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巽卦六爻至此而极,上九以阳居一卦之穷,处巽体之上,又当全卦之终。爻辞「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文字简古而意象深沉。欲解此爻,须先辨「巽」之本义、「床下」之名物、「资斧」之指实,再究上九之爻位时位,参之以汉易象数,证之以十翼之微旨,乃可窥圣人系辞之深意。
一、「巽」字训诂与卦德之本
《说卦》曰:「巽,入也。」又曰:「巽为木,为风。」巽之取象,风行无所不入,木根深入于土,故其德主于「入」、主于「顺」。《说卦》又详列巽象云:「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后又曰「为近利市三倍」,复云「其究为躁卦」。此一连串之象,最可注意者有三:曰「进退」、曰「不果」、曰「其究为躁」。「进退」者,犹豫迁延、不能自决之态;「不果」者,柔懦寡断、欲为而中止;「其究为躁」者,谓巽顺之极,反激而为躁动。三象皆指巽体阴柔潜伏之性中所伏之病——过顺则狐疑而不果,过卑则进退而失据,穷极则由静而反躁。上九处巽之穷,正当「其究为躁」之地,其「丧资斧」之失,于《说卦》巽象之中已隐然有兆。
《序卦》云:「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杂卦》亦云:「兑见而巽伏也。」「伏」者,潜伏卑下之谓。巽之为德,一面是申命行事、号令周遍如风之入物,一面是柔顺卑巽、退藏不露如木之伏地。此二义实相为表里:唯其谦卑能下,故能深入;然过于卑伏,则流为谄媚畏葸而失其正。《序卦》以「旅而无所容」为巽之所承——旅者羁旅失所,无所容身,故继之以巽之「入」,欲于无容之中求一可入之隙以自托。然则巽之卑顺,其根原本起于「无所容」之困境;既以求容为务,则极而至于「在床下」之屈伏,亦势之所必趋。明乎《序卦》此意,则上九之卑伏,非无端而然,乃巽道由「求容」而流于「失己」之极致。
巽卦卦辞「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彖》释之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所谓「重巽」者,巽上巽下,二风相重,命令申复而后人乃信从,故《大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然《彖》言「小亨」而不言「元亨」,盖巽以阴柔为主,初六、六四二阴爻为成卦之主,伏于二阳之下,其顺乃顺乎刚,故所亨者「小」。此一「小」字,正是全卦吉凶进退之眼目:巽之道,宜于谦顺而不宜于卑屈,宜于申命而不宜于失主。《彖》又特拈「刚巽乎中正而志行」一语,明巽之所以能亨者,赖有九二、九五之刚得中而能行其志;柔之顺乃所以承刚、所以成刚之志,非以柔自溺而废刚之健。上九之凶,正坐于将「巽顺」推至于「卑伏丧己」之极——刚而效柔,弃其能行之志,背「刚巽中正」之本,故其卑非顺刚之卑,乃自堕之卑。
二、「床」与「床下」之名物考
「床」字,《说文》作「牀」,云:「牀,安身之坐者。从木,爿声。」是床本为人所安身、坐卧之具。古之床不独以寝,亦以坐,《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又《诗·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皆以床为人居室中安身托体之所。「床下」者,床之下、足之所践、最卑之处也。《诗》言蟋蟀「入我床下」,正写时序入冬、虫避寒而潜伏于至卑至隐之地,与巽「入」「伏」之象暗合;而蟋蟀之入床下,乃畏寒避祸、屈缩待时之状,其「伏」中自含一种迫不得已、势穷而避之意,移以况上九,尤觉切肖。
爻辞言「巽在床下」,是取巽「入」「伏」之象,谓其卑顺潜伏,俯首于床之下。床为安身之具,床上乃人所正居,床下则为奴隶仆御屈膝伏地之所。古者尊者居床上,卑者跪伏床下以听命,《仪礼》《礼记》所载升降坐起之节,皆有上下尊卑之辨。《礼记·内则》言事亲之礼,子妇侍亲,「下气怡声」「不命之退不敢退」,其身之屈、其气之下,正床下听命之微旨;然彼为孝养之常礼,自有其度,未至于伏地丧己。「在床下」三字,则画出一极卑屈、极退缩之态:本欲以巽顺事上,乃至屈身伏地,已逾乎顺之常度而入于谄佞畏怯之域。盖礼之卑下有节,过节则为谄;巽之顺伏有度,过度则为屈。上九之「在床下」,正是过节失度之卑,非复事亲事君之常礼所许。
此象与下卦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相照应。九二亦言「巽在床下」,然九二以刚居中,下伏而内实有守,假祝史巫祝之诚以通幽达诚,故得「吉」;上九同此「床下」之象,而所处之时位迥异——九二之伏,伏而能起,伏中有中正之德;上九之伏,伏而无可复起,处穷极之地而徒丧其所恃,故同辞而异占,一吉一凶。圣人于同一象中分判吉凶,全系于爻之时位,此正《易》之精微。《系辞》曰「爻者,言乎变者也」,又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九二、上九同辞异占,则明同一象辞,因其所居之位、所乘之时不同,而吉凶判然,此尤见「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之旨。
三、「资斧」之训与「丧其资斧」之象
「资斧」二字,旧解纷纭,而本爻取象之关键正在于此。先就字论之。《说文》:「资,货也。从贝,次声。」资者,财货资用之谓,引申为凭借、资藉。又「斧,斫也。从斤,父声。」斧为斫木断物之利器。「资斧」连言,一谓行旅所赍之资财(旅人裹粮负货,谓之资),一谓防身决断之利器(斧所以断、所以卫)。合而言之,「资斧」即人之所赖以行、所赖以断、所赖以自卫自立者。无资则不能行,无斧则不能断、不能御,故「资斧」实指一身立命之本、行权决事之具。
就「斧」之象义再申之:斧为金器,金主决断、主威断。《诗·豳风·破斧》「既破我斧,又缺我斨」,毛传以斧斨为征伐之器;《尚书·顾命》陈列宝器,有「斧」之文饰(黼),黼黻之黼即斧形,取其能断之义以为礼章。是斧于古人,不徒为斫木之具,亦为威权决断之象征。斧钺连言则为生杀之柄,《礼记·王制》「赐弓矢然后征,赐铁钺然后杀」,斧钺所至,专主刑断。故「丧其资斧」之深一层意,乃丧其决断之权、自卫之威:人而失其断制之能,则唯人鱼肉而已。上九阳刚之质本宜操断,乃伏于床下而并其资斧丧之,是自委其威断之柄于人,宜其凶也。
值得注意者,《周易》他卦亦见「资斧」之文:旅卦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与此巽上九「丧其资斧」恰成一得一丧之对。旅卦上离,行旅之象,「得其资斧」谓旅人得其资用、得其利器而暂有所托;巽上九「丧其资斧」则谓尽失其立身之资与决断之器。两爻皆涉「资斧」,一在旅、一在巽,皆于羁旅卑下之境言之,可见「资斧」乃古人喻人安身行事之凭藉的成语,非孤立杜撰之辞。且旅卦之与巽卦,于《序卦》正相次第——「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旅穷而入巽,旅之「得资斧」而「心不快」,至巽之极而竟「丧其资斧」,由「得而不快」以至于「尽丧」,二卦相承之际,资斧之一线消长,宛然可寻,益证此辞之非偶。帛书《周易》巽卦作「筭」(《说文》「筭,长六寸,计历数者」),「斧」之字或有异文,然其指实物为人所执之器、为决断行用之资,则诸说大体相通。
「丧其资斧」者,丧失其立身行事之凭借也。人之巽顺本以求容求安,乃至屈身床下而并其资斧亦丧——既已卑伏无以自立,又失其断制自卫之具,则身将焉托?此所以《小象》断之曰「正乎凶也」。
四、爻位、爻象与卦气时位
上九居巽卦之第六位,为一卦之极。以阴阳当位言,第六位为阴位,上九以阳爻居之,是「不当位」,刚处柔位,过刚而失其安,又当穷极之地,进无可进,退则失据。《系辞》论六爻之位曰「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又曰「其上易知,本末也」,上爻居一卦之末,为事之既终、理之已穷,故其辞多戒。上九不当位而处穷末,其凶之兆,于爻位本然之理已可逆睹。
以承乘比应言:上九下比九五,二阳相比而非相承,无所附丽;又与九三敌应(皆阳,无应),上下俱无奥援。巽以阴顺乎阳为正,初六、六四二阴爻顺伏于阳下乃得其宜;上九本是阳爻,却效阴爻卑伏「在床下」之态,是失其刚健之本质而强为卑顺,刚而行柔之事,名实乖违,此其所以凶。阳之为阳,宜健宜上、宜断宜进;今乃伏于至卑,丧其断器,是自弃其阳德。试以承乘之理深论之:凡阳乘阴则顺、阴乘阳则逆,今上九以阳而下比九五之阳,无阴可乘、无阴可承,刚刚相邻而不相得,所谓「比之匪人」而无援;又上无六爻可承,下无应爻可与,孑然孤悬于卦穷之上,此其所以「穷」。《小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一「穷」字尽之矣——居上而穷,无可再进,故其卑伏非谦德之卑,乃势穷力竭、无可奈何之卑。
就十二消息与卦气之位略言之:巽非十二辟卦(消息卦)之一,然在汉易孟喜卦气说中,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每卦各有其当值之时。巽以风木为体,木德主春生条达,宜舒展上达而不宜屈伏。上九处巽木之穷,木既已极上而无可复长,犹风行至尽而气衰,正合「穷上反下」之机。京房八宫以巽为巽宫之首卦(巽宫纯卦),上爻为宗庙之位,宗庙者至尊至上之地;而此至上之爻反伏于至卑之「床下」,尊卑倒置,名位与情势相违,此亦「上穷」「正凶」之一证。又荀爽诸家言阴阳升降,巽体阴爻本宜上升以承阳、阳爻本宜下降以据阴,今上九阳处极上,无可复升,而反取下伏之象,是「当降不降、强升至穷」,升降之理已尽而不得其安,其象亦与「上穷」相印。纳甲之法,巽纳辛,内卦纳辛丑、辛亥、辛酉,外卦纳辛未、辛巳、辛卯,上九当辛卯,卯为木旺之地而居上极,木气至此当折——盖卯木虽旺,旺极则反衰,居一卦之穷而值木之旺位,正所谓「物极则反、盛极则衰」,亦应其穷反之理。此就汉易象数之确者略陈其概,凡纳甲爻辰之细,有把握者乃举,无则从略,不敢附会。
五、互体与重巽之申命
巽卦上下皆巽,故曰「重巽」。《彖》言「重巽以申命」,谓号令再三申复,民乃信而从之。然申命贵在适中,过则为烦,《论语》所谓「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正与巽过则失之理相通;《诗·大雅·抑》「诲尔谆谆,听我藐藐」,言告诫之既繁,听者反藐然不入,亦申命过度而反失之验。上九处重巽之上,申命已极,命出而无可复加,犹言之既尽而无以为继,故其势穷。命令至于反复无已,则威信反损,此「重巽」推至于极而生之弊,上九适当其穷。
就互体观之,巽卦二、三、四爻互兑,三、四、五爻互离。兑为毁折、为口舌,离为戈兵、为甲胄、为戈兵之利。《说卦》明言「兑为毁折」、「离为甲胄、为戈兵」,又「巽为木」,则一卦之中木、金、火三象俱备。「资斧」之斧,金器也,巽木遇兑金之毁折,离火又能销金,木为金克、金为火销,资斧之象既见于互卦,其「丧」之象亦伏于卦体之中——上九远乘于互离互兑之上,金器(斧)历兑之毁折、离之销铄,至上而尽,故「丧其资斧」。且兑为口舌,巽为申命,命出于口而至于毁折,亦犹号令反复终致威损之象,与「重巽申命」之穷正相发明。此象数之一解,姑备一说,取其与爻辞相印者言之,不敢强凿。
复就「之卦」一观:上九阳爻,若动而变为阴,则巽之上爻变而成坎,全卦自巽䷸而之井䷯。坎为陷、为险,巽极而陷险,亦穷而堕陨之象;井者养而不穷之道,而上九不得其养,反失资斧,是当变之时不能因变以求通,徒守不变而入于险陷。此亦「穷而不变则凶」之一旁证,聊取其与爻义相成者言之。
要之,上九处申命之穷、巽顺之极,命令已无可申,谦顺已转为卑屈,资斧已历毁折而丧,三者俱穷,故圣人系之以「贞凶」。
六、「贞凶」与《小象》「正乎凶」之辨
爻辞末曰「贞凶」,《小象》释之曰「正乎凶也」。此处「贞」「正」二字关系,最宜细绎。《说文》:「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贞之本义为卜问,引申为正、为固。《尔雅·释诂》亦训「贞,正也」。《周易》中「贞凶」之例不一,或谓「虽正亦凶」,或谓「贞固守此则凶」。《小象》以「正乎凶」释「贞凶」,「正乎凶」者,犹言「其凶乃正当如此」「固守此道而凶为必然」。
试以《易》中他爻「贞凶」之例相参:如节卦上六「苦节,贞凶」,节之极而成苦节,固守此苦节则凶;又如恒卦初六「浚恒,贞凶」,求恒太深而失其常,固执之则凶。诸「贞凶」者,皆非以「正」为善,而以「固守失时之道」为凶。其辞例略同,皆于一爻穷极、所守已乖于时之处,戒人勿固执不返。巽上九之「贞凶」,正与此一类相贯:非守正而无故得凶,乃守其已穷已失之卑伏之道而不知变,故凶。
合之于上九:其人巽顺卑伏,自以为守巽顺之正道而固执不变,然时位已穷,巽顺已成卑屈,资斧已丧而无以自立,此时若仍贞固守此卑伏之态而不知变,则凶为必至。盖巽之为道,本宜小亨、宜有攸往、宜见大人——皆「动」「进」「有所往」之辞;而上九乃伏而不动、卑而自处穷地,与卦辞「利有攸往」之旨正相背。守此「不往」「自伏」之道而以为贞,故凶。《小象》「正乎凶」三字,正点破其「贞」之所以致凶:非外至之祸,乃自取之穷;非不得已之凶,乃固守失时之道之必然之凶。
此与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再作对勘,尤见圣人立辞之精。九二之伏,伏而求通于神明,借史巫纷若之诚以达其志,是伏中有进、卑中有诚,故吉;上九之伏,伏而无所求、无所通,徒守卑屈以至丧己,是伏而益穷,故凶。同一「床下」,一假祝史以通幽、一无所通而坐困,吉凶之判,全在「能通」与「不能通」、「能变」与「不能变」之间。《系辞》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又曰「往来不穷谓之通」,九二之吉在「通」,上九之凶在「不通」,一卦之中既以同象示二端,则圣人警人以「穷则当变以求通」之意,跃然辞表。
七、与卦主及全卦之关系
巽卦之主,旧说多以初六、六四二阴爻为成卦之主,盖巽以柔顺乎刚为义,二阴伏于阳下,乃成巽体;而九五刚中正,居尊得位,为主卦之主,「贞吉悔亡,无不利」,是巽道之极善者。九五之辞又曰「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言申命改令而能慎始虑终、先后有节,是「申命」得其中而吉;以九五之「申命有节」对观上九之「申命已穷」,则一得其中、一失于过,巽道之中节与过极,于五、上二爻之间判然可见。上九紧承九五之上,居九五之外,已出乎中正之外、尊位之上。九五以刚中正而主巽之申命,号令既行,志得而行;上九则在号令之外,无位无应,徒拥阳刚之质而处穷极之地,不能助九五之申命,反自伏于床下而丧其资斧。是上九于全卦,乃巽道之「过」与「穷」:九五得巽之正,上九失巽之中;九五申命而志行,上九命穷而自困。圣人列六爻以尽巽道之始终,至上九而极言其失,所以为后世戒。
抑又有进者:全卦六爻,初六「进退」而「利武人之贞」,戒其太柔而当济以刚;上九则反是,乃阳刚而强效卑柔,戒其失刚而堕于屈。初、上二爻一柔一刚、一始一终,而其失皆在「刚柔失所、不得其正」。圣人于一卦之首尾各设一戒,使人知巽道之要在「柔不可过、刚不可弃」,两端相形,而中四爻之得失轻重亦因以见。读上九,当合初六并观,乃尽巽卦立辞之全意。
八、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之启示
综上诸说,上九一爻之大旨可得而言:
其一,巽顺有度,过则为祸。巽之美德在谦卑能下、申命周遍;然谦卑之极而至于「在床下」,则谦德转为谄佞,柔顺化为畏葸。《彖》言「小亨」,明示巽道所亨者小,本不宜推至于极。《说卦》谓巽「其究为躁卦」,正言柔顺潜伏之德,推至穷极反成躁妄;上九不知止,巽顺过中,遂丧其立身之资。此告人以柔顺事上、处下接物,当有节度,过卑则失己,过顺则失正。
其二,刚不可强为柔,名实不可乖违。上九本阳刚之质,乃强效阴柔卑伏之态,居至上之位而行至卑之事,名为尊而实为屈,名为刚而行为弱。名实相违,进退失据,故凶。《说卦》言巽「为进退、为不果」,犹豫不决正阴柔之病;阳刚而染此病,则刚之断者反成不果之疑,故终至于丧断制之资斧。此戒人以处事当循其本分本质,刚者守刚,柔者守柔,不可矫情逆性、以求媚于一时,致丧其所以自立之「资斧」。
其三,穷极当变,固守致凶。《小象》「上穷也」「正乎凶也」,反复致意于一「穷」一「正(贞)」。穷者势之极,贞者守之固。势已穷而犹固守不变,则凶。《系辞》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曰「《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正与此爻相发明。上九之凶,非凶于巽,乃凶于「穷而不变」「卑而不知反」。使其当穷而能反,伏而能起,弃其卑屈、复其刚健,则犹可免;惟其贞固于「床下」之态,故凶为必然。
其四,资斧者立身之本,不可轻丧。资为行世之资藉,斧为决断自卫之器。人之处世,必有所赖以自立、所赖以决断者——或才能,或操守,或权位,或义理之断。一味卑顺以求容,至于并此立身之本而尽弃之,则虽欲安身而身已无所托。斧又为威断之象,丧斧即丧其断制之权;人而自委决断之柄于人,则唯人所制,欲安而不可得。此爻之「丧其资斧」,正警人在屈己事人、谦退处下之际,万不可丧失其根本之凭藉与决断之能。
落于今日处世决策而言:身处下位而欲以谦顺求进者,当知谦顺之有限度——可以低首,不可丧己;可以申命再三,不可烦渎失主;可以暂伏以待时,不可久困于穷地而不知变。尤当守住自己安身立命的「资斧」:核心的才干、底线的操守、独立判断与决断的能力。九二之所以吉,在其虽伏而内有所守、外有所通;上九之所以凶,在其既伏而内已失守、外复无通。是知卑下未必皆凶,关键在伏中能否自守其本、能否待时而起、能否因穷而变。一旦为求容求安而连这些根本都拱手让出,又当变而胶执不返,便如上九之伏于床下而丧其资斧,纵自以为守正不移,其凶亦势所必至。巽之上九,以一极卑屈之象、一「贞凶」之断,为千古处下者立此深戒:顺而有守则吉,顺而失己则凶;穷而能变则通,穷而固守则败。读《易》至此,可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