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屯卦六爻,唯初九与九五为阳,其余四爻皆阴。屯之为时,《彖》谓「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是天地草创、品物未形之际。下震为雷为动,上坎为水为险,雷动于险中而欲出,故曰难生。六四居上卦之始,正当由动入险、由内趋外的节点。它一阴居于初九之上、九五之下,前有九五之尊可应,下有初九之刚可求,故此爻的全部精神,便凝聚在「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这一进退抉择之中。以下分训诂、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人事义理数端,逐层剖析。
一、「乘马班如」的名物与训诂
「乘马班如」一语,屯卦凡四见:六二曰「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六四曰「乘马班如,求婚媾」,上六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又九五虽不言乘马而言「屯其膏」。一卦之中三爻言「乘马班如」,可见此象乃屯时之通象,而六四独于其后系以「求婚媾,往吉」,最得吉占,尤当细究。
先释「乘马」。《说文·马部》:「马,怒也,武也。象马头髦尾四足之形。」马者,行远致用之畜。《诗·小雅·车攻》「我马既同」,《周礼·夏官》有校人「掌王马之政」,凡车驾必以马。古者乘车以四马为常,所谓「驷」也,《说文》:「驷,一乘也。」帛书《周易》此处作「乘马」,与今本同,无大异文。乘马者,将有所往、将有所适之象。屯时本「勿用有攸往」,而诸阴爻偏皆「乘马」,正见草昧之世人人思动、人人欲有所之的躁动之情。
次释「班如」。「班」字,《说文·玨部》:「班,分瑞玉。从玨从刀。」本义为剖分玉信。引申之,班有分布、回旋、还返之义。《尔雅·释言》:「班,赋也。」又古「班」「般」「畔」「还」音近义通。「班如」之「如」,乃形容之辞,《说文》:「如,从随也。」用于句末状物之貌,犹「邅如」「涟如」「沃若」之「如」「若」,皆状词词尾。故「乘马班如」者,状乘马而盘桓回旋、进退迟疑之貌。与六二「屯如邅如」对看,「邅」字《说文》训「邅,转也」,正与「班」之回旋义相足。合而观之,乃车马已驾、人已欲行,却徘徊却顾、欲进未进之态。这种「驾而不行」的张力,正是屯难之世的形神写照:动机已具(乘马),而险阻在前(坎水),故盘旋而难决。
六四之「乘马班如」,与六二、上六文同而占异。六二「乘马班如」之下接「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是迟疑而终通;上六「乘马班如」之下接「泣血涟如」,是穷极而无所归;唯六四「乘马班如」之下接「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是盘桓之后毅然求往而得吉。同一「班如」,而结局天壤,关键全在其后所「求」者为何、所「往」者当否。此正是《易》「同象异占」、占断系于时位的精微处。
二、「求婚媾」的礼俗与字义
「婚媾」二字,屯卦两见:六二「匪寇婚媾」,六四「求婚媾」。
「婚」,《说文·女部》:「婚,妇家也。《礼》:娶妇以昏时,妇人阴也,故曰婚。」许慎明指婚礼于黄昏举行,取阳往阴来之义。《仪礼》有《士昏礼》,其礼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亲迎之时,《士昏礼》曰「主人爵弁,纁裳缁袘……乘墨车,从车二乘」,正是「乘马」迎亲之制。是知屯之诸阴「乘马」而言「婚媾」,于礼有据,非泛设之辞——乘马者,亲迎之车驾也。
「媾」,《说文·女部》:「媾,重婚也。从女冓声。《易》曰:『匪寇,婚媾。』」许慎径引屯卦六二爻辞为证,可见汉人读此「媾」字,确属婚姻之事,断非他训。「重婚」者,重叠交互为婚,即两姓累世结亲、亲上加亲之谓。《尔雅·释亲》于婚姻之亲叙之甚详,所谓「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正是两族缔好。故「婚媾」连文,乃指男女两姓正当的婚配结合,是草昧之世人伦之始、家室之基。
「求婚媾」之「求」,《说文》:「求,皮衣也」,本为「裘」之古文,假借为求索之求。《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者,主动以礼往致之意。六四之「求」,与六二之被动「匪寇婚媾」(误以为寇而实为婚媾,是人来求己)适成对照:六二是「人来求我而我贞守」,六四是「我往求人而往则吉」。一被动一主动,一守一行,《易》之辞气,铢两悉称。
何以屯时反复言婚媾?此与卦义深相贯通。《序卦传》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屯为物之始生,而人类之始生、社会之肇基,莫先于男女婚媾、家室相聚。《彖》曰「刚柔始交而难生」,刚柔始交,于天地为阴阳交感、雷雨满盈,于人事即为男女媾精、夫妇之道。故屯卦取「婚媾」为象,乃以人伦之肇端,喻天造之草昧,所谓「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系辞下》)。婚媾之于屯,犹建侯之于治:建侯所以聚人成国,婚媾所以合男女成家,皆草创之世「立本」之大事。卦辞「利建侯」与诸爻「婚媾」,一国之事,一家之事,相为表里。
三、爻位爻象:当位、承乘、应与之辨
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第四为阴位,阴爻居阴位,是为「当位」(得位)。屯卦六爻,唯六二、六四、上六三阴当位,初九、九五当位,独六三以阴居阳为不当位。六四当位,故其德性本正,行事有所秉持,此「往吉」之一基也。
论「承乘」。六四下乘六三,上承九五。「乘」者,阴在阳上为乘,《易》例以柔乘刚为逆、为危;今六四下所乘者乃六三之阴,阴乘阴,无凌刚之嫌,故不为咎。「承」者,柔在刚下而上奉之为承,《易》例以柔承刚为顺、为吉;六四上承九五之阳,是以柔顺之质,上奉刚中之君。九五为屯之卦主(说见下),六四切近而承之,犹大臣之近君、辅弼之贴体,其位至要。一爻居「近君」之地,本是嫌疑忌惮之位,然六四以阴承阳、以柔奉刚,承之以正,故无僭逼之患而有辅赞之功。
论「应与」。《易》之六爻,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为「应位」,一阴一阳则相应,同性则「敌应」「无应」。六四在第四位,与第一位之初九相应。六四阴,初九阳,阴阳正应,是为「有应」。此一「正应」,乃理解本爻最关键之处。初九者,屯之成卦之主,《彖》所谓「刚柔始交」之「刚来」者,居震动之初,有「磐桓」「利居贞」之德,是屯世奋发有为、礼贤下士之刚。六四下与初九为正应,则其所「求婚媾」者,正应于下之初九也。
试合爻辞通观:六四「乘马班如」,何以盘桓?以身处坎险之始,前路艰难,故迟疑。然其下有初九正应,刚而得正,如可托之良配。于是六四涣然有决——「求婚媾」,下求其所应之初九而往就之。所往者既是正应,则「往吉,无不利」。《小象》曰「求而往,明也」,一「明」字点睛:六四之吉,不在盲动,而在「明」于所求、所往之当。明者,照也,察也。明乎下有正应可求,明乎此往乃当往之往,故曰「明」。这与上六之「乘马班如,泣血涟如」恰成反照:上六居屯之极,下应六三之阴(敌应无应),求而无可应、往而无所归,故终至泣血。同是阴爻乘马,六四以「有应」而吉,上六以「无应」而凶,应与之有无,于此判然。
或问:六四上承九五,下应初九,所求究指何者?以爻位之正应言之,「婚媾」之主当指初九——初九在下,六四在上而下求之,「乘马」往迎,于「妇人阴也、阳往就阴」之昏礼或微有倒置,然《易》取象不拘一隅,要在阴阳相求、刚柔相济。六四之妙,正在它居二刚之间:上有九五之尊可承,下有初九之应可求。它不躁进以干九五之逼(若躁则成乘刚之逆),而退就初九之正应,以阴求阳、以柔下刚,此所以为「明」、所以「无不利」。一爻而能上下各得其宜、进退皆中其节,故《易》许之以最完满之占「无不利」——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得「无不利」之断者无多,六四居之,可谓屯时阴爻中处境最优、出路最明者。
四、时位与卦气:屯之六四在阴阳消息中的位置
就一卦内部之「时位」言,屯六爻象一事之始终:初九物始生而磐桓,六二屯邅而待时(十年乃字),六三即鹿无虞而往吝,六四盘桓而求往得吉,九五屯其膏而小贞吉,上六乘马班如而泣血。六四正当「难极将通」之转捩——下三爻处震动之体,多艰多吝;六四一入上坎,本应更险,然以其当位有应,反成由屯转亨之枢。它是全卦中「主动求通而获吉」的第一爻,下启九五之「屯其膏」、对照上六之穷。屯虽难生,而生意已动,六四之「往吉」,正是草昧之世第一线生机的爻象表征。
就汉代卦气之学言,屯卦在孟喜、京房一系的卦气配置中,属于值日之「杂卦」(非四正、非辟卦),与蒙卦相次,主冬尽春初、阳气初动而未畅之候。此正与屯「物之始生」「难生」之义相应:阳气方萌于黄泉,欲出而为坚冰、积阴所阻,犹雷之欲发而困于重坎之水。六四居坎体之下,正当积阴方厚、一阳上行将通未通之际。屯非十二消息卦(辟卦),不直当某月之中气,故此处只就其卦气「冬春之交、阳动阴凝」的大意泛言,不强为比附具体爻辰节候,以免穿凿。要之,无论从卦内时位抑或岁时卦气看,六四都处在「由凝转动、由屯转亨」的临界点上,其「求而往」的果决,恰是顺应了这股将通之势。
五、汉易象数:纳甲、互体与之卦
汉人说《易》,尤重象数。试以确者言之,不确者宁阙。
其一,纳甲。京房八宫,屯卦属坎宫第二世卦(坎宫一世为节,二世为屯)。八宫纳甲之法,坎宫纳戊(内卦)、纳戊(外)——按京氏例,坎卦纳甲:内卦初至三纳戊寅、戊辰、戊午,外卦四至上纳戊申、戊戌、戊子;震卦纳庚:初至三为庚子、庚寅、庚辰。屯卦内震外坎,则内三爻从震纳庚(庚子、庚寅、庚辰),外三爻从坎纳戊(戊申、戊戌、戊子)。六四居外坎之下爻,纳戊申。申属金,于坎宫属水而言为「父母」(金生水,生我者父母)。父母爻者,于人事主尊长、庇荫、文书、根基。六四纳父母之爻而上承九五,正合其「承尊」「辅本」之象;金能生水,亦合其能资养坎体、助成屯之将通。此就京氏纳甲本法推之,姑备一说,要在见六四之位本有「奉上、资生」之质,与爻辞「承九五而求婚媾以成家室之始」之义不相违。
其二,互体。古《易》取互体,《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遇《观》之《否》,史已用「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并及「山」之象,说者谓已涉互体之端,是互体之法渊源甚古。屯卦六爻,二三四互坤(六二、六三、六四),三四五互艮(六三、六四、九五)。六四同时为下互坤之上爻、上互艮之中爻。互坤者,坤为地、为母、为众、为顺;六四居坤之上,有柔顺承载、厚德容物之象,与其「承九五、就初九」之顺德相合。互艮者,艮为止、为山、为门阙;六四居艮之中,有「当止则止、盘桓不轻进」之象,正应「乘马班如」之盘旋。妙在六四一身兼坤之顺与艮之止:唯其顺,故能下求正应而往;唯其止,故能先盘桓而不躁。止而后行,顺而能动,此「求而往,明也」之象数注脚。
其三,之卦(变卦)。若六四一爻独变,阴变为阳,则上坎变为上兑,全卦由屯(䷂)变为节(䷂之四变为兑上,得水泽节䷻)。坎宫之屯,其本宫之上一世正是节,六四之动适反归于节,颇有意味。节者,《序卦》「节而信之」,节有节制、止限、各得其分之义;兑为说(悦)、为口、为附决。六四求婚媾而往,正须有「节」——发乎情而止乎礼,求之以正而不滥,故其变得节,得「悦以行险、当位以节」之义,与昏礼「以礼成之」的庄重不谋而合。又兑为少女,坎变兑,于「婚媾」之象益显(少女待嫁、说而相从)。这一卦变,从象数上印证了六四「求婚媾、往吉」而又「以正以节」的双重分寸。(按:卦变之说,汉儒荀爽、虞翻多有发明,然其例繁衍易流于附会,此处仅就「屯六四变得节」之最直接者言之,余不旁骛。)
六、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
《小象》「求而往,明也」,是全爻之断语,已如上析。再以他传印证:
《彖传》言屯「动乎险中」,又言「宜建侯而不宁」。六四正当「入险」之首,而以「求婚媾」应之——婚媾者,所以聚人成家,犹建侯之聚众成国。一爻之「求往」,是「不宁」(不敢安宁怠惰)而有所作为之具体落实。草昧之世,不可坐困,必有所合、有所建,方能转难为通。六四之求婚媾,即屯世「合二姓之好以立人伦之本」的微观「建侯」。
《大象传》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经纶」者,《说文》「经,织从丝也」「纶,青丝绶也」,本治丝之事,引申为整理乱绪、规画大业。屯世如乱丝待理,君子当效云雷之郁结将发,整顿草昧、经纶天下。六四「求而往」,正是「经纶」之一端:于纷难之中,明辨可应之正配(初九),毅然结之,使刚柔相济、上下相维,乱绪由是渐理。是故六四非独成一己之婚媾,亦是参赞屯时「经纶」之事的一着。
《系辞下》曰「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又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屯为物之始生,而生之机括在阴阳之交、男女之合。六四以阴求阳、刚柔得偶,正应「构精化生」之大义。其「往吉,无不利」,非徒一时之利,乃顺「天地之大德曰生」而行,故吉无不利——顺生道者昌,此之谓也。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二书所载凡数十事,确有遇屯卦及屯之变卦者。其最著者,《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周史为陈敬仲筮,遇《观》之《否》;闵公元年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史苏(按当作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又论「震为土,车从马……公侯之卦也」。此例所遇正是屯卦(屯之比者,初九变也),其断辞「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盛言屯卦多吉、公侯蕃昌之象,与屯卦辞「利建侯」血脉相通。然该例之变在初九,非在六四,故其具体占辞不可直移于六四。此处引之,但取其旁证:先秦筮家解屯,确以「公侯」「蕃昌」「车马」为屯之大象,则六四「乘马」「婚媾」「往吉」之取象与吉占,正在这一传统的脉络之中,可谓信而有征。至于六四一爻是否别有筮例直接称引,传世二书未见确载,不敢妄增,姑从阙如。
七、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
综上,六四之爻象与吉占,可凝为数义,皆于今人立身行事有切实启发。
其一,明于所往,方可言往。 屯世「勿用有攸往」,是诫人草昧之初勿轻举妄动;然六四独「往吉,无不利」,何也?以其「明」也。《小象》不曰「往,吉」而必曰「求而往,明也」,是吉之所系,不在「往」之一动,而在「往」之前那一番「明」的省察——明乎下有正应(初九)可托,明乎此合于正、合于时、合于礼,然后往。今人临大事、决去就,最忌不审而动、见利而趋;六四垂训:先问「所求者是否正应」「所往者是否当往」,审之既明,则当机立断,往而无悔。审而后断,断而能行,此为处屯之第一义。
其二,盘桓非怯,乃蓄势待决。 「乘马班如」之盘旋,初看似迟疑软弱,实则是面对坎险时必要的审度。六四不一见险而即退,亦不一思动而即冲,而是「乘马」(备而将行)却「班如」(旋而审势),待看清正应所在,乃一往而吉。可见适度的盘桓、必要的等待,不是怯懦,而是为最后的果决积蓄判断与时机。今人处困局,于「该不该动」之际,不妨容许自己一段「班如」的盘旋——不是裹足不前,而是在动机已具之后,把方向、对象、时机看明,再发力。
其三,求合以济险,下交而不亢。 屯之险,一身难独济,必赖刚柔相求、上下相合。六四之吉,正在它善处关系:上承九五而不僭逼,下求初九而不嫌屈尊。它懂得「往求」——主动俯就在下而刚正的正应,以阴下阳、以柔济刚,结成可共度险难的同盟(婚媾)。今人于事业草创、艰难起步之际,最要紧者亦是「合」字:明辨谁是可托之正应,放下身段主动结纳,使刚柔互补、众力相维。孤行者困于屯,善合者通于屯。
其四,发乎情止乎礼,求之以正以节。 六四求婚媾而其变为节,提示一切「求合」皆须有度。所求者必正(正应而非苟合),所行者必节(以礼成之而不滥)。无论求贤、求偶、求援、求合,得其正、止其分,则「往吉,无不利」;失其正、逾其节,则虽合亦凶。这是六四吉占背后的伦理底线。
要而言之,屯六四以一柔顺当位之爻,处入险之初而独得「往吉,无不利」之全美,其枢机全在「求而往,明也」六字:明所求,慎所合,审而后往,往以正节。在天地草昧、品物难生之世,它示人以一条由屯转亨的现实路径——不困守,亦不躁进;先审度,后果决;善求合,必以正。此屯卦六四垂示于千载之下,仍历久而弥新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