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大有九三,居下卦之极,处内外之交,爻辞凝重而意味深远。「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十字,看似简朴,实则牵涉爵命、宾飨、贡献之礼,又关乎一人之德位是否相称,遂成《大有》一卦中最见义理张力之爻。下文先疏其字词名物,次明其爻位爻象,再以汉易象数证之,终归于人事进退之鉴。
一、字词训诂与名物制度
爻辞首字曰「公」。《说文·八部》:「公,平分也。从八从厶。八犹背也。」此说「公」之造字本义在「背私为公」。然爻辞此「公」非取「公平」之义,而为爵称。《白虎通·爵》论五等之爵曰:「公、侯、伯、子、男也。」公居五等之首,位最尊。《尚书》之中,三公辅弼天子,如《周书》屡见之「召公」「周公」,皆以公爵而佐王室。故此「公」者,乃诸侯之上、天子之下,位高而任重之大臣或上公。爻辞以「公」起,已先定其身份之贵。
次释「亨」字。此字为全爻枢纽,亦最易滋歧义。古文「亨」「享」「烹」三字同源,本一字之分化。《说文·亯部》:「亯,献也。从高省,曰象孰物形。《孝经》曰:『祭则鬼亯之。』」此「亯」即后世之「享」「亨」。其本义为「献」,为以孰物(熟食)荐于尊者或鬼神。考之卦爻辞,「亨」字凡两用:一为卦辞通例之「元亨」「亨」,训为「通」「嘉会之亨」,如《文言》释《乾》曰「亨者,嘉之会也」;一为此类「亨于天子」「王用亨于岐山」「王用亨于西山」之「亨」,则当读为「享」,训为「献享」「朝献」。马王堆帛书《周易》于此类多作「芳」或与「享」相涉之字,正可佐证此处非「通达」之亨,而是「献享」之享。故「公用亨于天子」者,谓上公用朝献之礼以献于天子也。此非泛言通达,而是实指一场具体的宾飨贡献之礼。
「天子」一词,亦须细辨。《白虎通·爵》:「天子者,爵称也……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天子受命于天,为天下共主。本卦《彖传》言「应乎天而时行」,大象传言「顺天休命」,皆扣「天」字而发。九三之爻当「亨于天子」之时,正是人臣以下应上、以诸侯朝宗王者之象。此与卦德「应乎天」一脉相通:在天人之际为「应乎天」,在君臣之际即为「亨于天子」。
末句「小人弗克」。「克」字,《说文·克部》:「克,肩也。象屋下刻木之形。」徐释其引申,凡能任、能胜皆曰克。《尔雅·释言》:「克,能也。」故「弗克」即「不能」。「小人弗克」者,谓小人不能行此亨献之礼,或不能当此公献之任。何以「不能」?非谓小人无力置办飨献之物,而谓小人无其德、无其位,僭此公献之礼则必致祸。此层意思,小象传一语道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害」字正解「弗克」之所以然——非「不能为」,乃「为之则害」。郑玄治《礼》,深明爵命飨献之等差,于此当亦以僭礼为害立说。盖朝献天子,乃上公之分;小人无此分而强为之,是僭越也,僭越则取祸,此先秦礼制「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之通义。
要之,本爻辞之名物制度,根植于周代「五等之爵」与「朝聘宾飨」之礼。「公」为爵,「亨(享)」为礼,「天子」为所献之尊,「小人弗克」为德位不称者之戒。一爻之辞,浓缩一整套贡献朝宗的礼制秩序。
二、爻位、爻象与卦主之关系
《大有》之为卦,下乾上离,火在天上。其卦体六爻,唯六五一阴居尊位,余五爻皆阳。《彖传》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明以六五之柔为一卦之主。六五以一柔统五刚,群阳并归之,故曰「大有」——所有者大也。明乎此,则知《大有》六爻之吉凶进退,大要皆视其与六五卦主之向背亲疏而定。
九三者,居下乾之上爻,三才之位当「人位」之上画,又处下卦之极、上下卦之交。论其爻德:以阳爻居阳位(三为奇位),是为「当位」「得正」。此与初九(阳居阳,当位)、上九(阳居阴位,不当)相较,九三之「正」颇为难得。其能行「亨于天子」之贵礼而见称于爻辞,「得正」是其第一重根基。设若以阴柔居此,则名位不副,正堕入「小人弗克」之戒矣。故爻辞之分两端——君子可、小人不可——正与「当位/不当位」「德称其位/德不称位」之爻象内在相应。
然九三虽得正,却不得「中」。三居下卦之上,已过下卦之中(中在二),未及上卦之中(中在五)。《周易》尚中,二、五为中位,三、四为「多凶」「多惧」之地。《系辞下》曰:「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三多凶。」九三正当此「多凶」之位。处多凶之地而能不凶、反得行献享之贵礼者,全赖其「得正」与「上有所应」二事相济。此即《周易》「位有不善,德足以济之」之一例。
再论其承乘比应。九三上承九四,下乘九二,左右皆阳,比邻无阴,是为「无应于近」。其正应在上九(三与上为相应之位),然上九亦阳,阳与阳为「敌应」「无应」。是故九三于六爻之中,既无切近之阴可亲比,又无正应之援可凭依,看似孤立。然《大有》一卦之妙,正在群阳「上应」一阴之大格局——《彖》所谓「上下应之」。九三虽不与六五为正应(正应在二与五),却同为下乾三阳之一,与初、二并为「上应六五」之列。爻辞「亨于天子」之「天子」,正可坐实为居尊之六五。九三以下乾刚正之臣,越四而献于五之天子;其所「亨」者,即上行而归宗于卦主之柔尊。如此,则九三之「孤」非真孤,乃舍小比小应而趋大归宗——不私比于侧近,而公献于天子,此正「公」字「背私为公」之本义在爻象上的落实!《说文》训「公」为「背厶(私)」,而九三舍近旁之私比、上献于至尊之公朝,字义与爻象在此奇妙地合辙。
复就下乾之德言之。乾为健,为天,为君,为玉,为金。下乾三阳,刚健笃实。九三居乾之极,刚健之德至此而盛,又当人位,是「健极而当任事」之象。健而能献、刚而知归,故可「亨于天子」。然刚健过亢亦易致咎——九三若恃其刚而僭其分,则刚健反成祸阶,此即「小人弗克」之另一面。同一刚健之质,君子用之以「公献」,小人用之以「僭越」,吉凶判然。爻辞不言九三必吉,而以「君子—小人」对举立训,正欲人于此多凶之位、刚极之时,慎守其分。
至若卦气消息之位。《大有》于十二消息卦中非属消息卦本身(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大有》乃杂卦之一。然以孟喜卦气配候之说,六十四卦各值一时之气。具体值日,传本不一,此处不敢妄指确日以免杜撰;然其大体,可言《大有》一阴在五、五阳并盛,乃阳德隆盛而文明在上之时。九三当此阳盛文明之世,居下体之极,正是「健极将进于文明」的转折之爻——下乾之健已极,上接离明之文,故能以刚健之质行文明之献。《彖传》「其德刚健而文明」,于九三一爻见其交会之机:刚健者下乾之三阳,文明者上离之六五,而九三恰为二者衔接之枢。
三、汉易象数之取证
汉人治《易》,长于象数,凡纳甲、爻辰、互体、卦气,皆可为爻辞张本。今择其确而可言者,略陈数端,无把握者宁从略。
其一,互体。 取互体以求卦中之卦,为汉易常法,《左传》筮例已开其端(如「《观》之《否》」言「风为天于土上,山也」,即取互体取象)。《大有》六爻,二三四互为乾(三阳),三四五互为兑(兑,《说卦》为泽、为口、为悦)。九三正处此二互体之交:下属互乾之初、上属互兑之下。互乾承下卦之乾,重申其刚健;互兑居上,《说卦》「兑为口」「兑,说(悦)也」「为巫、为口舌」。「亨(享)于天子」者,宾飨之礼必有进献、有辞令、有酬酢,「口」与「悦」之象正与飨献相应——献享而宾主相悦,口舌(辞命)以将其意。互兑之「悦」,恰状「公用亨于天子」时上下交孚、君臣相得之情。又兑为泽、为附决,献享乃下附于上、决意归宗之事,亦与兑象暗合。互体之取象,于此爻可谓密合。
其二,纳甲。 京房八宫纳甲之法,乾纳甲壬,内卦乾纳甲,外卦乾纳壬。下乾三爻自下而上纳甲子、甲寅、甲辰。九三当下乾第三爻,纳「甲辰」。辰于五行为土,于十二支属季春,土主信、主中宫、主承载贡赋。考之周礼,诸侯朝献天子,所贡多土地所产之物,「任土作贡」(《禹贡》之义)。九三纳辰土,土能生养、能承贡,正与「亨(献)于天子」之贡献礼相发明:以土德之诚信,承贡献之大礼。纳甲之说虽出汉人,然其以干支五行配爻而推象,于此爻「献享」之义,恰可增一重「土德承贡、信以将礼」之解。(按:纳甲诸家系干支或有出入,此据乾内甲、三爻甲辰之常法言之;其细部若有异说,不复强断。)
其三,爻辰。 郑玄爻辰之法,以乾六爻配子、寅、辰、午、申、戌(自下而上,隔位而取),坤六爻配未、酉、亥、丑、卯、巳。乾九三当「辰」。辰为龙、为季春三月,万物振作、文章渐显之时。九三以辰位当之,正合「下乾之健将交于上离之文」的爻象——辰春之气,草木竞秀,文章方兴,恰似九三由健入文之机。郑氏爻辰本以配律历、通礼乐,于「亨于天子」之礼乐宾飨,亦有可相印证者:辰位之时序,正贡献朝聘所行之候。
其四,荀爽升降。 荀爽好言乾坤升降、阳升阴降以求当位得中。《大有》六五以柔居尊,群阳上应,于升降之说,下乾诸阳本有上行应五之势。九三居下卦之极,最近于将升上交之位,其「亨于天子」正可视为「下阳上行、献于尊柔」之升象——阳之上献,即升以应君。荀氏之义,重在阴阳各得其所、上下相应以成既济之美;九三上献天子而下守其正,亦合「应乎天而时行」、各正性命之旨。(此就荀氏升降通例言之,非谓某条确诂,故点到为止。)
以上四端,互体最密,纳甲、爻辰次之,升降则取其通义。凡此皆汉人「以象求辞」之遗法,足以见「公用亨于天子」一辞,不惟有礼制为之根,亦有卦象为之据。
四、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本爻之义,于《易传》内部多有照应,复可旁证于先秦子史所载之礼。
就《易传》言之,小象「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是解经之第一义。它不释「能不能」,而直指「害不害」,把爻辞「弗克」的重心从「能力」拉向「祸害」——小人非不能置办献享,而是僭此公献之分必自取其害。此与《系辞下》「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之戒,若合符契。「德薄位尊」者,正「小人」当「亨于天子」之贵任而不胜其位之谓;「鲜不及(祸)」,即小象之「害」。《系辞》此语,可谓「小人弗克」最佳之传内注脚。
又《彖传》「应乎天而时行」、大象「顺天休命」,皆以「顺承在上之天命」为《大有》之大义。九三「亨于天子」,在人伦即「顺承天子之命」,正是「应乎天」「顺天命」在君臣一伦中的具体落实。君子识此「应」「顺」之义,故能以公献承尊而无咎;小人昧此,欲以献享自专、僭尊而行,遂违「顺天」之旨而罹害。爻辞之君子小人之判,实即「能顺天应上」与「逆天僭分」之判。
就礼制子史言之,「公用亨(享)于天子」所摹写者,乃周代「诸侯朝觐、贡献宾飨」之大礼。《周礼》《仪礼》详载朝聘飨食之节,诸侯有述职、有贡赋、有觐享。《尚书》中诸侯「四海会同」、群后「奉圭朝享」,皆「亨于天子」之实事。《诗·小雅》《大雅》多有诸侯助祭、朝享于王之篇,铺陈玉帛笾豆、燕飨酬酢之盛,正是「亨于天子」的诗化场景。九三爻辞以一「亨」字,统摄这一整套「献于天子」的礼仪文明;而「小人弗克」,则正合礼家「名位不同,礼亦异数」「非其分而用其礼为僭」的通则——僭礼乱分,先秦视为大恶,《春秋》讥世卿、讥僭越,即此义之史的展开。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二书所载凡数十占,明引《大有》某爻为断者,传世记载未见确者。故此处不敢攀附某条筮例以实之,惟就《大有》「柔得尊位、上下应之」之卦义,与春秋筮家「以德论位、以位断吉凶」之通法相参——筮史每以「位之当否」「德之称否」断休咎,与本爻「君子—小人」之分,理路一贯。此可证爻辞之旨,正是当时论占论政的共通尺度。(凡无确据者,宁泛述其理,不虚构其事。)
五、义理与现实决策之鉴
综上诸端,九三一爻之大旨可一言以蔽之:居刚健之极、当多凶之位,唯以「得正」之德、行「公献」之事、守「应上」之分者,可当大任而无咎;反是,则僭分取祸。 此中所蕴的人事进退之理,至今犹有切于实用者,约可三言。
其一,位高任重,先问德之能否相称。「小人弗克」之「克」,是「能」;小象之「害」,是「为则受害」。二者合观,乃谓:一项尊贵之任(亨于天子,今之膺重命、当大位、操大资),不是有力即可为,而须德、位、分三者相副。德不副位,则虽暂据之,终如《系辞》所言「鲜不及矣」。今人当高位、掌重权、握巨资而每致倾覆者,多坐「位过其德」一弊。九三之戒,正在受任之先,自度其德足以胜任否——能胜则进,不能则退,不可徒恃其力、贪其荣而僭其所不堪。
其二,舍私比、趋公献,是为「公」道。 九三于近旁无所私比,而越次上献于天子,此「背私向公」之象,最堪玩味。处事之要,每在能否割舍眼前可亲可悦之小利(近比之阴),而归向更高更正之大义(上应之尊)。能舍小私、趋大公者,虽一时若孤,终得「亨于天子」之正果;恋恋于近私、营营于侧媚者,纵得小利,终非正道。「公」之一字,既是爵称,亦是行事的至高准则——以公灭私,乃君子立身任事之本。
其三,刚健须以文明节之,进献须以礼分将之。 九三以下乾之刚健,行向上之献享,必赖上离文明为之节文、赖宾飨之礼为之轨范,方不流于僭乱。刚健是才,文明是文,礼分是度。徒有刚健之才而无文明之节、礼分之度,则刚愈强而祸愈烈——此即「小人」以刚而僭、终致其害者。反之,刚健之才纳于礼分之中、文明之下,则成「公用亨于天子」的盛事。今人任事,才力之外,尤须以法度礼分自范:才大而循礼,则为公器;才大而逾分,则为乱阶。九三「君子—小人」一线之判,端在此「以文节健、以礼将才」的分寸之间。
故《大有》九三,非徒一爻之占。它以「公—亨—天子—小人弗克」十字,立起一座由爵命、宾飨、贡献之礼所撑持的义理之厦:上承「应乎天、顺天命」的卦义,下启「德称其位、舍私向公、以礼节才」的人事大法。处盛大之世(大有)、当刚极之位(九三),能守此者,斯为君子之公献;昧此者,即堕小人之取害。读《易》至此,可以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