦《彖传》)盈虚消息,即刚柔相易在天象上的呈现。
爻位空间中的人生
六虚周流之说,落到人事上,便是一套深刻的处境哲学。人生在世,如爻在卦中:所居有位,所遇有时,所比有邻,所应有与。位有当与不当,时有可与不可,邻有承乘之顺逆,应有得与不得。同一个刚健之才(同一根阳爻),居初则「勿用」,居二则「利见大人」,居三则「夕惕若厉」,居五则「飞龙在天」,居上则「有悔」——才未变而位变,位变而所宜之行随之全变。这是《易》教给先秦君子的第一课:论人不可离位,谋事不可离时。《论语·泰伯》记孔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宪问》记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语正与艮卦《象传》「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同文。可见「位」的自觉,是孔门与《易》共享的核心观念。而《易》更进于此者,在于它同时强调位之「虚」与「无常」:你此刻之位非你永久之位,故居下不必馁,居上不可骄。《文言》释乾九三曰:「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不骄不忧,正因深知上下无常、周流不居。
孟子论圣之时者,最得此意。《孟子·万章下》曰:「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又曰:「孔子,圣之时者也。」速、久、处、仕,正是一身而周流于诸位之间,无可无不可。《论语·微子》记孔子自道:「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非无原则,乃不以一位自锢、不以一节自名——这正是一个活在「六虚」之中而非钉死在「一位」之上的人格。伯夷居「清」之一位,伊尹居「任」之一位,柳下惠居「和」之一位,皆一节之圣;惟孔子周流无滞,故孟子以「集大成」称之。以《易》语言之:伯夷、伊尹、柳下惠各得一爻之义,孔子则得「周流六虚」之全。爻位空间的哲学,至此由卦画而入于人格,由书而入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