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要」是什么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八字,是此章的枢纽,也是整部《易传》读法论的总纲。「典」者,常法也。《尚书》有《尧典》《舜典》,尧舜之政所以垂宪后世者也;《周书·多士》曰「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典是写定于册、可世守勿替的成宪。「要」者,约束纲要之谓,执其要则众目可举。「典要」合言,即一套可以一劳永逸地执定、按图而索的成法定例。「不可为典要」,就是说:《易》这部书,不能被当作这样一套成法来使用。你不能编一部「凡得某爻则吉、凡遇某卦则凶」的对照手册,然后依表断事。为什么不能?因为「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书的对象既是纯粹的变动,则任何凝固的条例都必与对象脱节。「唯变所适」是惟一可行的读法:随着变化之所往而往,变到哪里,理解就跟到哪里。「适」者,往也,之也。道之所之无定在,故学之所适亦无定轨。
这一断语的锋芒,首先指向《易》自身的占筮传统。占筮之为术,天然趋向「典要」化:某卦某爻配某辞,某辞主某吉凶,久之便成一部查检之书。《左传》《国语》所记筮例中,已可见两种用《易》者的分途:一种是执辞而断的史官,见「随,元亨利贞无咎」便曰吉,见「黄裳元吉」便曰大吉;另一种是揆德而断的君子,如穆姜自知无四德则随不为吉,如子服惠伯断言「《易》不可以占险」。前者以《易》为典要,后者以《易》为唯变所适。《系辞》此章明白站在后者一边,等于对前一种用法下了判词。尤可注意者,《左传》桓公十一年记斗廉之言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荀子·大略》更进一步:「善为《易》者不占。」由「不疑何卜」到「善易不占」,先秦思想中有一条清晰的线索:真正深于《易》者,已将《易》理内化于德,不复依赖机械的检索。「不可为典要」正是这条线索在《易传》内部的自我表述——《易》书亲手拆除了把自己降格为吉凶手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