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孚卦 · 九五

第5爻
「有孚挛如,无咎。」
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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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孚一卦,以诚信为骨,以中虚为体。其卦体下兑上巽,泽上有风,风行水上,波纹相应而无所欺,此天地间最直接、最不容伪饰之象,故古人以为"信"之所托。而九五一爻,居上巽之中,处五位之尊,乃一卦之主,其爻辞曰"有孚挛如,无咎",《小象》申之曰"位正当也"。短短数字,看似平易,实则是中孚全卦诚信之德凝聚于人君之位的写照。下面分数端详论之。

一、卦体与九五之时位

先须明九五在全卦中所处的形势。中孚六爻,自下而上为初九、九二、六三、六四、九五、上九。其结构最堪注意者,在于三四两爻皆阴,居于全卦之中,而上下各有二阳夹之。《彖传》所谓"柔在内而刚得中",正指此象:六三、六四两柔爻居于卦之腹心,而二阳(九二、九五)分得上下两体之中位。中虚而外实,故名为"孚"。

何以中虚外实即为信?此须从象形之根说起。《说文》释"孚"曰:"孚,卵孚也。从爪从子。"段以前之古义,孚本指鸟伏卵,爪覆其子,及期而雏出,无爽其时,无差其数,故引申为"信"。鸟之孵卵,最讲一个"准"字——孵化之期不可先不可后,一如约信之不可爽。中孚卦中虚之象,恰似卵之内空,外有刚壳护持,内孕生机,及期而应,此即"信及豚鱼"之所本。《说文》又云:"信,诚也。从人从言。"人言为信,亦取其言出必践、无所亏欠之义。九五居外卦巽体之中,巽为风,风之所至,草木皆偃,无远弗届而不可遁形,正是诚信感物、孚及万类的象征。

就时位而言,中孚不在十二消息卦之列。十二消息者,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卦,主一岁阴阳之消长。中孚为杂卦,于孟喜、京房卦气之说中,属六十卦值日之列。按汉人卦气,一岁三百六十五日有奇,以坎、离、震、兑四正卦主二分二至四时之中气,余六十卦每卦主六日七分,循环值事。中孚正当冬至前后阳气初生、万物未动之际——《易纬·稽览图》系统中,中孚一卦常被置于冬至之候,所谓"冬至,中孚用事",取阳气潜藏于内、诚信内孚而未发之象。当此之时,天地闭塞,万物归根,而生意已蓄于至幽至静之中,正与中孚"中虚怀诚"之义相发。九五处此卦之尊位,便是阳气方长、诚信将自内而外、化及邦国的关键一爻。

二、爻位之辨:阳刚中正,位正当也

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第五位为天子之位,为一卦之尊;阳爻居之,是以刚健之德处至尊之地。更要者,五为奇数之位,属阳;九亦为阳爻,阳爻居阳位,谓之"当位"(亦曰"得正")。同时五居上卦之中,故九五兼得"中"与"正"二美,是为"中正"。《小象》曰"位正当也",正是点出此爻"既中且正、其位正相当"的全部根据。

在《易》的爻位系统里,"中"与"正"是判断吉凶最重要的两组坐标。"正"言其当位与否——阳居阳、阴居阴为正,反之为不正;"中"言其居二、五之中位与否,得中则有节制不偏之德。二者之中,古人尤重"中",盖位之正者未必能中,而能中者往往无大过。九五独擅其全,故《小象》不言"中"而言"正当",实则是以"位正当"三字总括其中正俱备、恰如其分的格局。一个"当"字,犹言此爻所处之位与其所秉之德正相匹配,无过无不及,正是诚信之德最稳固的安顿处。

复以承乘比应观之。九五之下,比于六四。九五阳而六四阴,阳上阴下,是为五"乘"四,亦四"承"五。阴承阳、柔奉刚,乃顺正之象,故九五与六四相比而无相凌之忧,反得柔顺之佐。九五之上,比于上九。上九亦阳,两阳相比,刚而无柔以济,故上九有"翰音登于天"之亢,而九五则安处其中,不与之争。至于应位,五应于二。九五与九二同为阳爻,按《易》例,刚柔相应者为"有应",两刚或两柔者为"无应"或"敌应"。九五与九二皆阳,本属"敌应",似乎九五在下卦无可应之援。然而中孚一卦之妙,正不在远应而在近孚。

三、"挛如"释义与同体相孚之象

爻辞"有孚挛如",关键全在"挛如"二字。

"挛"字,《说文》训为:"挛,系也。从手䜌声。"系者,缚结、牵连之谓。手部从"䜌",䜌有连绵不绝、丝缕缠结之意。《说文》"䜌"字下云:"乱也。一曰治也。一曰不绝也。从言,丝。"丝缕相连而不断,最得"挛"字牵系不离之神。故"挛如"者,言诚信之心牵系固结,如丝之相缠、如绳之相系,紧密而不可解。"如"为语助,状其情态,犹"沃若""沃沃"之"若""沃",使"挛"的牵系之状跃然纸上。

那么,九五所挛系者为谁?此即前述"敌应"问题的转机。九二爻辞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鹤鸣于幽阴之处,其子相和;我有美酒,愿与你共享而系恋之。《系辞》引孔子之言释此爻甚详:"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九二之"靡",正与九五之"挛"相呼应。"靡"古与"縻"通,亦系缚牵连之义;"挛"亦系也。一卦之中,下有九二之"靡",上有九五之"挛",二阳遥遥相牵,虽于爻例为"敌应",于义理却为"同德相孚"。诚信之道,本不必拘于阴阳之配偶,而贵在志同道合者之相孚相信。九五居尊,以其至诚牵系天下之同德者,使举国上下信念固结、若丝之相缠而不可离间,此即"有孚挛如"的真境。

再以巽体取象,亦可印证。九五处巽。《说卦》曰:"巽为绳直。"绳者所以系物、所以正曲,与"挛"之系结正相贯通。九五在巽中而言"挛如",犹手执绳直,牵系群下,使之归于一信,象与辞密合无间。又巽为风,风之及物,无声无臭而草木尽偃;九五之孚,亦如风行而万物自应,不待强系而天下自固,此所以虽言"挛如"之紧,而其归宿乃在"无咎"之安。

四、"无咎"之深意:尽诚则无可咎责

爻辞终于"无咎"。《系辞》论吉凶悔吝之辞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又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存乎悔。"咎,《说文》训为"灾也,从人从各",本指过咎、灾愆。"无咎"非言其有大吉之福,而言其能免于过失、无可指摘。

何以九五位尊德备,爻辞却仅言"无咎",而不许以"元吉"?此正见《易》理之精微,亦见中孚一卦立教之深。其一,诚信之为德,在于持守而不在炫耀,在于内尽其实而不在外邀其福。人君居至尊,以诚孚天下,本是分内当然之事,尽其当然,则无过可言,故曰"无咎"。若更许以厚福,反失诚信"无所为而为"的本色。诚之至者,但求心安理得、内省不疚,《诗·大雅》所谓"不愧于屋漏",正是此境;得之不喜,但求无咎而已。其二,九五虽中正而居尊,然其孚结天下,全凭一片至诚维系,倘有一念之伪、一事之爽,则丝断系解,天下离心,咎不旋踵。故"挛如"之紧,正含戒慎之意——惟其牵系之深,故须维系之谨;惟能终始不爽,方可保其"无咎"。这是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诚敬,而非高枕无忧的安享。《小象》以"位正当也"释之,意亦在此:九五之所以能无咎,不在其有何奇功异绩,只在其位正、其德当,恰如其分地尽了诚信之责,如此而已,亦如此足矣。

将此与全卦卦辞相参,更见其义。卦辞"豚鱼吉",《彖》释为"信及豚鱼也"。豚鱼,旧说或以为江豚(一说为豚与鱼二物,皆水中至微、至无知之物)。其义在于:诚信若能感及豚鱼这等微贱无知之物,则无所不孚矣。九五之"挛如",正是这种至诚遍及、上下相结的极致;其牵系所至,何止豚鱼,乃及于举国邦邑。《彖》又曰"孚乃化邦也"——以诚信化成邦国,正是九五这位卦主所担之事。卦辞许"利涉大川",《彖》以"乘木舟虚也"释之,谓中虚如舟,可济险难;九五以中虚之诚为舟,载天下以渡艰危,其所恃者亦惟此一"孚"字。可见九五"有孚挛如"四字,实是卦辞"豚鱼吉,利涉大川"在人君之位上的具体落实。

五、与卦主之关系及全卦诚信之脉

论中孚之卦主,须分二义。以"成卦之主"言,则六三、六四二柔在内,是为成卦之由——无此中虚,不成其孚;以"主卦之主"言,则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是为一卦德义之所归。一卦之中,唯九五独得中正之全,又当君位,故九五实为中孚"信德"的人格化身,是统摄全卦的主爻。

由是观之,全卦六爻之诚信,皆以九五为枢。初九"虞吉",言诚信之始须有所专一审度;九二"鸣鹤在阴",言同德之相和相应;六三"得敌,或鼓或罢",言失其中正则信无定向、进退失据;六四"月几望,马匹亡",言去其党类、专心上承九五,则得无咎;上九"翰音登于天",则信已亢极、华而不实,反成凶咎。诸爻或得或失,而九五独以中正之德,居天下之上,牵系四方,使一卦之诚信有所归宿、有所统纪。无九五,则诸爻之孚散而无主;有九五,则上下之信结而成邦。此"挛如"二字所以独属于五,而《彖传》"孚乃化邦"之业所以独成于五也。

尤可注意者,六四"马匹亡"。匹者,配也、类也。马失其匹,谓六四舍下卦之初九(四与初为应)而绝其朋类,专意上承九五。这正是九五"挛如"之牵系在六四身上的回响:群下舍其私党、断其旁牵,而专归于上之一信,则上下相孚,团结如一。九五之"挛",是为牵系之主动;六四之"亡匹",是为归向之自觉。一主一从,相得益彰,共成"化邦"之业。

六、汉易象数之印证

试以汉代象数之确者,旁证此爻之象,以补义理之未尽。

其一,纳甲。京房八宫纳甲之法,中孚为艮宫之游魂卦。其内卦兑纳丁,外卦巽纳辛。以爻位配地支,巽下爻起丑而逆,故外卦三爻自下而上为辛丑(六四之位)、辛亥(?)……纳甲细目,言人人殊,凡无十分把握者,此处不敢强为坐实,姑存其大略:要在九五居外卦巽体之上中,纳辛而属金。金主义、主信之坚,《白虎通》《淮南》论五行,谓金性刚而能断、其德为义;以金之坚贞配九五之诚信牵系,于义颇合。读者于纳甲细支,当以传世可靠之本为断,不可轻信臆造。

其二,互体。中孚下兑上巽。取二三四爻为互,得震(震仰盂,下一阳上二阴);取三四五爻为互,得艮(艮覆碗,上一阳下二阴)。九五正当上互艮之上爻。《说卦》曰:"艮,止也。""艮为手。"九五处艮上而言"挛"——挛从手,正应艮之为手;挛者系而止之,正应艮之为止。手之所系,止而不散,此互艮之象与"挛如"之辞,又一密合之证。震艮相合,于中孚之中又含一颐之意(互震互艮,下动上止,有山雷颐之象),颐者养也,诚信以养天下,亦九五化邦之一助。互体之取,须慎择其确者;此处所言震、艮二互,自爻画推之昭然,故敢据以为说。

其三,卦气与爻辰。前已言中孚于卦气当冬至之候。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二十四爻配二十四气,推及别卦。爻辰细目,传本不一,凡无确据者宜从略。然其大旨,要在以爻之所值之辰配一岁之气候,使爻象与天时相应。九五当阳气方升、潜德将显之位,以诚信之刚中,应天时之渐长,所谓《彖》之"乃应乎天也"——中孚以利贞而上应于天,九五正是这"应天"之德在尊位上的体现。荀爽升降之说,主阳升阴降以求当位;中孚九五本已阳居阳位、中正得所,无须升降以求正,此即其"位正当"之又一注脚——它本身就是阴阳各得其所的稳定态,故能为一卦诚信之定盘星。

七、子史互证:诚信牵系之为治道

诚信之系结天下,于先秦两汉典籍中屡见其旨。《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文公围原,与士约三日不下则去之;三日而原不降,文公命去之。谍者出曰:"原将降矣。"军吏请待之,文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遂去之,而原与卫人皆服。此非中孚本卦之筮例,然其"得原失信"之论,正可移以释九五"有孚挛如,无咎"之理:诚信之于国,重于一城一邑之得失;惟守信不爽,乃能系结民心、庇护邦家。九五之"挛如"而能"无咎",所守者正是这"信,国之宝也"的大义。

《国语》《左传》之筮例中,中孚本爻是否见引,传世记载未见确证,故不敢附会编造。然观《系辞》引夫子释九二"鸣鹤在阴"一章,反复致意于"言行,君子之枢机""可不慎乎",已将中孚诚信之教阐发无遗。九二与九五同德相孚,夫子论九二之诚信,实亦九五"挛如"之注脚——千里之外尚且应之,况国中之近者乎?此即诚信牵系、上下相孚而化邦的机理所在。

《诗》《书》之中,言信之处亦可与此爻相发。《诗·卫风·氓》"信誓旦旦",言誓约之笃;《尚书》屡言"允",允亦信也,如"允恭克让""庶绩咸熙"之治,皆本于上之诚信。《周礼》大宰以八则治都鄙,有"礼俗以驭其民"之文,礼之本在诚,诚之效在信。凡此,皆可见诚信牵系为先秦两汉政教之共识,而九五"有孚挛如"恰是这一共识在《易》理上最凝练的表达。

八、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

收束于人事。九五一爻,给予处事决策者的启示,约有数端。

其一,居上位者,当以诚信牵系下属。"挛如"之系,非靠权势之强缚,而靠诚信之自结。上之诚孚于下,则下之信归于上,如丝相缠、若环无端,不待督责而自固。今之领导统御,凡恃威压、行权术者,其聚也以利合,利尽则散;惟以诚信相结者,其聚也以心合,历久弥坚。九五告人:维系一个团体最牢固的纽带,是上下之间无可猜疑的互信。

其二,诚信须中正而当位,方能服众。九五之孚之所以能化邦,不仅因其诚,更因其"位正当"——其所处之位、所行之事,皆正而不偏、当而不过。诚信若不本于正、不出于公,则虽笃而人疑之。故决策者立信,先须立身于正:所言者公,所行者正,则一言既出,万众景从。徒有牵系之愿而无中正之实,信终不立。

其三,尽诚以求"无咎",不为邀福。九五位尊德备,爻辞只许"无咎",深意在戒人勿以诚信为牟利之具。真正的诚信,是"无所为而为"——不计回报,但求心安、但求于理无亏。今人行事,每以信用为博取声名利益之手段,一旦无利可图便弃信如敝屣,此正诚信之大蠹。九五之教,是让人回到诚信本身:尽我当尽之诚,问心无愧,斯为"无咎",福之有无,不与焉。能如此,则诚信反成其最深厚、最持久之资本。

其四,"挛如"含戒慎之义,牵系愈深则维系愈谨。九五以一身之诚系结天下,倘有毫厘之爽,则全局解体。这提醒身负重托者:愈是众望所归、愈是万系于一身之时,愈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始如一,不可因功成势固而稍懈其诚。诚信是易破而难复之物,破之于一旦,复之或终身不能。九五"无咎"二字背后,正藏着这份须臾不可松懈的敬慎。

合而观之,中孚九五"有孚挛如,无咎",是《周易》对"在上位者如何以诚信治众"这一根本问题给出的答案:以中正之德立身,以至诚之心系下,使上下信念固结如丝缕之缠,则虽不求大福,而自免于咎、自能化邦。《彖传》"孚乃化邦""乃应乎天",《小象》"位正当也",层层相印,共同指向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诚信,是维系人群、安定邦家、上通天道的根本之力。处尊位者得之,则天下系焉;失之,则虽据高位而众心离散。九五一爻,可谓尽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