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卦 · 九五

屯卦九五，居全卦至尊之位，乘险阻之时，握将施之泽而未能畅施，故有"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之占。此爻与初九遥相对峙——初九阳居阳位而处下，为震主、为建侯之资，"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九五阳居阳位而处上，为坎主、为君上之尊，却"施未光"。一卦之中，阳爻之能动者在下，能施者在上而不得畅，此正屯难草昧之世"刚柔始交而难生"的曲折所在。下文先疏字词名物，次明爻位爻象，再核汉易象数与卦气时位，终归之于义理人事与进退之决。

一、字词训诂：膏、屯、贞之确诂

"屯其膏"三字，关键在"膏"与"屯"二字。

"膏"字，《说文·肉部》："膏，肥也。从肉，高声。"段以下不引，仅取许书本训。膏之本义为脂肪之肥润者，引申凡润泽、滋养、恩泽之属皆可言膏。《诗·曹风·下泉》"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毛传："膏，润也。"郑笺谓阴雨之泽下润禾苗，此"膏"作动词，正取润泽义。又《周礼·天官·疾医》"以五气、五声、五色眡其死生……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郑注论脂膏之别，谓"凝者为脂，释者为膏"——凝固者称脂，溶释流动者称膏。是知"膏"兼有"可流可施之润泽"一义。坎为水，水之德在润下流行，而又有"凝者为脂，释者为膏"之分；膏者释而能流之物，本当下施，今曰"屯其膏"，则是当流而壅、当施而蓄、当润而吝，膏在而不得下达。故此"膏"字，于本爻当训为君上之恩泽、德施，乃九五所当布于天下者。

"屯"字，《说文·屮部》："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从屮贯一。一，地也。尾曲。《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许慎释屯，正引《彖传》"刚柔始交而难生"为据，字象草木初萌、欲出地而尾曲难伸之形。卦名之"屯"取此初生艰难义，而爻辞"屯其膏"之"屯"，则当读为动词，训为"屯聚""壅蓄""难出"。膏当流而屯之，正与卦名"屯然而难"之象相贯：草木初生难于出地，恩膏初施难于下达，一也。又《序卦》："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以"盈"释屯，则"屯其膏"亦可兼"膏之盈聚于上而未泄于下"之象——《彖传》所谓"雷雨之动满盈"，满盈而未及尽施，正九五"屯其膏"之时。一字而该"难""聚""盈"三义，皆与膏之壅蓄相应。

"小贞吉，大贞凶"之"贞"，《说文·卜部》："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贞之本义为卜问，引申为正、为固守。《彖传》于屯卦总言"大亨贞"，又卦辞"利贞"，皆取"守正"之义。然爻辞既分"小贞"与"大贞"，则此"贞"当兼"所贞问、所图谋之事"一层：小贞者所占所图之事小，守其小者则吉；大贞者所占所图之事大，逞其大者则凶。盖膏既屯而未光，则力有所不逮，宜small不宜大，宜守不宜进，宜润近而不宜泽远。一爻而吉凶两判，全系于所图之大小，此屯世量力守分之深旨，下文当详。

二、爻位爻象：得位得中而"施未光"

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阳居阳位，当位也；居上卦之中，得中也；五为君位，至尊也。当位、得中、居尊，三善兼备，于他卦多为大吉之爻。然《小象》独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吉而有限，何也？此须从屯卦一卦之特殊时位、九五所乘所承所应之象，逐层剖之。

其一，论"承乘比应"。九五上承上六，下乘六四，而正应在六二。六二阴柔中正，本为九五之正应，然二五之间隔以六三、六四两阴，又六二自身正陷于初九之逼——爻辞"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六二迟回难进，十年方得与五合。是九五虽有正应在二，而应援之路迢递难通，中隔重阴，泽欲下而二欲上，两难相赴。膏所当施者莫先于正应，而正应远阻，此"施未光"之一因。

其二，论九五与卦主之关系。屯卦之成卦、主卦之爻，旧说多归之于初九。何者？《彖传》"宜建侯而不宁"，卦辞"利建侯"，而六爻之中独初九言"利建侯"，震为长子、为动、为侯，初九为震之主爻，又居一卦之下，正"建侯"以靖屯难之象。故就"济屯"之任而言，初九为任事之主；九五虽居尊位，反居"待济"之地。屯难之世，权不全在上而在下之能动者，此天造草昧、群龙无首之际所常有。九五居尊而济屯之具不在己手，膏虽富而行之者非己，遂成"屯其膏"之局——有其位，有其泽，而无以畅达于下。此与寻常治世"九五飞龙、天下利见"之象大异，正屯世之特殊处。

其三，论坎体之象。上卦坎，九五为坎之中爻、坎之主。坎为水，为险，为陷。《说卦》："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九五身为坎主，水德在润，本当如膏之下流；然坎又为险为陷，九五正处险之中央，外有上六之阴掩其上，内有六四之阴承其下，水在险中，欲流而四面陷阻，膏在坎心，欲施而险难重重。坎水之润为膏之本性，坎险之陷为屯之时势，性欲施而势相阻，故膏壅而未光。又坎为隐伏，膏隐伏于险中而不彰，"施未光"之"光"，正与坎之隐晦相对——光者，显也、广也、远也，膏之施当如日之光被四表，今隐伏壅蓄，故曰"未光"。

其四，论"小贞吉，大贞凶"与爻位之合。九五虽得位得中，然处屯险之极、坎陷之心，其势不足以行大。守其中正之德，润其切近之泽，敛而不张，此"小贞"也，与得中守正之象合，故吉；恃其尊位而欲大有所为，强施远泽、广行大事于险难未平之际，则力不副志，逆"屯难"之时，此"大贞"也，故凶。爻象既明九五"施未光"，则吉凶之分一系于自知其"未光"而量力与否——知未光而守小则吉，昧未光而图大则凶。圣人系辞之精，正在以"小""大"二字为屯世之君划出进退之界。

三、汉易象数：卦气、消息与坎象之互证

由先秦两汉象数之学观之，九五"屯其膏"之象，于卦气、纳甲、互体诸端皆有可印证者。然象数之说，纷纭多门，今唯取其有据而确者，余则从略，不敢附会。

卦气与节候

孟喜卦气之说，以六十卦分配一岁三百六十五日有奇，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四时之要，余六十卦分主七十二候、二十四气。屯卦在卦气次第中，《易纬·稽览图》之属配以冬令之候，其义可与卦象相参：屯为云雷之卦，下震上坎，雷藏于地下而未发，水凝于天上而未降，正天地闭塞、阳气初动而未畅之时。膏者润泽，当天地交泰、阳和畅达而后能普施；今值阳气初萌、犹困于阴险之中（坎为阴险），故膏蓄而未流，与节候之"屯然而难"相印。九五居坎之中，坎为冬、为水、为劳卦、为万物之所归——万物归藏而未发，恩膏亦归藏而未施，时未至而泽难行，此卦气与爻象之合。

就十二消息言，屯非十二辟卦之一（十二消息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故不可强以消息卦当之。然以爻位阴阳之"消息"观本卦：屯卦二阳四阴，阳少阴多，阳为君子、为施泽之德，阴为小人、为险难之势；阳寡而陷于群阴之中，正德施寡弱、难以遍被之象。九五一阳，孤悬于上六、六四两阴之间，上下皆阴，独阳难施，此亦"屯其膏，施未光"之消息根据。阳一而阴众，则膏虽有而行之者寡、受之者梗，故未光。

坎宫纳甲与世应

以京房八宫纳甲之法，屯卦属坎宫。坎宫八卦，以坎为本宫纯卦，一变水泽节，二变水雷屯——屯为坎宫第二世卦。世卦在二世，则世爻居第二爻（六二），应爻居第五爻（九五）。是以纳甲世应言之，九五正当屯卦之"应位"。世为己、为主，应为彼、为宾、为所图之外境；九五居应位而为人君，其象耐人寻味：君上之施泽，反在"应"而不在"世"，济屯之主体（世爻）在下之六二，而九五以尊位反处宾应待感之地。此与前论"济屯之任不全在九五、九五居待济之位"暗合。世在二、应在五，二五本相应，而中隔三、四两阴，世应之间阻隔重重，膏欲自五（应）达于二（世）而难通，纳甲世应之象，复证"施未光"。

坎卦纳甲，坎纳戊（外卦）、纳己（内卦），干支配爻，京氏之法井然。然屯卦下震上坎，下震纳庚（庚子、庚寅、庚辰），上坎纳戊（戊申、戊戌、戊子），九五当坎之中爻，纳戊戌。戌于五行属土，土能制水。九五身为坎水之主而所纳为土，土壅水则水不流——膏者水之润，纳干属土而克之，土壅其润，是膏所以屯而不施之又一象。此说纳甲取京氏成法，干支之配确有所本，非臆造也；至其克应吉凶之断，则略陈大旨，不敢繁衍。

互体之象

屯卦六爻，自二至四互坤（六二、六三、六四，三阴成坤），自三至五互艮（六三、六四、九五，下二阴上一阳成艮）。九五正当互艮之上爻、互艮之主。艮为山，为止，为门阙，为径路之阻。《说卦》："艮，止也……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九五居互艮之上，艮止之德加于其身，膏欲行而艮止之，止则不流，此膏所以屯也。又互艮为门阙，门阙者，启闭出入之所；膏之出入系于门阙之启闭，门阙半掩，则膏出而未畅。坎之主性欲流，艮之互象主止，流者欲施而止者持之，一爻而兼流止两象，膏之"屯"正生于此流止之争。互艮之止，叠加坎险之陷，故九五虽尊，而泽终未光。

又下互坤（二三四）为地、为众、为顺。膏者当下润于坤地、遍施于坤众；坤地在下而顺承，本受膏之所，然九五与坤之间隔以互艮之止（艮在坤上），膏自九五下行，先遇艮止，复及坤地——止于其先，故润不能遍及于众地。互体坤艮相叠之象，恰构成"膏自上欲下、中道遇阻"的层级：上为坎险（九五所居），中为艮止（互艮），下为坤众（互坤），险、止、众三层之间，膏须层层透下而每层皆有所碍，宜其"施未光"。

象数诸说，要在彼此互证而归于一义：无论自坎象（水困于险、隐伏不彰、纳土克润）、自互体（艮止其流、坤地远受）、自世应（应在五而世在二、中隔重阴）、自消息（一阳陷于群阴、独施难遍）观之，皆指向同一象理——九五有膏而难施，得位得中而泽未光。象数之多门，正所以从不同径路共证此一爻之实情，非屋上架屋也。

四、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

《小象》"屯其膏，施未光也"七字，是解此爻之枢要。"光"字尤当玩味。《说文·火部》："光，明也。从火在人上，光明意也。"光之本义为火明，引申为光被、广远、显扬。《尧典》（《书》）"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孔传以下不引，仅取经文：光被四表者，德泽广被于四方之极也。是"光"于古训正含"广被四方"之义。"施未光"者，言九五之膏施未能广被四方、未能光显远达，与"光被四表"恰成反照。膏之为德，贵在普及；今壅于上而未及下、聚于中而未达远，故圣人不曰"施未行"而曰"施未光"——非全不施也，乃施而未广、行而未远耳。一字之择，深得屯世"泽有所及而未能遍被"之分寸。

以《彖传》参之。《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动乎险中"者，下震动而上坎险，九五正居此"险中"之上，身在险而欲动施其膏，险未平而膏难畅，此"施未光"之大背景。"雷雨之动满盈"者，雷（震）雨（坎）将作而未遂，云雷郁积、雨膏满盈于上而未沛然下注——"满盈"二字尤切"屯其膏"：膏满盈于九五之坎位而未降，正如阴云密布、雨意满天而甘霖未坠。《彖》之"满盈"与爻之"屯膏"，一卦一爻，遥相绾合。又"宜建侯而不宁"，建侯之任在初九，而"不宁"之忧在九五——九五居尊而值草昧，膏未能施、屯未能济，正"不宁"之所系。然《彖》总断曰"大亨贞"，是知屯虽难而终当大通，膏虽屯而终当沛施；九五之"施未光"乃一时之屯，非终局之困。圣人于卦总言"大亨"，于爻独诫"大贞凶"，所以示人：方屯之时不可逞大，俟屯之济则大亨可期。一卦一爻之间，时与势之辩证粲然。

以《大象》参之。《大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坎）在上，雷（震）在下，云雷郁结而未成雨，故君子观此象而"经纶"。经纶者，本治丝之事——《说文·糸部》："经，织从丝也。""纶，青丝绶也。"理丝曰经纶，引申为筹画、整治、纲纪天下。当云雷未成雨、膏泽未下施之际，君子不徒待天时，而当致力于经纶筹画、理其纲纪，为他日膏泽之沛施预为之地。九五处屯膏未光之时，其所当为者，正《大象》"经纶"之事——非强施其所未能施，而是理其当施之纲纪、固其将施之根本。"小贞吉"之"小"，于此可得一确解：非苟且因循之谓，乃敛大就小、由近及远、先理纲纪而后图广被之谓。经纶者，正"小贞"之实功。

至若《左传》《国语》之筮例，屯卦确见称引。《左传·闵公元年》载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六体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杀，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此筮所遇为"屯之比"，乃初九一爻变（震变坤，下卦由震成坤而为比），所论在初九之变与全卦之体，辛廖取"震为土（依旧解，震动而比之坤为土，车马蕃庶）、公侯之卦"为断，正应卦辞"利建侯"。此筮虽不直当九五之爻，然其以屯为"公侯之卦""固而能蕃昌"，可与本卦"建侯济屯、终当大亨"之旨相发。九五"屯其膏"之一时未光，置于"公侯之卦、必复其始、其必蕃昌"的全卦吉断之中，益见其为济屯途中之曲折，而非终穷之凶。又《国语·周语》《晋语》虽多载筮事，然直占屯之九五者，传世文献未见的证，故不敢强引以实之，姑阙其详，唯举《左传》毕万一例之确者为证。守"无把握者宁从略"之戒，不以多取胜，以征信为先。

五、义理人事：屯膏之诫与小大之辩

总上字词、爻象、象数、十翼之考，九五一爻之义理可得而申。

九五者，居至尊之位，怀沛润之膏，而当草昧屯难之世。其德则中正，其位则崇高，其所蓄则丰厚——膏非不富也，位非不尊也，德非不正也。然时值刚柔始交、雷雨满盈而未沛、群阴险阻而未平，故虽有膏而难施，虽欲光而未光。此非九五之过，乃时势之屯。圣人不咎其德位，而独诫其"小大"，正见吉凶之机不在德位之有无，而在处屯之得失。

何谓"小贞吉"？膏既屯而未能广被，则当敛其大而务其小：润其切近，先及其所能及；理其纲纪（经纶），固其将施之本；守其中正，不矜不躁；俟雷雨之时至，待屯难之渐平，而后膏泽可以渐光。如农者之候时，云雷未成雨则深耕易耨、整其畎亩，待甘霖之至；如君者之处屯，泽未能遍则先固根本、理其纲纪，待时势之通。守此小者，循序渐进，量力而为，故吉。

何谓"大贞凶"？若九五昧于"施未光"之实，恃其尊位与丰膏，强欲大施远泽、广举大事于屯险未平之际，则力不副志，泽不及而怨先生，事未成而险愈深。膏本当流，强壅之以图大反激而为患；势本宜敛，强张之以逞强反陷而益险。坎险在前而冒进，艮止当道而强行，群阴梗塞而欲遍施，此皆"大贞"之失，故凶。圣人以"大贞凶"三字，为居尊处屯者下一沉痛之诫：屯难之世，最忌以尊位之故而骄其大、躁其进；知止知敛、量力守分，乃所以全身济屯之道。

由是观之，"小贞吉，大贞凶"非教人苟且偷安、永守其小，乃教人审时度势、先小而后大、由屯而趋亨。《彖》既许屯以"大亨"，则膏终当大施、光终当四被；唯方屯之时，须以小贞为阶、为渐、为蓄势——"小"者非终守之局，乃"大"之所由起。先理其纲纪而后泽可广，先固其根本而后施可光，先润其切近而后泽可远。小贞之吉，正所以致大亨之吉；昧此而骤图大者，则大贞之凶，反断其大亨之路。一爻之中，藏全卦"由屯之难以趋大亨"的全部机括。

落于今日决策之用，此爻之教尤切。凡居高位、握资源、值草创艰难之局者——无论治一国、理一业、当一事之初——常有"屯其膏"之势：资源（膏）非不丰，权位（五）非不尊，方略（贞）非不正，然时势草昧、阻力重重，欲一举而广施、一蹴而大成，势所难能。此时之上策，正在"小贞"：集中有限之力于最切近、最可为之处，先求局部之润、近程之效（润其切近）；致力于体制、纲纪、根基之经纶整治，为日后之广施筑基（理其纲纪）；守正持中，不为求大求快之名所诱，量力而进（守中量力）；俟时势渐通、阻力渐消，再图广被远施。反之，若慕"大"之名、急"大"之功，于条件未具之时强行铺张、广摊大举，则资源耗而效不彰、阻力激而局愈坏——"大贞凶"之鉴，于古于今一也。膏贵在施，尤贵在"施之以时、施之以渐、施之以光"；屯膏之爻，所以诫躁进而勖经纶、戒贪大而勉务实，使居尊处难者知所以由屯趋亨之渐——此先秦古经历久而弥新之深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