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卦 · 九二

大壮九二，爻辞至简，仅"贞吉"二字；《小象》释之亦只一句："九二贞吉，以中也。"愈是简短，愈见易例之精严——此爻所以为吉，不在辞之繁，而在位之正、德之中。下文先究"贞"之本义与"贞吉"之断例，次明九二在大壮一卦及十二消息中的时位，再核其爻象（当位与否、承乘比应、与卦主之关系），参以汉易象数之纳甲、爻辰、卦气、互体，终归于"以中"二字所示之进退之道。

一、"贞吉"释义：从占断之辞到德性之辞

"贞"字，《说文·卜部》云："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一曰鼎省声。"许慎以"卜问"为本训，正与殷周卜辞、《周易》古经之用相合。卜辞习见"贞"字，乃命龟之辞、问于神明之谓；《周易》古经中"贞"字凡百余见，多与"吉""凶""厉""吝"连文，作"贞吉""贞凶""贞厉""可贞""不可贞""利贞""利永贞"之属，皆占问之语。就古经之原始语境言，"贞吉"者，即"所问者吉""卜之得吉"之意，是筮占之断辞。

然《易传》既出，"贞"已渐由"卜问"之占义，转出"正固"之德义。《文言》释乾"元亨利贞"之"贞"曰："贞者，事之干也。"又曰："贞固足以干事。"《系辞》云："吉凶者，贞胜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此"贞"皆训"正"训"固"，谓守正而固。《尔雅·释诂》虽以"贞"为"正"（"贞、正……正也"之属），其义与《文言》"大者正也"之"正"相贯通。故大壮卦辞"利贞"，《彖》直以"大者正也"释之；而九二之"贞吉"，其"贞"亦当兼此二义：于筮占则为"问之得吉"，于义理则为"守正乃吉"。二义不相妨，反相成——正因九二居中得正之道，故卜之而吉，此即《小象》"以中也"之所本。

须辨者，"贞吉"在古经断例中，并非无条件之吉，而每每含"守而勿动"之诫。凡言"贞吉"者，多在可进可退、易于躁动之位，圣人以"贞"诫之，谓唯守正持固方吉，非谓任行皆吉。此于大壮一卦尤切——大壮者，阳刚方盛、最易恃强妄动之卦，故卦辞先揭"利贞"为全卦之纲，而九二独得"贞吉"之断，正是于盛壮之中独标守正之一爻。

二、大壮之名与卦德：盛壮何以必系于"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卦下乾上震，乾为大、为刚、为天，震为动、为雷。雷在天上，刚健而动，故曰"大者壮也"。"大"指阳爻，《易》例以阳为大、为君子，以阴为小、为小人；自初至四皆阳，阳气壮盛上进，故名"大壮"。《杂卦》云："大壮则止，遁则退也。"以大壮与遁相对成文——遁卦二阴在下、阳气退避于上，大壮则四阳在下、阳气壮进于上，二卦阴阳爻位适相颠倒，为一往一来之象。

就十二消息卦言，大壮当建卯之月（夏正二月，仲春）。十二消息（亦称十二辟卦）以阴阳爻之消长配十二月：复（一阳，十一月）、临（二阳，十二月）、泰（三阳，正月）、大壮（四阳，二月）、夬（五阳，三月）、乾（六阳纯阳，四月），此六卦为阳息之序；其后姤（一阴，五月）以下为阴消之序。大壮居泰之后、夬之前，正是阳气已过其半、节节上逼之时。卯月者，仲春之中，《说文》释"卯"曰："冒也。二月，万物冒地而出。"又卯为日出之位、为门户大开之象，万物奋出、生意最盛，正合"大者壮也"之义。阳气至此，盛而未极（未及夬之决、乾之纯），其势方张而最忌过刚。故《大象》特申之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君子观雷动天上、刚健盛大之象，反而以"非礼弗履"自检——愈壮愈须守礼自防，不以盛壮而逾矩。此正与卦辞"利贞"、九二"贞吉"一气相通：大壮之道，不在逞其壮，而在壮而能正、壮而知止。九二之"贞吉"，即此卦德落于一爻之实证。

三、九二之爻位：刚中而不当位，何以"以中"为吉

九二居下卦之中，以阳爻居阴位。依《易》当位之例（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为"当位""得正"，反之为"不当位""失正"），九二以阳处阴，本属"不当位"。然《小象》不言其不当，而独揭"以中也"——可见在易例之中，"中"之分量重于"正"。二居下体之中，五居上体之中，此二爻为一卦之中位，最受推重。《系辞》论二与四同功而异位，谓"二多誉"，又云"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论三与五，则曰"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二多誉"者，正以其居中得中之故。

"中"何以贵？盖《易》之大义，吉凶生于过与不及之间，而"中"者无过不及、恰得其宜之谓。九二虽以刚处柔位、未得位之正，然以刚健之质而居柔顺之位，刚而能下、动而能静，刚柔之间适得其平；又当下卦之中，不偏不倚，故其德为"中"。在大壮一卦盛壮易过之势中，唯此"中"德可救其过刚之失——上下四阳并进，独九二居中自持，不随众阳之锐而上躁，此其所以"贞吉"。《小象》"以中也"三字，正点出九二之吉不系于位之当否，而系于德之中否：能中则虽不当位而吉，此即《易》"刚中""柔中"之教所以高于"当位"一例者。

再论承乘比应。九二上承九三、下乘初九，承乘者皆阳，刚遇刚，无阴阳相得之顺，却也无阴乘阳之逆——大壮下乾三爻纯阳并峙，本无柔可乘可承，故承乘于此爻无可议之失。论应，二与五为应位；九二与六五正应（九二阳、六五阴，阴阳相应为"有应""正应"）。六五以柔居尊、下应九二之刚中，是柔得刚之辅、尊得贤之助。九二虽不当位，而上有六五之应援，下据初九之同德，居中而上下相得，故能守正以致吉。然须知大壮之时，阳盛而上逼于五（六五乃二阴之一，处群阳上进之冲），九二与五虽应，而其势不宜径恃此应而锐进——故圣人不言"往吉""征吉"，而独言"贞吉"，正诫其安处中位、守正自固，不可因有应于上而忘其"贞"。此"贞"字之诫，与全卦"利贞"之纲，丝丝入扣。

与卦主之关系，亦可一推。大壮成卦之主，论卦德之所由成，当在下乾诸阳之刚动；而九二居乾体之中，为下卦之主爻，刚健之德萃于此而得其中节。就消息言，大壮乃阳息之卦，主乎阳之壮进，九二正是壮进之阳中最得中道者。故此爻在全卦，犹众阳奋进之中持衡守正之一柱，其"贞吉"非独为一爻之吉，亦隐然为全卦"利贞"之枢。

四、汉易象数之参证：纳甲、爻辰、卦气、互体

（一）京房纳甲与八宫

京房《易》以八卦分纳天干，配以五行，建八宫六十四卦之系统。大壮属坤宫，为坤宫之"第五世"卦（坤宫游归之序中，大壮居第五位）。其内卦乾、外卦震。依京氏纳甲，乾纳甲（内卦三爻自下而上配甲子、甲寅、甲辰），震纳庚（外卦三爻自下而上配庚午、庚申、庚戌）。故大壮自初至上之纳支为：初九甲子、九二甲寅、九三甲辰、九四庚午、六五庚申、上六庚戌。九二所纳为甲寅，于五行属木，地支寅亦属木。

寅木之象，于此爻颇有可玩味者。寅者，正月之建，《说文》："寅，髌也，正月，阳气动，去黄泉欲上出，阴尚强也。"寅为阳气始盛而上出之候，与大壮卯月阳壮上进之势同一机轴；而寅木之"曲直"之性，主生发条达、刚中有韧——正合九二刚而能中、健而不暴之德。纳甲之说虽属汉儒推衍、非古经本有，然以寅木配此居中之阳爻，其象与义理暗合，足为旁证。（按：八宫世应、纳支之具体推配，诸家或有小异，此处取其大端，凡无确据之细目不强为牵合。）

（二）郑玄爻辰

郑玄说《易》，立"爻辰"之法，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配十二律、二十八宿，推天道以释爻义。其大要：乾之初九至上九，自下配子、寅、辰、午、申、戌（六阳辰）；坤之初六至上六，配未、酉、亥、丑、卯、巳（六阴辰）。乾九二值"寅"。大壮下卦为乾，九二即乾之九二，依爻辰当值寅辰。此与前述京氏纳甲九二纳寅，恰相符会——一从纳甲、一从爻辰，殊途而同归于"寅"。寅居东方木位、当孟春，于二十八宿值尾、箕之间（说者不一，今不强定其宿），其气为阳之初动而方盛。爻辰以寅配九二，亦取阳气上出、生机条达而未至亢极之象，与"贞吉"守正持中之旨相为表里。（爻辰一法，郑氏之精义在以天文律历证爻象，其细部配宿配律，诸传本互有出入，凡未敢自信者，此处从略不臆补。）

（三）孟喜卦气

孟喜以六十四卦配一岁之气候，立"卦气"之说。其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主二分二至、二十四气；又以十二消息卦主十二月，余卦分主余日，每卦值六日七分（"六日七分"之法）。大壮在卦气中为二月之辟卦（消息卦），统建卯之月、主仲春之气，当惊蛰、春分前后阳气奋出之时。九二居此卦之中爻，正应仲春之中、阳气盛而调畅之节。卦气之说，以一岁阴阳升降之大势统摄全卦，而九二处大壮之中，犹仲春处一岁阳息之中——盛而得中、进而有节，此天时之"中"，与爻德之"中"，亦复相通。《小象》"以中也"，置于卦气之中以观，益见其非偶然之辞。

（四）互体

互体者，取一卦二三四爻、三四五爻别成二经卦，以广取象。大壮六爻，下乾上震。其二三四爻（九二、九三、九四）合而成卦，下二为乾之阳、上一为震之初，三爻皆阳……此处当细辨：大壮自初至四皆阳爻，九五为阴。故取二、三、四爻（皆阳），成乾☰；取三、四、五爻（九三阳、九四阳、六五阴），成兑☱（下二阳、上一阴为兑）。是大壮中含乾、兑二互体。乾为健、为刚、为天，兑为说（悦）、为口、为泽。九二既居下乾之中，又为二三四互乾之初爻，重在乾健之德——刚健而居中，故能贞而吉；而上互兑悦，则大壮之刚动而不至于戾，刚中有悦、健而能和，亦"非礼弗履"之一象。互体之取，贵在与本爻之义相发明者；九二所重，终在乾健居中之"贞"，兑悦特为之佐而已。

五、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九二爻辞、小象既如上释，可更以十翼通例与先秦载籍参证之。

其一，《系辞》"二多誉"之例，已如前论，正为九二"贞吉"张本。二居中而多誉，故大壮九二独于群阳之中得此完吉之断，无悔无咎无厉，唯一"吉"字系于"贞"下，此《易》中至为安稳之爻象之一。

其二，《文言》论乾，于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又释之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君德也。"大壮下体即乾，九二即乾之九二在大壮一卦中之位。乾九二之德为"正中""君德"，其要在"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此正是"贞"之实功：守常言常行而持其正、防邪存诚而固其中。以乾九二"龙德正中"之教，移释大壮九二之"贞吉以中"，二者血脉相承：大壮虽刚动盛壮，而其九二仍当如乾之九二，以"正中"之德、"庸谨"之行自处，守正持中而后吉。此十翼内部之互证，最足证"以中"二字之深意。

其三，《彖》以"大者正也"释卦辞之"利贞"，又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正大"二字，乃大壮全卦之眼目；而九二以刚居中、守正持衡，正是"正大"之德最切实之体现者。卦言"正大"，爻言"贞吉以中"，纲举而目张。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今所传二书所载以《周易》占筮之事，凡数十条，然其确以大壮卦、尤以大壮九二为占而见于文者，今未敢妄指。前贤所传筮例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得观之否、僖公十五年秦伯伐晋筮得蛊、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筮得艮之随之属，皆赫赫可考，而独未见以大壮九二为断之确证。依"绝不杜撰"之诫，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故此处但述其例之有无，不敢以他爻他卦之辞强系于本爻，亦不虚构史事以实之。读者知《左传》《国语》以《易》占筮之法重在观爻象、断进退，而九二"贞吉以中"之旨，正与古人"守正待时"之占断精神相合，斯亦得其大端矣。

六、义理人事与进退之道：壮而守贞，吉在"以中"

总上诸说，九二之教，可约为一言：当盛壮之时，守正持中则吉。

大壮者，阳刚方盛、四阳上进之卦，其势如雷在天上，奋发而难抑。处此之时，人之常情每恃强而欲速，逞壮而忘节，故初九即有"壮于趾，征凶"之戒（壮在足趾，躁进则凶），九三亦有"小人用壮"之诫。独九二居下体之中，不当位而得中，于群阳竞进之中独能持衡自守，故圣人许之以"贞吉"，而《小象》一语道破其故曰"以中也"。其吉不在进，而在守；不在位之正，而在德之中。

此"中"之德，于现实决策最具启示。其要有三：

一曰盛时知节。事业、声势、力量方盛之际，正是最易过刚折损之时。大壮之卦，盛壮而系以"利贞"；九二之爻，居中而许以"贞吉"——皆诫人于得势之日，反须以守正自固为先。盛而不知节，则由大壮而趋于亢龙之悔；盛而能守贞，则盛可久而吉可保。《大象》"非礼弗履"，正此意之伦理化：愈是刚强有力，愈须自约于礼法分际之内，不以势而逾矩。

二曰守中胜于求全。九二本不当位，论"正"则有所未足；然其得"中"，反足以救位之不正而致吉。此示人：处事不必事事求其"全正""全备"，而贵在持守中道、不偏不倚、不过不及。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恰得其宜，即是"中"；能中，则虽处境未尽如意（如位之不当），亦可转而为吉。求全责备、刚愎自必，反失其中而致咎。

三曰守正以待应、不躁进以邀功。九二上应六五，有尊位之援、有可进之机；然爻辞不言"往""征"而独言"贞"，是诫其虽有应援、虽具进机，仍当安处中位、守正自固，待时而后动，不可恃应而锐进、邀功而轻举。现实中，纵有奥援、纵逢机会，亦须先问己之所处是否得中、所行是否守正——正固于己，而后吉自至。此即"贞吉以中"之活法。

由是观之，大壮九二虽辞简至二字，而其义涵摄全卦之纲、贯通乾德之教、印合天时之中：盛壮而能守正、刚健而能持中，是以贞而获吉。读《易》至此，可悟圣人于阳刚极盛之卦、独标一"中"爻以为枢，正欲人于得意盛大之际，常存"守正持中、非礼弗履"之心——此九二"贞吉"二字所以为大壮一卦至稳至要之爻，亦其垂诫后世最为深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