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井卦六爻,自下而上,恰如一口井从地底深泉到井口绠瓶的次第展开。初六居最下,是井之底、井之泥,故曰「井泥不食」;九二上升一位,离泥而稍清,却仍滞于井之下半,未能上达养人。爻辞「井谷射鲋,瓮敝漏」八字,写尽了一个本有阳刚之质、却困处下位、无应无援、清泉空流而器又破败的处境。要把这八个字读透,须先从字词名物入手,再上溯爻位爻象与汉易象数,最后落到义理人事。
「井谷」「射鲋」「瓮敝漏」的字词训诂与名物
先说「井谷」。谷者,《说文·谷部》:「谷,泉出通川为谷,从水半见,出于口。」《尔雅·释水》亦云:「水注谿曰谷。」谷之本义,是泉水从山间流出、尚未汇成大川的那一段。井卦下体为巽、上体为坎,坎为水,故全卦以水立象。九二居下卦之中,正当泉脉初动、水从穴中渗出之处。「井谷」连言,是说井底旁出的水道、井壁渗漏的细流——不是井口正中汲取饮用的活水,而是侧出旁流、低洼潴聚的一点水。这一点水虽是井水,却处在井的最下层,向下而不向上,与「井养而不穷」「往来井井」的汲养大义恰相违背。井之为德,贵在「上水」(彖传「巽乎水而上水」),水能上达井口、出而养人,方成其为井;今九二之水反而下漏旁泄,是井德之失。
再说「射鲋」。鲋,《说文·鱼部》:「鲋,鱼也。」段以下清人之说不取,单据许书,鲋即一种小鱼。古训鲋多指鲫鱼之属,亦泛指生于泥水洼陷之中的小鱼。《庄子·外物》有「涸辙之鲋」之喻,鲋鱼困于车辙积水,正取其生于浅狭低洼、所需之水极微之意;此虽庄子寓言,然「鲋」之为浅水小鱼,先秦语境固然。井谷旁出之水,低洼而浅,所养者唯此区区小鲋而已,不足以养人,只足以养鱼。
「射」字最费斟酌。射有二解,皆可通而互足。其一,射如字读,谓以矢射鱼。古有射鱼之事,《左传·隐公五年》记鲁隐公「矢鱼于棠」,杜以下注亦不取,单就《春秋》经文「公矢鱼于棠」而言,先秦确有临水射鱼、观鱼之礼俗;井谷之水仅可供人俯而射鲋为戏,而不可汲以养人,是其用之卑下。其二,射读为「厌(注)」之注、为「泻」,谓水自井谷下泻、灌注于鲋——水不上行养人,反下注以养鱼。两说一以人为主(人射鲋),一以水为主(水注鲋),而归趣则一:九二之水不行于上而行于下,不养人而养鲋,养之所及者至微至贱。帛书《周易》此爻作「井泔射付」(井之水道、射其小鱼),用字虽与今本小异,而「射鲋」之象大体相承,可见此象在汉初传本中已然如此。
末说「瓮敝漏」。瓮,《说文·瓦部》:「瓮,罂也。」罂瓮皆陶器,盛水之大腹小口之器。井卦以瓶瓮为重要意象:卦辞「羸其瓶,凶」,上六「井收,勿幕」,皆就汲水之器立论。汲井必赖绠瓶,瓶完则水可上、可养人;瓶破则水不可举,井虽有泉而人不得其用。「敝」,《说文·攴部》:「敝,帗也。一曰败衣。」引申为凡物之破败、敝坏。「漏」,《说文·雨部》:「漏,以铜受水,刻节,昼夜百刻。」本指漏壶,引申为凡器之渗泄。「瓮敝漏」三字,谓汲水之瓮已经破败渗漏,盛水即泄,举之不能上达。于是井谷虽有一点旁出之水,而汲器又坏,纵欲取之而不能;养人之具与养人之实两皆阙如。卦辞之「羸其瓶」言瓶之羸弱倾覆,此爻之「瓮敝漏」言瓮之敝坏渗漏,一卦之中再三申「器败则井废」之戒,可见井道之成,不独在有泉,尤在有完器以举之、有正应以承之。
合而观之,「井谷射鲋,瓮敝漏」描摹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井下旁出一脉浅水,低洼潴聚,仅能养几尾小鱼,可供人俯射为戏;而汲水之瓮又已破漏,连这一点水也举之不上、用之不得。本有水而水不上行,本欲汲而器已敝坏——这是一种「有质而无用、有泉而废弃」的困局。
爻位爻象:阳居阴位、中而不正、下而无应
九二之困,根子在它的爻位关系。试从象数细按。
其一,当位与否。九二以阳爻居第二位。第二位是阴位(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居阴位,是为「不当位」「失正」。井之为道,最重一个「正」字、一个「上」字——水要正而上行,方能养人。九二失正,已先天地带了一分「不正」的亏欠,其水之旁出下漏、不循正道上行,于爻位上即有根据。
其二,得中。九二居下卦之中位。中者,无过不及之谓,是《易》之大善。彖传释井卦「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所谓「刚中」,正指九二、九五两个阳爻分居上下卦之中——九二刚中于下,九五刚中于上。九二虽失正而毕竟得中,故它并非全无可取:它有阳刚之实德(井泉之源在此),有居中之美质(不至于如初六之沉沦于泥)。这正是九二最可惜处——它本是井中真有水、真有源的一爻,质地不薄,所欠者唯在「位不正、上无援」而已。所以读九二,不可一味看作恶爻、废爻,而要看作一个「贤而在下、有才无遇」的处境。
其三,承乘比应。这是九二困局的关键。论「应」,《易》例初与四应、二与五应、三与上应;阴阳相得为「有应」,同性相斥为「无应」。九二上应九五,然九二是阳、九五亦是阳,两阳同性,敌而不相与,是为「无应」「敌应」。小象传断之曰「井谷射鲋,无与也」——「无与」二字,正是无应之的诂。九二虽有刚中之才,上无九五之援引以汲挈之,犹如井下有泉而井口无人下绠以汲,泉虽好而上不达。论「比」(相邻之爻),九二上承九三、下乘初六:所承之九三亦阳爻,「井渫不食」,自身尚且不得见用;所乘之初六是阴爻,乃「井泥不食」之爻,污下而不可食。上承者不能引之而上,下乘者唯以污下相浼。于是九二上不获九五之应,旁不得九三之挈,下又比于初六之泥——四面无援,孤悬于井之下半。「无与」者,无人与之、无人助之、无人取之也。
把这三层叠起来看:九二是一爻**有泉(刚中之实)、失正(阳居阴位)、孤立(上无应、旁无挈、下比泥)**的爻。它具备养人之「质」,却不具备养人之「势」与「位」。井泉之德本欲上行普济,而九二之泉为时位所限,只能旁出下漏,养鲋而不养人,且器又敝坏,并此微养亦不可保。爻象与爻辞,丝丝入扣。
在全卦时位与卦气中的位置
井卦上坎下巽,于六十四卦中不属十二消息卦(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主一岁阴阳之消长)。然汉儒孟喜、京房之卦气说,以六十四卦中之六十卦(除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外)分主一岁三百六十余日,每卦主六日七分,井卦亦在其列,各有其当值之时节。此种逐卦配日之细目,古今传本不一,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指其确日,姑置弗论;但就「水」之时义而言,坎为冬、为水之正位,巽为东南、为风为入,井卦水在上、巽入在下,正取「巽入于水而汲水上行」之象,于一岁之中自有其养物不穷之时义。
于京房八宫纳甲,井卦属震宫,为震宫之第五世卦(震宫一世豫、二世解、三世恒、四世升、五世井)。震为东方、为动、为长子;井卦自震宫升变而来,由动而趋于止、由出而趋于养。八宫纳甲之法,巽卦内卦纳辛、坎卦外卦纳戊,按爻配支:巽下三爻自初至三纳丑、亥、酉(辛丑、辛亥、辛酉),坎上三爻自四至上纳申、戌、子(戊申、戊戌、戊子)。则九二一爻,纳甲为辛亥,于五行属水。辛为阴金,亥为阴水,金生水而爻支属水——九二之纳支恰为「水」,与「井谷」「射鲋」之水象、与「瓮敝漏」之渗泄,皆相浃洽。金能生水,故井泉有源;然亥水居下、辛金阴柔,水性就下,正合九二之水旁出下漏、不能上行之象。汉易纳甲之配,竟与爻辞水象暗合至此,足见象数与古经之相为表里。(按八宫纳甲之干支配置,汉魏古法递有损益,此据京氏《易传》通行之例言之,取其大端可信者,细节异同则不敢一一坐实。)
至于互体,井卦二、三、四爻互为兑(兑为泽、为口、为毁折),三、四、五爻互为离(离为火、为目、为中虚之器)。九二正当下互兑之初。兑为泽、为水之所钟,又为毁折——「井谷」之低洼潴水,得兑泽之象;「瓮敝漏」之器破,得兑「毁折」之象。下互兑「毁折」,正可与「瓮敝漏」相参:器之所以敝漏,于互体有毁折之兆。象数与爻辞,又一处暗合。(互体之取,汉儒言之者夥,然其取舍亦各有异同,此处所举兑、离二互,取其于本爻爻辞可相发明者,不敢繁衍曲说。)
十翼互证:「无与」与井道之「上」
小象传「井谷射鲋,无与也」,是理解九二的枢纽。「无与」之「与」,党与、亲与、相助之谓。《说文·舁部》:「与,党与也。」无与,即无人与之相党、无人援之以出。这与全卦的根本义理紧紧相扣。
试看彖传:「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井之所以为井、所以能「养而不穷」,关键在一个「上」字——水能上行,出井口而养人,井德乃成。又曰「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井之常德不改,赖九二、九五之刚中以为骨干。九二既是「刚中」之一,本应是井泉上行之源、养人不穷之本;然「上水」之成,须下有源、上有汲、内外相应而后可。九二有源(刚中)而上无九五之应以汲挈(无与),于是水有源而不能上,只能旁出下漏。彖传言井德之「成」在「上水」「刚中」,小象传言九二之「失」在「无与」——一正一反,恰相发明:九二有「刚中」之德而无「上水」之用,正坐在「无与」二字上。
再看大象传:「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巽为木,坎为水,木上有水,是树木吸水上行、滋养枝叶之象,亦汲水上井之象。君子观此,而「劳民劝相」——「劝相」者,劝勉百姓互相帮助、彼此扶持。「相」即「与」之类,皆言人当相助相扶。九二之病恰恰是「无与」「无相」:上不得九五之援,旁不得九三之挈。大象传从正面立教,教人当「劝相」;九二从反面示象,见一爻之「无相」则其德虽美而困处下位、不得施用。正反相形,井卦「相养、相助、上行济物」的大义愈见分明。井之为卦,自始至终在讲一个「养人」「济众」的道理:水要上行才养人,人要相助才成事。九二有泉而不能上、有德而无人助,正是这一大义的一个深刻的反面注脚。
义理人事:有才在下、待时而后行
把象数训诂收束于人事,九二之教,至为切要。
九二是一个「贤者在下位、有才而无遇」的典型。它有阳刚之实德(井之真源在此),有居中之美质(守中不偏),这是它的「才」与「德」;然而它阳居阴位而失正,上应九五而无与,旁比三、初而皆不得力,这是它的「位」与「时」。才德具足而时位不偶,于是其美无所施,其泉无所达——只能「井谷射鲋」,旁出下漏,所养者唯区区小鲋,所及者至微至贱;又加「瓮敝漏」,并此微功亦不能保。这正是古来无数怀才不遇者的写照:非无其才,时位不至、援引无人耳。
然则九二全无可取、纯是凶爻乎?非也。细味爻辞与小象,九二虽困而不言「凶」「咎」——爻辞但陈其象(井谷射鲋、瓮敝漏),小象但指其故(无与),却不下「凶」字。这与卦辞「羸其瓶,凶」、初六「井泥不食」之沉沦,气象自别。何以故?因九二毕竟是「刚中」之爻,井之真源在此,其德未亡、其泉未竭,所欠者唯「上行之路」与「相与之人」而已。井道贵在「井渫不食」终能「上出」,泉源未尝因一时之困而失其为泉。九二之水今虽旁漏,然源在中位、质本刚健,一旦上有汲引、外有应与,未尝不可由「井谷」而上达「井口」,由「射鲋」而进于「养人」。困者,时也、位也,非其质之不堪也。
由此可得三义,足为现实决策之资:
其一,审己之质与时之势,分而观之。九二之困,不在无才,而在无与、失正——即不在「能力」而在「位置」与「时机」。人当如九二之自知:既已蓄刚中之德、养井泉之源,则纵一时旁出下漏、不得上达,亦不必自疑其质、自废其守。困之所以为困,往往是势位之偶不偶,而非才德之有无。明乎此,则处困而不丧其守,养源以待时之至。
其二,「无与」之害甚于无才,故当求应、结相、修汲器。九二有泉而废,正坐「无与」。事之成败,常不独系于一己之才,而系于上有无援引(应)、旁有无协力(比)、内外有无相得(相与)。大象传「劝相」之教,正为此发。处下位而欲有为者,固当自养其德、自完其器(勿使「瓮敝漏」,即不可使自己赖以施用之凭借破败废弛),尤当广结相与、上求知遇——无与则虽有刚中之美,终困于井谷而已。
其三,养而待时,不强出于无路。井之为道,水必待汲而后上,不可自跃而出井。九二上无应援、汲器又坏,此时若强欲上行,徒见其漏其敝而已。智者审时:路未通、器未完、援未至,则深养其源、静俟其时;及上有汲引、器复完好、应与既得,则一举而上达,养人不穷。这与全卦「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的恒久之德、与彖传「养而不穷」的济物之怀,正相贯通——井之大德,本不在一时之得失(无丧无得),而在其源之不竭、其养之不穷。九二今日之「射鲋」「敝漏」,是其困;而其刚中之源不竭,是其所以终不为废井之本。
要之,「井谷射鲋,瓮敝漏」一爻,自字词言,是井底旁出之浅水养鲋、汲瓮破漏不可用;自爻象言,是阳居阴位而失正、上应无与而孤立、下比泥污而见浼;自卦气纳甲言,其纳辛亥而属水、下互兑而毁折,皆与爻辞水象、器败之象暗合;自十翼大义言,是井卦「上水养人、劝相互助」之正义的一个反面映现——有刚中之源而无上达之用,有养人之质而无相与之人。然其困在时位而不在才德,故爻辞、小象皆未下「凶」字,而留一线生机于「源在中位、泉未竭、待时可上」之中。读《易》至此,可悟「不患无其才,而患无其时与其与」之理;可知处困之道,在养源、完器、求应、待时,而不在自疑自废、强出无路。此九二之所以为井卦下体之关键一爻,亦《周易》示人以「困而不失其守、待时而后大行」之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