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卦 · 九五

第5爻
「大蹇朋来。」
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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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卦六爻,自初而上,无不言「蹇」:初六「往蹇来誉」、六二「王臣蹇蹇」、九三「往蹇来反」、六四「往蹇来连」,至九五独称「大蹇」。一卦之中,唯尊位之蹇前缀以「大」,此非偶然,乃《周易》古经设辞之微旨所在。蹇者难也,险阻当前;九五居天位、当君尊,其所遭之难既最重,其所系之安危又最广,故曰「大蹇」。然险愈深而辞愈不绝望,反以「朋来」继之——这正是蹇卦九五最堪玩味之处:身陷最大之难,而四方之援自至。下文试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易传》义理,层层剖之。

一、「大蹇」释义:蹇之极与位之尊

先训「蹇」字。《说文·足部》:「蹇,跛也。从足,寒省声。」本义为足跛行难,引申为凡行之艰阻、事之困顿。彖传明言「蹇,难也,险在前也」,是以「难」释「蹇」,与字形从足、行步维艰之义正相贯通。一卦六爻皆冠以蹇,正写一卦上下俱在难中、举步皆艰之象。

何以独九五称「大」?《周易》言「大」,多就阳、就尊、就盛而立。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乃一卦之至尊,所谓「天位」「君位」。蹇之时,下五爻(按指诸爻)所蹇者,或一身之蹇,或一臣之蹇;唯九五之蹇,乃一国之蹇、天下之蹇。君难则国难,其所担荷者大,故其蹇亦谓之「大蹇」。这与六二「王臣蹇蹇」恰成对照:六二言臣之蹇,叠用「蹇蹇」以状其忠勤匪懈;九五言君之蹇,冠以「大」字以状其担负之重。一臣一君,一忠一尊,辞气分明。

再者,蹇卦之结构,乃坎上艮下(䷦)。坎为水、为险、为陷;艮为山、为止。大象传曰「山上有水,蹇」,山巅积水,欲行而险横其前。九五正居上卦坎体之中爻。坎之中爻,本即一阳陷于二阴之间,《说卦》谓坎「为陷」「为险」,又「为加忧」「为心病」。九五身处险体之中,是真正立于险难之核心。它既非如九三尚在下卦、可「来反」以避险,亦非如上六已出险外、可「来硕」以观成;九五是直面险陷、无可退避的位置。蹇之最深、难之最大,正在此爻,故曰「大蹇」,确有爻象上的根据,非徒以尊位虚言之。

二、「朋来」释义:援之自至与同类之应

「大蹇」之下,承以「朋来」二字,辞气陡转。难至于极,而「朋来」——朋类、同志、援手纷然而至。此二字,是九五一爻由危转安、由独转众的枢机。

先训「朋」。《说文·朋部》本以「朋」为「鳳」之古文,象凤飞群鸟从以万数之形,故引申为「朋党」「朋类」之义——盖以群鸟相从,喻同类相聚。又上古以贝为货,「朋」为贝之单位,《诗·小雅·菁菁者莪》「既见君子,锡我百朋」,毛传:「五贝为朋。」一说两贝、五贝为一朋。无论作群类解,还是作货贝解,「朋」字皆含「成群」「相聚」「相益」之意。于此爻,自当取「朋类」「同志相援」一义为正:身在大蹇,而群朋来助。

《周易》他处言「朋」,可资互证。坤卦辞「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复卦「朋来无咎」,皆以「朋」言同类之聚、同道之助。尤可注意者,蹇卦辞正曰「利西南,不利东北」,与坤辞「西南得朋」遥相呼应。西南者,按《说卦》后天方位,乃坤位、众阴之乡。彖传释蹇之「利西南」曰「往得中也」。九五正得上卦之中,所谓「往得中」,往而得中位、得西南之利者,于五爻见之最切。坤之西南既「得朋」,蹇之西南既「往得中」,则九五之「朋来」,与卦辞「利西南」、坤辞「西南得朋」三者血脉相通:大蹇之中而朋来者,正应乎「利西南」之得朋、得中也。这是古经内部辞例的暗合,足证「朋来」之「朋」当训同类之援,而非他义。

那么「朋」具体何指?就爻象言,最直接者是下卦六二。九五与六二,一五一二,居上下卦之中位,阴阳相敌而正应:五阳二阴,刚柔相得,是为「正应」。六二爻辞「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小象「终无尤也」——这位忠勤匪懈、不为己身之臣,正是九五大蹇之中可恃之朋。君在险中,而中正之臣以应于下,蹇蹇而来,此即「朋来」之一义,且是最切爻位之一义。九五之「以中节」(详下),与六二之「中」相应,二五皆得中,中以应中,故朋来而难可纾。

更广而言之,蹇卦诸爻多有「来」字:初「来誉」、三「来反」、四「来连」、上「来硕」。一卦上下,方向皆指向内、指向中——皆向九五而「来」。「连」者,相连缀也;六四「往蹇来连」,王臣之间、群贤之间相连而至。这种全卦诸爻不约而同地「来」聚于尊位的辞例,正构成九五「朋来」最壮阔的注脚:大蹇之时,不是君往就臣,而是举卦之贤俱来归君、来共济难。此所以九五虽处至险,而辞不言凶。

三、爻位爻象:当位、得中、刚健、应下

试从爻位之常法,细按九五之象。

其一,当位。九五以阳爻居奇数之第五位,阳居阳位,是为「当位」「得正」。彖传末句「当位贞吉,以正邦也」,历来以为正指九五(兼及诸阴爻之各当其位,而以五为主)。九五当位,故能「正邦」——以其位之正,匡正邦国于大难之中。卦辞「贞吉」,于九五一爻得其落实:唯守正方能于大蹇之中获吉,此「贞吉」之所系。

其二,得中。九五居上卦之中,所谓「中」。小象传断之曰「以中节也」——这是理解此爻的关键之语,下文专论。中者,不偏不倚,处事有度。九五虽在险陷之中,却以「中」自处,不因难大而失节、不因险深而逾度,故能召朋而济。

其三,刚健中正。九五既阳刚、又得中、又当位,集「刚」「中」「正」于一身。这是《周易》中最为完满的爻德。爻辞虽冠「大蹇」,似至危至险,然爻德如此完具,则危而不殆、险而能出,理有固然。古经设辞,往往辞凶而义吉,或辞危而占安,正赖此爻德为之底蕴。

其四,下应六二,比于上下。九五下与六二为正应(已见前论);又上承上六之阴、下乘九四之阳。九四亦阳,五乘四,刚乘刚,本不相得,然于蹇之时,群刚共济,反成同舟之势——四「来连」、五「朋来」,正见君臣群刚相连相援之象。上六阴柔,承于九五之上,上六爻辞「往蹇来硕,利见大人」,其「利见大人」之「大人」,正指九五。上六舍外而内向,来就九五之大人,亦「朋来」之一证。是九五之四旁,应者来、承者来、连者来,无往而非「来」,「朋来」二字,统摄一卦向心之势。

要之,九五之象:身在坎险之中(大蹇),而爻德刚中正具(可济),下有正应之臣(朋来其一),旁有群刚相连(朋来其二),上有阴柔来归(朋来其三)。「大蹇朋来」四字,字字皆有爻象可案,非泛设之辞。

四、「以中节也」:小象的断语与「节」之深意

小象传释此爻,仅五字:「大蹇朋来,以中节也。」全卦六爻小象,断语各异,而九五独以「中节」二字立训,尤当深究。

「中」,已如上述,指九五居上卦之中、得中道。「节」字最堪玩味。《说文·竹部》:「节,竹约也。」本义为竹之节,竹之所以分段、所以有度者。引申之,凡有限度、有法度、有节制者皆谓之节。《彖》于节卦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又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是「节」者,制度、节度、节制之谓,天地以之成四时,人君以之制百度。

「以中节也」,谓九五之所以能于大蹇之中召朋而济者,正以其能守中而有节。难大若此,最易乱、易躁、易失度:或孤注一掷而轻动,或张皇失措而失统。九五独不然,处至险而执中,当大难而有节,举措不失其度,号令不乱其纪。唯其如此,群朋方信而来归——人君于患难之际,若能持重守节、中道不渝,则远近自孚,众志自集。故「朋来」之果,正本于「中节」之因。小象以「中节」释「朋来」,揭出一条因果:非是侥幸得朋,乃是德足致朋;唯中而有节,斯朋自来。这是《周易》以德召物、以正集众的一贯义理,而于九五一爻发之最显。

又,「节」与坎体亦有可通之处。坎为水,水之行也,遇坎而止、盈科而后进,本有「节」之象(节卦正取兑下坎上、泽上有水,以水之有度为节)。九五居坎中,水在山上,欲下而有所节制,不暴决、不横溢,正合「中节」之象。以坎水之有节,喻人君临难之有度,象与辞相发,可谓密合。

五、卦气、消息与时位:蹇之「时用」

本爻虽只解一爻,然《周易》论爻,未有不系于全卦之时位者。彖传末赞曰「蹇之时用大矣哉」——蹇非可贵之卦,难也、险也,然《易》独于蹇、坎、睽、解诸卦称其「时用」之大,盖谓处难之道、用险之方,关乎成败存亡,其用至大。九五身为卦主、当大蹇之冲,正是「蹇之时用」最吃紧的承担者。处难之君,能用蹇之时(见险能止、守中有节、待朋而后动),则大蹇可济;不能用之,则其道穷矣。

就汉易卦气、消息言,蹇卦坎上艮下。艮下一阳在三,坎上一阳在五,二阳分居三、五,四阴错处其间,非十二消息卦之列(消息卦乃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者,以一阳渐长至纯阳、一阴渐长至纯阴,配十二月)。蹇为杂卦,不主一月之消息,然其阴阳之布,亦自有时义可寻:四阴二阳,阴盛于阳,正写「险难方殷、群阴当道」之世;而二阳分守下卦之中(九三)与上卦之中(九五),如砥柱之立于横流——艮之阳止于下,坎之阳陷于上。九五一阳,陷于二阴(六四、上六)之间,《说卦》所谓坎「为陷」者,于五爻最真。一阳陷众阴,是「大蹇」之象的又一注脚:以一身之阳刚,独当群阴之险陷,难莫大焉。然阳虽陷而得中,中则不溺,节则不乱,终能召同类之阳(九三、九四)以为援——此又「朋来」之象。以阴阳消长观之,「大蹇朋来」者,一阳陷险而群阳来济也,象数与辞义浑然一致。

就互体言,蹇卦自二至四(六二、九三、六四)互成坎,自三至五(九三、六四、九五)互成离。九五为上互离之上爻。离为火、为日、为明,《说卦》「离也者,明也」。坎险之中而互体见离,是险中有明——人君虽陷大蹇,而心知灼然、明察不昧。彖传赞蹇之「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此「知(智)」字,正与互离之「明」相照应。唯其明,故见险能止、守中有节,而不至于盲动陷溺。九五据互离之明、居坎险之中,明以处险,智以待时,所以能转大蹇为朋来。互体之象,于此又得一证。

(按:纳甲、爻辰之配,京房、郑玄诸家各有其法,于蹇卦九五之具体干支,因恐记诵未确,宁从略而不强言,以免杜撰。要之,汉易象数之大端——卦气之阴阳、互体之坎离、坎陷之爻象——已足相发本爻之义,不必凿凿于一干一支也。)

六、与卦主、卦辞之关联:「利见大人」即在此爻

蹇卦辞「利见大人,贞吉」,彖传申之「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遍考六爻,「利见大人」二语,明见于上六(「往蹇来硕,利见大人,吉」)。然「大人」者谁?以爻象论,全卦阳刚中正、居尊当位者,唯九五一爻足以当「大人」之目。卦辞「利见大人」,正谓利于见此九五之大人;上六之「利见大人」,亦谓上六来就九五。是九五者,乃一卦「大人」之所在、众爻所「利见」之归。

由此回看「大蹇朋来」:九五既是众所利见之大人,则其在大蹇之中而「朋来」,理固宜然——大人在难,天下归之,故朋来。「利见大人」与「朋来」,一自众爻言(利于来见大人),一自大人言(群朋之来),实为一事之两面。卦辞、彖传、爻辞,于九五一爻打成一片:当位故「贞吉」「正邦」,中正故为「大人」而「利见」,刚陷得中故「大蹇」而「朋来」。九五诚为蹇卦之枢、卦义之归。

又彖传「往得中也」一语,最宜与九五合看。蹇「利西南」,以「往得中」释之。何谓往而得中?阳爻自外卦下卦之间升降往来,得居中位者,于五最切。九五正「往得中」之爻:得上卦之中,应下卦之中(六二),中以召中,得中而得朋——「往得中」「西南得朋」「大蹇朋来」,层层相因。彖之「往得中」,正为九五「朋来」张本。

七、《易传》义理之贯通:处大难者贵在中正待朋

合彖、象、说卦诸传观之,蹇卦九五昭示的,是一套「君子处大难」的完整义理。

大象传曰「君子以反身修德」。山上有水、险横于前,君子见之,不外驰以求济,而反求诸身、修德以俟。这是蹇卦总纲。九五身当大蹇,其所以能朋来者,正落在「反身修德」「中节自守」上。难大而不外骛、不躁动,反身以正其德、守中以节其行——德正节明,则朋类自感而来。是九五一爻,乃大象「反身修德」之最佳印证:人君于至难之中,不向外怨天尤人、不轻举妄动,而向内修德守正,斯远迩归心、众援毕集。

彖传「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又是一义。蹇之德,在「止」(艮下为止);蹇之智,在「见险能止」。然九五居坎上,似非「止」体。要之,全卦以「见险能止」为大义,九五身处险中而能「中节」,正是「止」义在尊位的体现:当止而止、当节而节,不以位尊而妄进,不以难大而乱动。止与节相通,皆「有度」之谓。九五之「中节」,即蹇卦「能止」之智在君位上的落实。

更可玩者,蹇卦九五与六二之「中以应中」,揭出一条处难之要:患难之中,君臣同德、上下一心,则难可共济。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臣不为己身而蹇蹇尽瘁;九五「大蹇朋来,以中节也」——君守中有节而群朋来归。一臣之忠,一君之节,二中相应,遂成共济之局。《周易》论君臣相与,未有过于此者:危难愈深,则忠节愈显,而上下相孚、患难与共之义愈彰。这是九五留给后世最深的一笔。

八、落于人事:临大难者的决策启示

由古经古传所发之义,移诸今日人事,「大蹇朋来,以中节也」一爻,至少有三层可用之教。

其一,难大不必独力。九五身当「大蹇」,却不孤军——其出路全在「朋来」。这告诉处大难者:愈是艰巨之局,愈不可逞一己之孤勇,而当广纳同志、善借众力。蹇之卦辞「利见大人」、坤之「西南得朋」、复之「朋来无咎」,一以贯之,皆言「得朋」「集众」乃济难之资。今人临大事、当大难,第一义不在硬扛,而在聚人——聚同德之朋、得相助之援,则大蹇可纾。

其二,召朋之本在中节。然「朋」非可强求,亦非可侥幸。小象明示「以中节也」:朋之所以来,因君之能中、能节。处难之际,最忌乱、躁、失度——一乱则纪纲坏,一躁则举措乖,众心由是离散。唯持中守节、临危有度、处变不惊、号令不紊,方能使远近孚信、众志归一。故今人欲于困局中得人助、聚人心,先须自正其身、自守其节:以中道处事,以节度自律,以明察待时(互离之明)。德足以致朋,则朋不召而自来;德不足以服人,虽强聚之,亦终散去。这是「以中节也」四字,给一切领袖与决策者最郑重的提醒。

其三,处难贵反身待时。大象「反身修德」、彖传「见险能止」,合之即一「静」字、一「正」字。九五当大蹇而不外骛、不妄动,反身修德、见险能止、守中有节,然后待朋之至、待时之转。这与急难之际人易病躁动、好以激烈之举求速效者,正相针砭。真正的处难之道,往往是:先止、先正、先修身,而后动、而后济。沉得住、守得正、待得时,则「大蹇」终于「朋来」,险难终于消解。蹇卦九五,于至险之地、至难之时,示人以至静、至正、至中之道——身陷大蹇而辞不言凶,正缘于此。

综观全爻:「大蹇」状难之极、险之深、位之尊、责之重;「朋来」状援之至、众之集、君臣之同德、上下之向心;「以中节」则揭出朋来之所以然——非幸致,乃德召。一卦六爻,蹇至此而最大,亦至此而转机。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当一阳陷险之位,明以处险(互离)、节以自守(坎水有度)、中以应中(下应六二)、众以济独(群刚来连),遂使天下之大蹇,化为四方之朋来。此《周易》古经之深意,亦《易传》十翼相与发明之微旨,垂为万世处难者之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