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恒卦九三这一爻,是全经之中极少数被孔子亲口征引、并在《论语》里留下断语的爻辞之一。其文极短,只九字——"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却因《系辞》《论语》两处称引而分量陡增。要读懂这一爻,须先把它放回恒卦"久于其道"的整体语境,再逐字勘其训诂,复以爻位、互体、卦气诸法参验,最后归结到"恒德"二字所牵动的德性与人事。
一、从卦义看九三:恒道之中的"不恒"
恒,《序卦》曰:"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杂卦》亦曰:"恒,久也。"《彖传》开宗明义:"恒,久也。"故"恒"之本义即"长久不变"。《说文·二部》:"恒,常也。从心从舟,在二之间上下。心以舟施,恒也。"许慎以"常"训"恒",又以舟行二岸之间往复不已会意,正合"恒久而不已"之旨。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作"恒",无大异文(帛书或借他字,然卦名取义不殊),可证"久常"为其确诂。
恒卦之象,巽下震上:内卦巽为风、为顺,外卦震为雷、为动。《大象传》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动于上而风随于下,二者相与而其势恒在,故取"恒久"。所谓"立不易方",正是要君子守其所立、不更易方所——这恰恰是九三爻辞所背反的反面。全卦讲"恒久其德",而九三独以"不恒其德"现身,是六爻之中唯一从反面立训者,故其警示意味最重。
《彖传》又云:"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此言全卦六爻刚柔两两相应(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皆一阴一阳),又以巽之顺承震之动,故能恒久。然则九三身处下卦之极,正是"巽而动"之交接处:内卦巽顺将尽,外卦震动将起。处此过渡之位而欲守恒,本就最难——下不能安于巽顺,上未能进于震动,进退之间,德最易摇。爻辞之"不恒",于卦象时位上实有其必然之势。
二、逐字训诂:"不恒其德"与"承羞"之确解
"不恒其德"
"恒"在此用为动词,意为"恒久地守持"。《说文》训"恒"为"常",引申则"以之为常""使之恒久"皆得。"不恒其德"者,谓不能以其德为常、不能长久守持其德。《诗·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书·咸有一德》篇名即取"一德"——专一其德、始终如一——与"恒其德"正相发明。古人论德,最重一个"久"字、一个"一"字:德而能久、能一,方为成德;德而中辍、二三其德,则虽有初而无终。"不恒其德"四字,直指此病。
帛书《周易》此爻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不恒其德"之"恒"为全卦卦名所系,最为吃紧,传写无大出入。
"或承之羞"
此句历来训释有两途,皆有据,宜并存而辨之。
其一,"承"训"奉、进"。《说文·手部》:"承,奉也,受也。从手从卪从廾。"《尔雅·释诂》:"承,奉也。"则"或承之羞"谓"或有人奉之以羞辱""或将蒙受羞辱"。"或"者,《说文》:"或,邦也。"本为"国"之古文,然经传多借为不定代词、表"或然",犹言"或许""有人"。"羞"者,耻辱也。《说文·丑部》:"羞,进献也,从羊;羊,所进也。从丑,丑亦声。"羞本义为"进献之膳",引申而有"羞耻"之义(进献不当则可耻,二义相因)。故"或承之羞"可解为"或将承受羞辱"。
其二,正取"羞"之本义"进献之膳馐"。则"或承之羞"谓"或有人奉之以馐"——本应受人奉献之美馐,今因德之不恒,反而不能安享,甚或反受其辱。此解与《系辞》所引孔子之语相参,尤见曲折,详见下文。
两解之中,以"将受羞辱"为经师常训,文从字顺;而"羞"兼"馐"义,则正是孔子借以发挥德行之巧。爻辞本文当以"羞辱"为正诂,孔子之引申则别有深意。
"贞吝"
"贞",《说文·卜部》:"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故"贞"之古义为"卜问",引申为"正"(卜以求正)。《彖传》释卦辞"利贞"曰"久于其道也",则"贞"含"正而固守"之义。"贞吝"二字,于易例中为固定占断之辞,犹言"占问则吝""守此则吝"。"吝",《说文·口部》:"吝,恨惜也。从口,文声。"段以前之古训,"吝"即"鄙吝、悔惜、艰难"之谓,于《易》中为介于"吉"与"凶"之间的轻咎,言其行虽未至于凶,然终不免于困吝、悔惜、为人所鄙。
故"贞吝"者:若固守此"不恒其德"之态,或就此事卜问而所占者正是此爻,则其占为"吝"——可羞可惜,进退维谷,无所容身。注意:此处"贞"并非褒义之"贞固",而是"占问/守此"之中性义;守一个"不恒",自然只能得"吝"。全句连读:"不能恒久其德,将蒙受他人之羞辱;守此不改,则鄙吝难堪。"
三、爻位与象:九三何以"无所容"
当位而不中,处下卦之极
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三为阳位,故曰"当位"(得正)。然三非中位(中在二、五),故虽正而不中。《易》之通例,最贵"中正",能中正者吉;得正而不中者,往往刚而过亢、或正而不通。九三阳刚而居刚位,重刚而不中,其性躁动;又处下卦之上极,乃"危地"——三多凶、多惧,《系辞下》明言"三与四同功而异位,三多凶,四多惧,近也"。九三正当"多凶"之位,阳刚躁进而不安于其所,此其"不恒"之象一。
上下之间,进退失据
九三上承九四,下乘九二,前后皆阳。以比应论,三与上六相应(一阳一阴,正应)。上六居震之极、全卦之终,《彖传》云"终则有始",然上六爻辞曰"振恒,凶"——振动不已之恒,反成其凶。九三所应者,乃一个"振恒"而凶的上六。下应既不得安顿(所应者凶),中又不得其位(不中),上下两阳又相迫(无相得之阴以相亲比),故九三孤危躁动,进退之间无所依凭。《小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无所容"三字,正状此爻上下俱无可托、内外皆不见容之窘。德既不恒,则上不见信于君(五),下不见亲于民(二、初),中无定守,自然天地虽大而无可容身。
巽极将变,风动不居
就内外卦交接而言,九三为内卦巽之上爻。巽为风、为入、为不果。《说卦》:"巽……为进退,为不果。"风之为物,飘忽无定,往来不居;"进退""不果"之象,恰是"不恒其德"在卦象上的根荄。九三居巽之终而临震之始,风将转而为雷、顺将变而为动,正在"变"的临界点上。立于此而欲"立不易方",岂不难哉?故爻辞以"不恒"诫之,乃因其象本有"易方"之危。这是从卦象内部解释"不恒"何以独系于九三,而非他爻。
卦气与消息中的位置
恒卦在汉易卦气说中,孟喜以六十卦配候,恒卦主一节之气,与时令之"恒久成岁"相应——《彖传》所谓"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正与卦气"久成"之旨暗合。就十二消息而言,恒非十二辟卦之一(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故不主一月之纯阴纯阳消长;恒为杂卦,三阴三阳,刚柔各半而上下相应,取"久"于刚柔之相济、不在一气之独盛。九三居三阳(初九已变为巽之初六,按本卦实为巽下,初为阴)……此处当据本卦实象:恒卦初六、九二、九三、九四、六五、上六,其下卦巽(阴阳阴自下为初六、九二、九三)。九三为下卦三爻之最上、亦为全卦中下之交,阴阳之气至此而将由内趋外,恰是"变动"最剧之处。汉儒言爻辰,郑玄以六爻配十二辰,三爻多当辰位之转捩;其说细目今多残佚,未敢凿指干支以实之,然"九三处转捩、主变动"之大义,于象数诸家皆可相通。凡纳甲、爻辰之具体干支,文献残缺、无十分把握者,此处宁从泛述,不敢编凿。
四、《系辞》引孔子:从"羞馐"翻出"不可占"
九三爻辞之所以在易学史上分量独重,首在《系辞下传》第五章引孔子之言以释之。其文曰:
子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不占而已矣。"
这是《系辞》引"子曰"解经的著名一则。孔子拈出"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两句,结之以"不占而已矣"。其意精微,历来聚讼,然就先秦两汉语境可作如下疏解:
"不占而已矣",谓如此德行不恒之人,根本无须为之占筮——或谓其占必不善、占之无益;或谓其人德既不恒,神明且不为之告吉凶,占亦徒然。《礼记·缁衣》亦引此爻,其文曰:"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缁衣》此节与《论语》所记几乎同源,皆托孔子之口,引"南人之言"——"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论语》)/"不可以为卜筮"(《缁衣》)——再系以此爻。两书互证,可知先秦确有"无恒之人不可卜筮"的成说,孔子借《易》此爻以申之。
由是回看"或承之羞":"羞"本可训"馐"(进献之膳)。卜筮之礼,须先致斋、进馐以事神(《周礼》《仪礼》所载卜筮、祭祀皆有荐羞之节)。"无恒之人不可以为卜筮"者,谓其德不诚一,虽进馐以求神告,神不之享、不之告,故"或承之羞"可双关为"虽奉之以馐(而神不享)"。德不恒则诚不至,诚不至则筮不灵,故曰"不占而已矣"。孔子之释,正是抓住"羞/馐"一字之两义,由占筮之礼翻出德性之诚——这是先秦易学"以德释占""神不享非礼"观念(参《左传》屡言"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典型表达。
五、《论语》互证:"人而无恒"章
《论语·子路》载: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此章与《系辞》《缁衣》三处同记一事,乃考此爻最直接、最可靠的先秦内证。三处合观,可定数事:
其一,孔子确曾征引恒九三爻辞,且与"南人有言"并举。"南人",旧谓南方之人;"巫医",巫以事神、医以疗疾,皆须凭恒久之诚与术。"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谓人若无恒,连巫医这等凭诚凭术之业都做不成,遑论其他。孔子叹"善夫",深许此言。
其二,"不占而已矣"为孔子对爻辞的断语。无恒之人,其占无足取——或不必占,或占亦不验。此与《缁衣》"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一意:神明龟筮尚不能尽知无恒之人的吉凶,凡人更无从测度,故对此种人不必、亦不能以占筮论。
其三,孔子借此爻,已将《易》从单纯的卜筮之书,提升为论"德"之书。爻辞本占"不恒其德者将受羞、守之则吝",孔子则由此发为"无恒不可以为人"之大义。这正是孔门"观其德义"(帛书《要》篇所谓"我观其德义耳""《易》……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读《易》宗旨的实证。九三一爻,遂成孔子"德行求福、不专恃卜筮"易学观的活样板。
需特别说明:上举《论语》《缁衣》《系辞》三处,皆先秦两汉典籍之确文,非杜撰。至于《左传》《国语》之实际筮例中,是否有人以蓍占而遇恒之九三、并以此爻断事者,传世文献未见确载,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仅据三书确文立论。
六、互体与卦变之象(取其确者)
汉易释爻,好取互体、卦变以广其象。恒卦六爻,二三四互成乾(九二、九三、九四三阳,正成☰乾),三四五互成兑(九三、九四、六五,下二阳上一阴,成☱兑)。九三正当此两互体之交:下系于互乾(三阳纯刚之体),上接于互兑(兑为毁折、为口舌)。
由互乾观之,九三处纯阳之中,刚而又刚,过刚则折、躁而不安,此"不恒"之刚根;由互兑观之,兑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说卦》"兑为毁折""为附决"——则"或承之羞"之"羞辱、毁谤"之象,正可于互兑取之:兑口在前,毁折随之,故有"承羞"之危。一刚一折,互体两象,恰把"重刚不恒"与"将蒙羞折"两层意思在卦象上坐实。
至于卦变,恒之与咸(䷞)为反对之卦(咸艮下兑上,恒巽下震上,二卦正覆)。《序卦》以咸继之以恒(咸为夫妇之始相感,恒为夫妇之道久长),《杂卦》"咸,速也;恒,久也"。咸主感之速,恒主守之久;九三在咸为"咸其股,执其随,往吝"(咸九三),在恒为"不恒其德……贞吝"——两卦三爻皆以"吝"为戒,皆病在"随人而动、不能自守":咸三"执其随"是随物而动,恒三"不恒其德"是不能自守,其失一也,故占皆"吝"。此一对照,颇见《易》之爻辞于反对之卦间往往义脉相通。京房八宫以恒为震宫之三世卦(震宫:震→豫→解→恒→升→……),世爻在三,正落九三——则九三又为本卦之"世爻",主一卦之事、当占之冲要。世爻而值"不恒之德",于占断尤为吃紧:所占之事,其枢正在"能恒与否"。(按:京氏八宫世应、纳甲之具体干支,此举其世爻所在之确者;纳甲干支细目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牵合。)
七、义理通观:"恒"之为德与"无所容"之诫
合训诂、象数、十翼内证于一处,九三之大义可以总括如次。
恒卦通体言"久于其道",而九三独以"不恒其德"现身,是于"久"中见"不久"、于"恒"中见"无恒",乃全卦之反笔、之警句。其所以系于九三,非偶然:九三重刚不中,处下卦之极、内外之交、巽极将变之地,本有躁动易方之势;上应"振恒"之凶爻,中失柔顺之正位,故"无所容"。德之不恒,根于位之不安、性之过刚、应之不善——爻象与爻辞,内外相合。
《小象》"无所容也"一语最深。何谓"无所容"?人之立身,须有所守、有所安,方能见容于天地人群。守一不二,则上见信、下见亲、内自安、外见容;二三其德,则上疑之、下离之、内不自安、外无所托,虽欲求一容身之地而不可得。故"不恒其德"之祸,不止于"承羞""贞吝"之眼前小咎,更在于"无所容"之根本困境——失其立身之本也。《大象》教君子"立不易方",正是九三"无所容"的对治:能立而不易其方,则有所容;易方而不能立,则无所容。一卦之大象与一爻之小象,于此遥相呼应,警策之意,溢于言表。
孔子于《系辞》《论语》两释此爻,更将"恒德"提到"为人之本"与"诚以事神"的高度:"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不占而已矣"。其意盖谓:占筮所以决疑,凭乎诚一;德既不恒,则诚不至、神不告,占之无益。故《易》之于无恒者,不在示之以吉凶,而在诫之以"恒"。读《易》至此,当知卜筮之上别有"德义"一层——求福在德行,求吉在仁义,而不在徒恃龟蓍。此正帛书《要》篇所记孔子"后其祝卜""观其德义"之深旨在九三爻上的落实。
八、落到现实:恒与不恒之间的进退
把这一爻的古义移用于今人之决策与立身,其启示至为切近。
其一,凡事之成,必待于恒。德、业、学、交,无不以"久"为成。"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间多败于"不恒":始勤终怠、朝令夕改、二三其志。九三之诫,正在提醒:决断一事,不患其始之难,而患其守之不久;立一方向,不患其立之未善,而患其旋立旋改。"立不易方"四字,可为守恒之总诀。
其二,过刚躁进,最易致"不恒"。九三之病,根在重刚不中、躁动易方。今人之"不恒",亦多源于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见异思迁、患得患失,于是德业皆不能久。对治之方,在"中"——不亢不躁、得位而安,守中道则能恒,过刚则易折易变。
其三,德不恒则"无所容",根本在失信于人。"承羞""贞吝""无所容",层层递进:先是受人羞辱,次是守之鄙吝,终至无处容身。其枢纽在一个"信"字——人之见容于群,恃乎可信;可信恃乎有恒。二三其德,则信失而容亡。故立身处世,宁拙守而毋巧变,宁守一而毋骑墙。这在今日的合作、用人、择业、守诺诸事上,无不验:反复无常者,终将"无所容"于人群。
其四,当变之时,仍以"守正之恒"为主,而非"易方之变"。九三处巽极将变之地,似乎"变"为时势所趋;然爻辞、小象皆以"不恒"为戒,可知《易》于此并不教人随势而易其方,而是教人于将变之际尤当"立不易方"。所谓"恒",非死守一法、一成不变之谓——《彖传》明言"终则有始""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恒之中正有变化、有更始;但变化更始须"久于其道",是道之恒、方之不易,而非志之屡迁、德之中辍。今人当变局,最要分清:可变者,事之法、术、迹;不可变者,立身之方、所守之德。法可因时而变,德不可因时而二三。明乎此,则虽处九三之危地,亦可免于"承羞""无所容"之困。
要之,恒卦九三以九字之爻、《论语》《系辞》《缁衣》三处之引,把"恒德"二字镌入易学之核。它从反面立训,告诫世人:德之贵在能久,人之立在有恒;不恒则承羞、则贞吝、则无所容;唯"立不易方"、守正于变、诚一于中,方能久于其道,而免于无所容身之困。此一爻,可谓全经论"恒"之眼、孔门读《易》"观德义"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