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孚卦 · 初九

第1爻
「虞吉,有它不燕。」
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

中孚一卦,名义本于「孚」字。《说文·爪部》:「孚,卵孚也。从爪从子。一曰信也。」许慎所谓「卵孚」,正指鸟伏卵而孵化之事。母鸟伏卵,必以应期,至日而出雏,不爽分毫,故古人以「孚」为「信」之本字。《尔雅·释诂》亦云「孚,信也」。「中孚」者,信发于中、诚孚于内之谓。彖传释卦德曰「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三四两爻皆阴,居一卦之中,故曰「柔在内」;二五两爻皆阳,分居下上之中,故曰「刚得中」。下兑为说(悦),上巽为巽(顺),以悦顺之德而生诚信,信能感物,故可「化邦」。卦辞「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彖传申之曰「信及豚鱼也」「乘木舟虚也」「乃应乎天也」,皆从一「信」字推衍。豚鱼者,至微之物,信能及之,则无远弗届。今所论者,乃此卦最下一爻——初九。

一、爻辞「虞吉,有它不燕」的字词训诂

初九爻辞八字:「虞吉,有它不燕。」字简而意密,先须逐字疏其本义,然后爻旨可明。

「虞」字,先秦古义有数端,皆可与本爻相发。其一为「度」「料」之义,即预度、揣度。《尔雅·释言》:「虞,度也。」此「度」即忖度、谋虑。其二为「安」义,《尔雅·释诂》:「虞,安也。」其三为掌山泽之官名,《周礼》有「山虞」「泽虞」,专司虞衡之政,守山泽之禁。考中孚下体为兑,兑为泽(《说卦》「兑为泽」),上体为巽,巽为木为风,泽上有风,正大象传「泽上有风,中孚」之象。初九处兑泽之下、一卦之始,若取「山虞泽虞」之官义,则有守泽待物、量度而后动之象,与「孚」之以信守职、以诚度物,意正相贯。然就爻辞文势而言,「虞吉」当以「度」「安」二义为主:未动之先,先事忖度、审其所信而后安,则吉。帛书《周易》此卦作「中復」(「孚」「復」古音相近通假),其爻辞用字略异,然「虞吉」之旨可互证不悖,正见诚信须先经审度而后定其所归。

「有它不燕」之「它」,本即「蛇」之初文。《说文·它部》:「它,虫也。从虫而长,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艸居患它,故相问无它乎。」许慎此训极关键——上古之人居于草莽,最患毒蛇,故彼此相见,以「无它乎」相问,犹今言「平安否」。由是「它」引申为「他」「异」「外」,凡意外、变故、他求、二三其德,皆可谓之「有它」。《诗·小雅·我行其野》「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毛传刺其有二心;古婚媾之辞每曰「之死矢靡它」(《诗·鄘风·柏舟》),「靡它」即无二心、无他属。是知「有它」者,心生异图、别有他属、二三其志之谓也。于「孚」为信之卦,「有它」正是信之反——信主于一,它则歧而二之。

「燕」字,本义为玄鸟(燕子),《说文》:「燕,玄鸟也。」此处假借为「宴」,训「安」。《尔雅·释诂》:「宴,安也。」古文「燕」「宴」通用,《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燕乐」即安乐;《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宴」亦安也。故「不燕」即「不安」。合而言之,「有它不燕」者:心若别有他属、信不专一,则不得安宁。

通爻而观:初九居中孚之始,诚信方萌,唯当一其所信、专度而安之,则吉(虞吉);倘有二心,别营他图,则信散而心不宁(有它不燕)。八字之中,「虞吉」是正面之劝,「有它不燕」是反面之诫,一正一反,相形以见专一之贵。这正是「中孚」立信于始的第一义——信之为德,首在「不贰」。

二、爻位与爻象:处始、当位、上应而能自守

论象先论位。初九居一卦之最下,阳爻而处奇位(第一爻为阳位),是为「当位」——以阳居阳,得其正也。中孚六爻,初、二、五、上为阳,三、四为阴。就当位言之,初九(阳居一)、二(阳居二,阳居阴位则不当,然得下中)、四(阴居四,当位)、上(阳居上,阳居阴位不当)参差不一,唯初九与五、与四三爻较得其正。初九阳刚得正而处下,正是诚信之德潜藏于始、未发而方贞之象。爻辞言「贞」之意虽不见字面,然彖传总卦曰「中孚以利贞」,初九以正自守,实为一卦「利贞」之根荄。

次论承乘比应。初九与六四为正应——初为阳,四为阴,一阴一阳,又分居内外卦之相应之位(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阴阳相得,是为「有应」。然初九虽与六四相应于外,其爻辞却谆谆于「有它不燕」,何也?此正本爻吃紧处:初九下兑之始,其上紧比九二(皆阳),其正应远在六四。九二者,下卦之中、彖传所谓「刚得中」者之一,乃近在咫尺、阳德相亲之爻;六四者,远隔三四之阴而高悬于外。初九若一意系心于正应之六四,则不免「舍近图远」「弃实慕虚」,是为「有它」;若能安守其正、不贰其所信,专度而后定,则「虞吉」。小象传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志未变」三字,正点出初九之德在于「守一」:当诚信初立、其志未尝迁易之时,唯当固守此未变之志,不为外应所摇、不为他求所夺,斯为吉。这与「有它不燕」遥相呼应:「它」者志变也,「燕」者志安也,志未变则燕,志一变则不燕。

由此可见,本爻之「应」是一重张力而非单纯之吉象。在他卦,「有应」多为美;而在中孚之初,「应」反成「有它」之诱。盖中孚贵在专信,信之初萌,最忌见异思迁。六四虽为正应,然其位高远,初九若汲汲焉系于彼,便已是分心于外。故圣人不以「应四」为劝,反以「守正不贰」为戒,此中孚立信之教所以异于他卦者也。爻象与爻辞、小象,三者扣合无间。

三、卦气、消息与时位:信发于内、藏而未章之始

中孚于汉代象数易学中地位特殊。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分配七十二候、二十四气,又取四正卦(坎离震兑)主四时之中。中孚一卦,在卦气说中正当冬至一阳来复、岁序更新之际,为「卦气起中孚」之卦——《易纬·稽览图》一系即以中孚为卦气之首,谓冬至日中孚用事。此说虽属纬候推步之言,然其取义甚深:冬至者,天地之诚信至此而见,阴极阳生、晷影至而无爽,正合「孚」为「应期不爽」之本义。母鸟伏卵以日而孚,天时运行以至而复,皆「信」也。中孚居岁律更端之地,故为信卦之极致。初九处此卦之始,正当一阳初动、诚信方萌、藏而未章之时——犹冬至之一阳深潜于黄泉,未形于外,唯贞固自守、不容他杂,方能日长而成春。爻辞「虞吉」之「先度而后安」,正与此「潜藏待时、审而后动」之时义相印。

就十二消息卦言,中孚非消息之正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然其卦气配候之义已如上述。本爻所重,不在消息之进退,而在「时」之初:万事之始,信为本;信之始,专为要。初九所处,是「立诚于微、慎始于初」的时位。《系辞》言「君子慎其独」,又言「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初九正当此「几微」之地——诚信之几方动,唯当审几而守,故曰「虞吉」。

四、汉易象数:纳甲、爻辰与互体之取象

汉人解《易》,长于象数,今就确然可据者略陈数端,以广其象。

其一,京房八宫纳甲。中孚卦,京氏纳之于艮宫,为「游魂卦」。八宫纳甲之法,内卦兑纳干支自下而上为丁巳、丁卯、丁丑,外卦巽纳辛丑、辛亥、辛酉(兑纳丁、巽纳辛,乃京氏纳甲之常法)。则初九纳「丁巳」。巳于五行属火,于十二支当孟夏;兑金而纳火爻于下,火能炼金、金待火成,于象为德之始炼、信之初铸。世应之说,游魂卦世在第四爻,应在初爻——是初九正当中孚一卦之「应位」。世为主、应为宾,初九居应,恰与爻辞「有它不燕」相发:应者,外感之始也,最易牵动而生「它」念,故圣人于此特致其戒,欲其虽居感应之地而能不贰,守世应之常而不妄逐于外。此象与义,若合符契。(按:纳甲世应之配,京氏一系言之,今取其大较,干支细目唯举初爻之确者,余不强推。)

其二,郑玄爻辰。郑玄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阳爻取乾之爻辰,自初九子、九二寅、九三辰、九四午、九五申、上九戌,顺布六阳辰。中孚初九为阳爻居初,依乾初九之例当配「子」辰。子者,十一月,建子之月,正冬至所在,又与卦气「冬至起中孚」之说相为表里。子为一阳初生之地、天地之心见焉之时,初九配子,则其「藏诚待时、贞固守一」之象益明。爻辰之法虽繁,然此一节子辰冬至之合,确可与卦气、爻义三相印证,非附会也。

其三,互体。中孚内兑外巽。取其互体:二三四爻互震(震为雷、为动、为长子),三四五爻互艮(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下震上艮,合为颐卦之象之半(颐卦上艮下震,中虚),而中孚本身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亦自有「中虚」之象——彖传「乘木舟虚也」之「虚」,正指此中虚之体:舟以虚而能浮、能载、能涉川。就初九言,其上承互震之动。震为足、为动之初,初九居震体之下基,是「动之始」「行之足」。然中孚之教在于「未动而先度」,故虽居动体之下,爻辞反诫以「虞」(度而后动)、戒以「有它」(动而妄逐)。是即「将动而先孚以诚、先度以审」,动而不失其信,斯为吉动。互体之震,正为「虞」字「度而后动」张本。

其四,荀爽升降、之卦之类,于本爻无十分确据可言者,宁从略不强为之辞,以免蹈虚。要之,纳甲之「应位」、爻辰之「子辰冬至」、互体之「震动之始」,三象皆归于一义:初九处感应、动作、岁更之始,唯当贞固守一、审度不贰,方协于「中孚」之诚。

五、十翼与子史之互证:信之为德,贵在不贰

「孚」之为信,先秦载籍言之綦详,可与本爻互证者甚多。

《系辞》论「孚」之要,最切者莫如「人之所助者信」一节。《系辞上》引《易》而申之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虽其所释为大有上九,然「履信思顺」四字,实为通《易》言「孚」之纲。中孚一卦,下说上巽,正是「履信思顺」之具体——而初九履信之始,最当「思乎顺」而「守乎一」。信而能顺,顺而不贰,则人助天祐,吉之所由生也。

《系辞》又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诚信之感,远及千里,正「信及豚鱼」之理;而其本则在「居其室」时之慎独守诚。初九居中孚之室、诚信之始,其「志未变」之守,即「枢机」未发而先正之功。慎之于微、贞之于始,故能感而遂通。

就「有它」之诫,《诗经》之证尤为亲切。前引《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邶风·谷风》刺弃旧、《小雅·我行其野》刺二心,皆以「靡它」为贞信、以「有它」为渝盟。古人盟誓婚媾,最重「无它」「靡它」,正以信不可贰、心不可二。初九「有它不燕」,与《诗》之「靡它」之贞,语异而理同,皆先秦贵信尚专之共识。《左传》载盟誓之辞,每曰「有渝此盟」如何如何,「渝」即变、即「它」,背盟则神殛之、心不安之——「不燕」者,正背信者「中心摇摇」「不遑启处」之状也。

又,《周礼》山虞泽虞之官,守山泽之厉禁,量物以时、取予有度,恰是「虞」字另一层象义之实证。山泽之利,必待虞人量度时禁而后取,妄取则伤生、违时则失信于天物。初九处兑泽之下而取「虞」义,亦可通于此:守泽待时、度而后动,即所以全其信于物。此与卦辞「豚鱼吉,信及豚鱼」——信德下及于水族至微之物——遥相照映:唯能如虞人之以时守度、不妄不贰,乃能使信及于豚鱼。

至若《左传》《国语》之筮例,遍考所传,中孚初九之直接占筮记载,今无确然可征者,故不敢虚构以实之,唯就其义理与他卦言信之例相参而已。此守「绝不杜撰」之戒,宁阙毋滥。

六、义理与人事:守正不贰、慎始立信的决策启示

合训诂、爻象、象数、子史而观,初九之教,可一言以蔽之:诚信立于始,贵在「守一不贰」。其中蕴三层人事之理,皆可落于今日之决策与处世。

其一,慎始。初九居一卦之下、诚信之初,所立者乃全卦之根基。《老子》言「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先秦贵「慎始」之义于此尽见。凡事之初,方向一立,后皆随之;信之初萌,专与不专,决其终之成败。故立信、立约、立志,皆当于其始审之又审、定而不移。今人创业立事、缔结盟约、择主择业,最关键者正在「始」之一念:始而专一,则其德日厚;始而二三,则根本先摇。

其二,专一不贰。「有它不燕」是全爻警策所在。信之反为「它」,「它」即分心、即两属、即骑墙。人当抉择之际,最忌脚踏两船、首鼠两端——既慕此又恋彼,看似进退裕如,实则信无所归、心无所安,故曰「不燕」(不安)。初九虽有正应于六四,圣人犹戒其「不可舍近逐远、见异迁志」,况无应而妄营他求者乎?现实中,凡合作、投资、择业、用人,「专一」者得人之信而成其事,「有它」者人疑其贰而败其谋。心不专,则信不立;信不立,则事不成。守一,看似自缚,实则正是积信成事之路。

其三,先度而后安(虞吉)。「虞」之为「度」,教人凡动之先必经审度——审所信者是否当信、所向者是否可向、所许者是否能践。审而后定,定而后专,专而后安。这与互体震「动之始」、爻辰子「一阳初动」之象正合:将动之时,先以诚度之、以审持之,则动无不吉。轻信、躁动、未度而许、未审而盟,皆「不虞」之失;唯「虞」而后「吉」,唯审而后专,唯专而后安。

要而言之,中孚初九立于全卦诚信之始,以阳刚当位之德,处感应、动作、岁更之初。爻辞「虞吉」教人审度守正、慎始立诚,「有它不燕」诫人专一不贰、毋怀二心;小象「志未变」一语,更点醒此爻全部精神在于「守其未变之初志」。立信于微、慎始于初、专一于守、先度而后动——此即初九垂示后人于一切谋始之事中,安身立信、致吉远悔的不易之方。诚之一字,始于此爻,亦贯乎全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