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卦 · 六五

第5爻
「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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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卦上下两体皆震,《说卦》谓「震为雷」,故大象传曰「洊雷,震」。两雷相重,是一声未已、一声又起,威势相迭而至,故六爻多言震动之危。六五居上震之中位,又当全卦之尊位,处洊雷叠至之际而能守中不失,是这一爻最堪玩味之处。爻辞「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与小象「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正从「危」与「中」两面立论:震之威无论往无论来都是危厉之地,然而居中守位者虽危而终无所丧。下面先疏字词名物,再论爻位爻象与卦气时位,继以汉易象数、十翼互证,终落到义理人事。

字词训诂与名物

先释「震」。《说卦》曰「震,动也」,又曰「动万物者莫疾乎雷」。《说文·雨部》:「震,劈历振物者。从雨,辰声。」许慎以「劈历振物」释之,正得震之本义——雷之劈裂震动而能振起万物。卦辞「震来虩虩」,《说文·虎部》:「虩,《易》:履虎尾虩虩。恐惧。一曰蝇虎也。」许慎径引《易》文,知「虩虩」为恐惧之貌,是震雷初来令人惕然戒惧之状。卦辞又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匕」者所以载牲体之器,「鬯」者郁金香酒,皆宗庙祭祀之物;《周礼·春官》有「鬯人」「郁人」之职,掌共鬯酒以实彝,是知匕鬯乃祭祀之要器。彖传申之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则卦辞之旨在于:雷震虽烈,主祭者持器不失,临大震而不失其守。这一「不丧」之义,正与六五爻辞「亿无丧」一脉相通,全卦的精神由是贯注于此爻。

次释本爻「震往来厉」。「往来」二字,本指上下、进退之两向。在震卦,下震一声为「来」,上震一声为「往」,洊雷相继,故震之威「往」也厉、「来」也厉,无往而非危地。小象解为「危行也」,「危」即危殆、危厉,「行」谓行动、动作;震主动,故凡有所动皆涉危。《说文·危部》:「危,在高而惧也。」六五居高位,正应「在高而惧」之象,处尊而临雷震,其危尤显。

再释「亿无丧」之「亿」。此字诸家训读不一,然就先秦两汉文字之通例,「亿」可有二解,皆通:其一,「亿」为大数,《诗·魏风·伐檀》「胡取禾三百亿兮」,毛传:「万万曰亿。」言数之极多;则「亿无丧」谓所丧者无算,即纵有极大之失而终不至于丧亡,极言其守之固。其二,「亿」通「噫」「意」,为惊叹、安定之辞,《尔雅·释诂》训「亿」为「安」,则「亿无丧」可读作「安然无丧」,谓临危而能安守,故无所丧失。两义相参,皆归于「无丧」之结果——六五虽履震往来之厉地,而终不丧。帛书《周易》一系于此类虚数、叹辞每有异文,正可见此字在汉初读法之参差;此处不强为定一,而取其大旨,以「极言无丧」「临危而安」并存,最为稳妥。

末释「有事」。「事」在先秦每特指祭祀之事。《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居其首;祭祀谓之「有事」,典籍习见,如《左传》屡言「有事于太庙」「有事于武宫」,皆指行祭。震卦卦辞既言「不丧匕鬯」,彖传又言「以为祭主」,则「有事」之指向祭祀,与全卦主祭之义首尾呼应,最为顺理。要之,「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一句,可通解为:雷震往来,处处危厉,然而所守者大而终无所丧,足以主持祭祀之大事。这正把卦辞「不丧匕鬯」之主祭精神,落实到六五这一尊位之爻上。

爻位爻象:以「中」济「危」

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之尊位,是阴居阳位,本不当位;然而它居上震之中爻,得「中」。《周易》一书,「当位」固善,而「得中」尤贵——中者无过不及之地。小象不言其「不当位」之失,而独标「其事在中,大无丧也」,正是把全爻吉凶之枢机系于一个「中」字。六五之所以「无丧」,不在它当位与否,而在它居中能守;阴柔本易摇于震威,惟其得中,故震虽往来交逼而不能撼其守。这是以「中」济「危」、以「中」化「厉」的典型爻例。

再看承乘比应。六五下乘九四之刚。九四爻辞「震遂泥」,是陷于泥淖、动而不能奋之象;六五乘其上,所乘者乃一陷溺不振之刚,故六五之危,一半正来自下方这一动而失道之四。又六五上承上六。上六爻辞「震索索,视矍矍」,是震极而神惊志慑、惶遽四顾之象;六五承其上,所承者乃震之已极、惊惧已甚之爻。如此则六五上承震极之惊、下乘失道之刚,前有上六之惶遽、后有九四之陷溺,「往」「来」两向皆危——爻辞「震往来厉」之「往来」,于承乘之象上正得confirmation:往而承上六则厉,来而乘九四则厉。六五处此上下交逼之中,所恃者唯一「中」位而已。

至于「应」,六五与六二同为阴爻,二五本应而今同性,是无应。无应则无援,于震动交逼之际,六五孤居尊位而下无强援,其势愈孤、其危愈著。然而《周易》尊位之爻,往往正以无外援而后能反求诸己、独守其中;六五之「亿无丧」,恰是在无应无援、上下皆危的处境中,凭「居中」二字自立而不丧。小象「大无丧也」之「大」,正是对这种孤危中守中不失的称许——所守者大,故所失者小,以至于无。

复就六五与卦主之关系言之。震卦之主在初九。彖传「震来虩虩,恐致福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诸语,本是就初九一阳震动、奋起为主而发——一阳生于二阴之下,奋动而上,故为震主,为祭主。六五虽居尊位而为阴柔,非震之主;然而它与卦辞「不丧匕鬯」「以为祭主」之精神最相贯通。何以言之?卦主初九是「震」之发动者、为祭之主体;而六五是在通卦最显赫的尊位上,把「临大震而不丧、可主祭祀」这一卦德承担并体现出来的那一爻。爻辞「有事」径言主祭,正是六五对卦辞「不丧匕鬯」、彖传「以为祭主」的尊位回响。故初九是「能为祭主」之德的发端,六五是「能为祭主」之德在君位上的成就;一发于下,一成于上,遥相辉映。

卦气时位与十二消息

就汉人卦气之学言之,震为东方之卦,主春,值春分。《说卦》明言「帝出乎震」「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孟喜京房一系四正卦之说,以坎离震兑分主四时四方,震主春分,司万物之奋出。震卦居此发动生长之位,其六爻自下而上,正象一阳之气自下奋起、节节上行而威势渐显的过程。

须辨明者,震卦本身并非十二消息卦(辟卦)之一。十二消息以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为序,主一岁阴阳之消长,震不与焉。然震之初九一阳在下、上承四阴(以重卦言则上震下震,下卦初九一阳、二三两阴),其一阳奋起于群阴之下的体势,与消息卦中「复」之一阳来复、阳气始动者气类相通——皆主「动」、主「生」、主阳之初奋。汉人言震主春、主东方、主万物之出,其理据正在此一阳鼓动、群阴随之而起的卦体。六五处此奋动之卦的尊位,正当阳气上达、震威及远之时;「震惊百里」之远威,至六五而临于至尊之地。在这一「威已远播、尊位临震」的时位上,六五所面对的不是初动之微,而是震威方盛、往来交逼的剧荡之局,故其辞独着一「危」字;而所以能于剧荡中「无丧」者,仍在其「中」。

汉易象数:互体、纳甲、爻辰之可言者

汉人解《易》,重互体、纳甲、爻辰诸法。就震卦六五而言,有数事可据象而言,皆从其确者,不敢穿凿。

先言互体。重震之卦,自二至四爻、自三至五爻可观其互体。三、四、五三爻,六五在其中——以本卦观之,三、四、五爻为阴、阳、阴(六三、九四、六五),正合坎之象(☵,阳陷二阴之中)。坎者,《说卦》谓「坎为水」「坎,陷也」,又「坎为加忧,为心病」「为险」。六五身处此互坎之上画,正坐实一个「险」字——爻辞之「厉」、小象之「危」,于互体之坎象上得其内在根据:六五非徒位势之危,其爻象本身即含「陷」「险」之质。然震主动而坎主险,动而入险,动而临陷,此「震往来厉」之所以然。惟坎卦之德,《彖》称「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险中自有可守之「中」;六五居互坎之中位而能「无丧」,正与坎「行险不失其信」、以中道济险的精神相印。互坎之险,既是六五「厉」之所自,又因其得中而化为「无丧」之据——危与中,在一坎象之内已具其机。

次言纳甲。京房八宫纳甲之法,震为一宫之首,纳庚。其法八卦分纳天干,而震纳庚,巽纳辛,坎纳戊,离纳己,艮纳丙,兑纳丁,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之六爻又各配地支:就重震一卦,自初至上,京氏纳支为子、寅、辰(下震三爻),午、申、戌(上震三爻)。如是则六五纳「申」。庚申皆属金:庚为阳金,申为阳金之支,金气肃杀。以金气配震木之卦,金能克木——震本东方之木,而其上体纳金,是于奋发之木中伏一肃杀收束之气。六五纳庚申之金,正坐肃杀之位:这与爻辞之「厉」、「危行」之戒,在纳甲之气上亦相呼应——金气主刑、主肃,故其位多危;而金性贞刚收敛、不轻摇荡,又正合六五「守中无丧」之德。震木之奋而济以金之收,动而能敛,威而能守,故虽往来交厉而不丧。此就纳甲一端,可与爻义相发明者。(按:纳甲配支,京氏一系于细处或有出入,此取其大较,以见六五处金气肃位之象,不在一支之必。)

再言爻辰。郑玄爻辰之法,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乾之初九至上九配子寅辰午申戌,坤之初六至上六配未酉亥丑卯巳;六十四卦诸爻之辰,皆由乾坤推及。此法繁密,于震六五一爻,若无确传,不敢妄配以实其辰、强系以星象。郑氏爻辰之妙,本在以辰通于律历星气,然非有明文可征者,此处宁从略,不以臆度充数,免堕「杜撰」之失。要之,互体之坎、纳甲之庚申,已足以从象数一面坐实六五「危而能守、险中得中」之质,爻辰一端则存而不论。

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六五之义,於十翼之内自有照应。《系辞》论卦爻吉凶之理,有「危者使平,易者使倾」之训——危厉之地,正所以使人惕惧而趋于平安;安易之境,反易使人骄怠而趋于倾覆。震卦通体言「危」言「惧」:卦辞「震来虩虩」是惧,大象「君子以恐惧修省」是惧,六五「震往来厉」「危行」亦是惧。然惟其能惧,故能「无丧」、能「致福」(彖传「恐致福也」)。六五身居至尊而辞独着「厉」「危」,正是「危者使平」之活例:惟其知危、行危而不敢自安,故能于震威往来之中守中不失而「大无丧」。震卦之所以总冠一「亨」字、彖传所以言「恐致福」者,其枢机全在此一「惧而能守」上,而六五以尊位躬行之。

《系辞》又有「无有师保,如临父母」之语,言人当戒惧自持如对尊亲。震雷之威,古人正以之拟天威、君威、父威。《说卦》「震为长子」「帝出乎震」,《白虎通》言雷为天之威怒、所以诛过谴非;故震之一卦,实寓「畏天之威」「修省自警」之大义。大象「君子以恐惧修省」一语,正是全卦人事之纲;而六五居君位以临雷震,所当「恐惧修省」者尤切。人君居至尊,易生骄盈,惟震威往来、危厉常临,乃能使之惕然自警、守中不失。六五之「亿无丧」,於是不止是占筮之吉断,更是一种「以惧持盈、以中守位」的为君之道。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二书所载诸占,震卦本卦及其变,确有称引(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得观之否,论及「风行而著于土」之坤巽,又如他卦之变多涉震体之处);然就「震之六五」一爻单独发动、断以此爻辞者,传世筮例中并无确凿可指之例可援。依「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绝不编造」之戒,此处不敢牵合附会、伪托筮辞以实之,谨指明震卦在春秋筮占传统中本属常见之卦、其「动」「惊」「威」之象为筮者所重,而六五一爻之专占,则阙其确证而不强为之说。读者知其大体可矣。

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综上,六五一爻之教,可约为三义。

其一,曰「危地无坦途,唯中可守」。六五之爻辞,通爻不出一「危」字:「震往来厉」者,无论进退、无论上下,皆危厉之地;小象「危行也」三字,直把六五的一切动作都判作「履危而行」。这是对「身居高位」者最冷峻的提醒——位愈尊,临震愈烈,往也厉、来也厉,绝无一处可恃为安稳坦途。然而绝处自有可守:小象继之曰「其事在中,大无丧也」,一切转机系于「中」之一字。处危而能守中——不偏激、不退缩、不过亢、不自弃,把持一个无过不及的分寸——则虽千钧之震往来交逼,而所守者大,终至「无丧」。这是六五给一切临危当事者的根本心法:危地之中,没有可以躲避的坦途,只有可以持守的中道。

其二,曰「持盈以惧,守位以诚」。六五居君尊之位而当洊雷之震,正是「持盈履满」之象。盈满之地,最忌骄怠自安;而震威往来之厉,恰恰逼出一种不得不惧、不得不省的处境。《系辞》「危者使平」、大象「恐惧修省」,皆此意。爻辞「有事」更指向祭祀:临大震而能不失匕鬯、从容主祭,正是一个在位者「以诚敬持盈、以恭惧守位」的极致写照。今人居要职、当大任、处盈满者,读此爻当知:真正的安稳不在外境之无震,而在内心之常惧;惟以惕惧之诚常自修省,乃能于威权显赫、剧变交逼之中守位不堕。

其三,曰「所丧者小,所守者大」。爻辞「亿无丧」、小象「大无丧也」,反复致意于一个「无丧」之结果,而其前提是「中」。这里有一极可玩味的辩证:六五并非全无所历之险——它实居互坎之中(险也)、纳庚申之金(肃也)、上承震极、下乘陷刚,危厉环生;然而正因它守住了「中」这个最大的根本,故纵有种种危厉、纵「亿」般之多的可丧之机,终究「无丧」。这启示当事者:面对剧烈动荡,不必、也不可能保证毫发无损、寸土不失;真正要紧的是守住那个「大」者——核心之位、根本之道、所主之大事(如六五之「有事」主祭)。守住了大本,则枝节之得失皆可不计,所谓「大无丧」者,正是「守其大而不丧其本」。决策于危乱之际,抓住根本、守住中道、不为细故所摇,便是六五之道在今日的活用。

要之,震六五处洊雷叠至、威震百里之世,以阴柔之质居至尊之位,上下交逼、往来皆厉,本是全卦最危之地之一;而它偏能凭「居中守位、知危而惧」八字,化险厉为「无丧」,且足以从容「主祭」「有事」。一卦言「恐惧修省」之大义,至此爻而落实于君位、见之于行事。其辞曰危而其断曰「无丧」,正是《周易》「危者使平」「惧以终始,其要无咎」精神的鲜活印证——临危而惧、惧而守中,则虽震惊百里,而匕鬯不丧,宗庙社稷可守。此六五之所以为震卦尊位、所以足为后世居高履危者龟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