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卦 · 九四

第4爻
「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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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卦下艮上离,山上有火。火炎而上行,山止而不动,火不附山而附草木,旋燃旋移,故有羁旅迁徙、暂寓他乡之象。卦辞言「小亨,旅贞吉」,《彖传》谓「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皆就六五一柔得中、顺承上下二刚而立论。然九四非卦之主爻,居上体之下、外卦之始,乃旅人去乡愈远、寄寓他方而处境最为微妙的一爻。爻辞「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三句,前两句似得,后一句明失,喜忧交错,最堪玩味。

一、「旅于处」:字词训诂与处境

先解「处」字。《说文·几部》:「处,止也。」段以前之古训,「处」本谓人依几而止息,引申为居止、所止之地。《尔雅·释诂》亦云:「处,居也。」故「旅于处」者,谓旅人得一止息之所,暂有所居也。与初六「旅琐琐」之猥琐不安、六二「旅即次,怀其资」之得正式馆舍相比,「处」之为居,非堂皇之馆,乃苟且暂止之地。次者,《说文·欠部》:「次,不前不精也。」本谓行而暂止之舍;六二「即次」得其客舍,安稳有度。九四曰「处」而不曰「次」,正见其止之苟简:非主家之所安,乃客途之偶寄,得一栖身之处而已,故下文方有「我心不快」之叹。

何以九四「旅于处」?以爻位言,九四以阳居阴,处上卦离体之初。离为火、为明,火附于物则有所丽,离体之下乃明之初萌、丽之未定,恰如旅人初入异乡,目明而足未安,得一暂居而已。又九四在艮、离之交,下承艮止,上启离明,止而后丽,止得其所然后能明,「旅于处」之「处」即艮止之遗意,止于此而暂处之也。

二、「得其资斧」:名物考与本义

「资斧」二字,乃此爻训诂之关键,亦最易误读。一说以「资斧」为钱财器具,一说以「资」为货财、「斧」为利器。考之先秦两汉,二义皆有所本,而以货财之义为长。

先论「资」。《说文·贝部》:「资,货也。」《易·旅》六二即云「旅即次,怀其资」,王注以前之古义,「资」明谓行旅所携之货财盘缠。《诗·大雅·板》「丧乱蔑资」、《周礼·天官·外府》掌邦布之入出以共百物而待邦之用,皆以资为财用之通称。是「资」为旅费、为盘缠,乃先秦旧训,无可疑也。

再论「斧」。《说文·斤部》:「斧,斫也。」斧本斫木之器,旅人行于山林,斧以开道、以樵采、以自卫,乃行旅必携之利器。然「斧」在古又有钱货之义。《诗·豳风·破斧》虽言征伐之斧,而古泉布之制,自有「布」「刀」「斧」之名。《说文·斤部》又云「斤,斫木也」,斤斧相类,皆斫器。汉人或以「资斧」连文,谓行旅之资财器用之总称:资为软货,斧为硬货兼利器,合而言之即旅途之凭藉、安身之本钱。马王堆帛书《周易》此爻,「资斧」之字虽帛书旅卦多有残泐难尽据,然就传世经文与汉易家说合观,「得其资斧」当谓旅人于异乡得其安身立命之资具:或得资财,或获器用,或得可恃之凭藉。

要之,「旅于处,得其资斧」二句相承:旅人既得暂止之所,又得安身之资。处以安其身,资斧以给其用,于羁旅之中可谓粗得所安矣。然爻辞偏于此处转折,曰「我心不快」,则知所得者皆非旅人之所深愿。

三、「我心不快」:所失何在

「快」字,《说文·心部》:「快,喜也。从心,夬声。」快者,心之畅适喜悦也。「不快」即心不畅、意不惬。九四既得处、得资斧,物质之需粗备,何以反「不快」?《小象传》一语道破:「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未得位」三字,是全爻之眼。以爻位论,九四阳爻而居第四之阴位,阳处阴位,是为不当位、不得位。《周易》六爻,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居阳、阴居阴谓之当位、得正,反之则失位。九四以刚健之质,强居柔顺之地,志欲有为而位不相称,故虽得栖身之处、安身之资,而中心怏怏,自觉非其所安、非其所宜。此正旅人之常态:身在异乡,纵有屋可居、有财可用,终非故土,终非己位,所谓「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羁旅之愁正在于此。爻辞「我心不快」,写尽天下游子之心曲。

更细按之,九四之「不快」尚有数端可推:

其一,承乘之失。九四上承六五,下乘九三。所乘者九三阳刚,刚不可乘,乘刚则危,九三正是「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之爻,三处下体之极、艮止之上,亢而多凶;九四乘其上,如旅人寄于不安之地、托于难恃之主,下有焚次丧仆之危机近在咫尺,故心常戒惧而不能快。其上承六五,五虽柔中为卦主、有「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之吉,然九四以刚承柔,刚不甘屈居柔下,志与位违,是以不快。

其二,应与之疏。九四与初六为应。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是旅之最下、最琐屑卑污之爻,所取唯灾。九四下应初六,所应者非贤,援之无力,恃之取祸,旅途之中本望有应援为奥主,而所应乃琐琐取灾之初六,故纵得资斧而心不能快——所得者物也,所乏者可托之人也。

其三,刚志未伸。九四阳刚有为之才,本欲建功立业,然时当旅卦,又居失位之地,「旅」之时义本主柔顺谦卑、明慎自处,刚强者不得其用。才高而时不许、志大而位不副,此九四不快之深层。故《彖传》许旅卦以「小亨」而不许「大亨」:旅之道,柔者得中乃吉,刚者唯当敛抑。九四之刚,正受此时义之裁抑,是以郁郁。

四、爻位、卦气与时位

就一卦六爻之时位言之,旅卦下艮上离,九四居上体离之初爻,正当「止而丽乎明」之转关。下三爻艮体主止:初琐、二即次、三焚次,旅而求止,止之得失备见于下卦。上三爻离体主明:四旅于处、五射雉誉命、上焚巢号咷,旅而求明,明之进退备见于上卦。九四承下启上,方自艮止而入离明,犹旅人去乡渐远、阅历渐增、识见初开,目明而身犹未定。「旅于处」之「处」承艮止之余,「得其资斧」「心未快」启离明之鉴:明者,鉴照得失之谓也,唯明乃知所得之处与资斧皆非己位,故明而后不快。是九四之不快,正离明初照之验:智之所及,知其不可安,故不苟安而生愠。此与昏昏然苟安于客舍者,正自不同。

以汉易卦气、消息之说推之:旅非十二消息卦之一,不当一岁十二月之主。然京房八宫纳甲,旅卦属离宫之游魂卦。游魂者,魂气浮游、去而复返、不得安居之象,正与「旅」之羁旅迁徙、寄寓不安相表里。八宫之序,离宫一世为旅,故旅卦本自离宫游魂之变;游魂之爻多躁动不安、欲返未返,九四居此卦之四位,恰当游魂之关键——魂之将返而未返、身之欲安而未安,「我心不快」四字,亦游魂浮荡之心声也。至于纳甲爻辰之具体配属,旅之上离下艮,离纳己、艮纳丙,诸家或有异说,凡无十分把握者,宁泛述其理而不强坐其支,以免穿凿。

复就互体观之,旅卦六爻,二三四互巽,三四五互兑。九四同处巽、兑两互之中:巽为风、为入、为进退、为不果,旅人行止未定、心多疑虑之象在焉;兑为泽、为口、为说(悦),而九四居兑互之下、说之未足,正「心未快」之象——兑本主悦,而九四之悦未成,悦之反即不快,此亦象数与爻辞相发明之一端。巽之不果与兑之未悦交织于九四,故其心怏怏而不能决,进退两难、得而未安,象义皆合。

五、与卦主六五之关系

旅卦之主在六五。《彖传》「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即指六五一爻:柔居外卦之中,上顺上九之刚、下顺九四之刚,柔顺得中,故能「小亨」「旅贞吉」。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虽小有所丧(一矢之亡),而终获誉命之吉,是旅卦中最善处旅者。

九四与六五,比近相承。九四以刚承五之柔,地位至切:六五射雉而获誉命,所恃者下有九四之刚明为辅。然九四之心不快,正在「以刚承柔、为人作辅而不得自专」。旅之时义,柔得中者吉、刚失位者抑;九四之刚,必收敛其锋以顺成六五之美,方合「顺乎刚」之旨。是九四之「不快」,实为成全卦主之吉所必付之代价:抑己之刚以丽于五之明,舍己之欲以济旅之亨。其不快者私情,其当为者公义;明乎此,则九四之郁郁,正是君子处旅、屈己济时之大节所在。

六、《大象》「明慎用刑」与本爻之印证

《大象传》:「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离明在上,故曰「明」;艮止在下,故曰「慎」「不留」。明以察其情,慎以平其法,止而不滞故狱不久留。九四居离明之初,明之始照,正当「明慎」之德初发之时。

以「明慎用刑」之理反观九四:旅人在外,得处得资,本可苟且自安,然九四以离明之初照,明察己之「未得位」,慎守己之分际,不以一时之得而忘其失,不以暂安之处而冒其位,故宁怀「不快」而不肯妄进、苟悦。此「明慎」之德见于一身之进退者也。用之于刑狱,则明察案情、慎用刑罚、不淹滞囚系;用之于旅人之自处,则明知所处非位、慎守不躁、不留连于不当久居之地——「不留狱」之「不留」,移于旅则为不久羁、不苟安。九四「心未快」而能自持,正得此「明慎不留」之精神。

七、与他典互证

《序卦传》:「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卦上承丰卦。丰者大也、盛也,盛极而衰,穷大失居,乃流离为旅。九四「旅于处」「未得位」,正失居之后、求安未得之象——昔之穷大者,今乃寄人篱下、得处而不快,盛衰之变、居止之难,于此一爻可见。《杂卦传》:「亲寡,旅也。」旅之为道,亲党寡少、孤身在外。九四下应初六而初六取灾、上承六五而以刚屈柔,应援不得力、承乘多牵掣,「亲寡」之义于九四尤切:所得者唯身外之处与资斧,所乏者乃可亲可托之人,此其心终不能快之根由。物可得而人难得,居可暂而心难安,旅之苦,尽在「亲寡」二字。

旅卦本爻是否见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传世筮例中确凿系于旅卦九四者,今不敢妄指;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阙而不虚构,以存信史。然《左传》所载行人聘问、流亡公子寄寓诸国之事甚夥,如重耳出亡十九年、历寄诸侯,其得馆得廪而心系归晋、终不肯久安于客次,正「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之活注脚。以史证《易》,旅人之心,古今一也。

八、义理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综观九四一爻,其要在「得而不快」四字。所得者实——有处可居、有资可用;所失者虚而要——位不当、心不安。爻辞以「我心不快」收束,《小象》以「未得位」「心未快」申之,所揭示者乃一重要的处世之理:物质之满足不能代替名位之相称、身份之安顿,外在之所得不能填补内心之所缺。

落到现实决策,可得数义:

其一,得失须辨主次。九四得处、得资斧而仍不快,因其所得非根本之所图。人于进退取舍之际,当先明己之「位」——己之志向、己之身份、己之当处之地——而后衡量所得是否相称。若得非所宜,纵丰厚亦不足喜;若位得其正,纵清简亦可安。莫以一时之资斧,易终身之安顿。

其二,处旅当守谦抑。旅之时义,主柔顺谦下;九四以刚处旅而不快,正缘刚强难屈于失位之地。身在客途、寄人篱下、初入新局者,当如旅卦所教,敛其刚锐、顺其时势,「止而丽乎明」——先求立足之安,再图明察之进,不可恃才使气、强争其位,徒增焚次丧仆之祸(此九三之鉴近在目前)。

其三,不快未必是失,乃是清明。九四之不快,非昏然不知,乃离明初照、洞见己处之非位而生。此种「不快」,实为可贵之自觉:知其不可久安,故不沉溺;知其位之未得,故不忘进取。处顺境而不忘隐忧、得小利而不失大志,正是这「我心不快」给予后人的清醒。安而不忘危,得而不忘失,居处资斧之间常存一段不平之明,则虽在羁旅,终不至于沉沦苟且。

其四,济时或须屈己。九四以刚承柔、辅成六五之吉,其不快出于私情,其当为合于公义。人处群中,时或须抑一己之欲、收一己之锋,以成全大局之亨。明乎个人之「不快」与全局之「贞吉」孰轻孰重,则九四之郁郁,亦可转为一种甘于退抑、屈己济时的担当。

旅之为卦,终始皆难:始于琐琐取灾,终于焚巢号咷。九四居其中段,得处得资而心未快,是旅途之中一段「外得内失、形安神倦」的真实写照。读《易》至此,当于「我心不快」一语中,体认那份在异乡他途中始终清醒、始终向往本位、始终不肯苟安的赤子之心——此心不快,正是此心未死。明慎自守,止丽乎明,则羁旅之困终有可亨之日,「旅贞吉」之许,亦为如九四这般虽不快而能自持者而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