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畜卦

小畜一卦，下乾上巽，䷈之象。乾为天而巽为风，风行于天之上，是为小畜。此卦居《周易》上经第九，承履而启泰，前可溯比、师之聚众，后将开履、泰之礼通，居六十四卦展开之关节处。其卦辞至简而旨深：「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一句之中，既有亨通之许，又有不雨之憾，张力宛然。欲解此卦，当先究「畜」字之义，次明上下二体之取象，再循《彖》《象》之申说层层而入。

释「小畜」之名

「畜」字，于先秦古义有三：一曰「止」，一曰「养」，一曰「积聚」。三义相通而各有所重。《说文·田部》：「畜，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段以「田畜」者，谓田中所积之物，是「积聚」之本义。又《说文·幺部》有「兹」类蓄聚之训，而「畜」之引申，畜牲畜、畜养、畜止，皆从「聚而留之」一义出。聚而留之，则于物为「养」（畜养六畜），于势为「止」（畜止其行），于财为「积」（畜聚货财）。小畜之「畜」，三义兼摄而以「止」「积」为主：以一阴畜五阳，所止者小，所积者微，故曰「小」。

何以谓之「小」？《彖传》自释之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全卦唯六四一爻为阴，余五爻皆阳。阴为小，阳为大；以一柔而欲畜五刚，力本不足，故所畜者「小」。又六四以柔居四，四为阴位，是「柔得位」；上下五阳皆与之相应相求，是「上下应之」。一阴当尊位之下、近君之侧，五阳环之，赖此一阴为之主，故成「畜」之义。然阴柔之质，畜止之力终究有限，不能尽止群阳之健行，故名曰「小畜」——畜之而未能大畜也。《杂卦传》一言以蔽之：「小畜，寡也。」寡者，少也，一阴之寡，畜止之力寡，所成之功亦寡，正与「小」字相发明。

此处当辨者：以一阴为卦主，乃汉易「一爻为主」之通例。京房八宫，小畜属巽宫，为巽宫之一世卦——巽宫纯卦巽（䷸）初爻变而得小畜。然就六十四卦之取义言，则以六四这一独阴为成卦之主。一阴五阳之卦凡六：姤、同人、履、小畜、大有、夬。其中阴在下而群阳进者为姤、为夬之类，阴在上而众阳承者为大有、为履、为小畜。小畜之阴居四，在内外之交、近君之地，故其畜之势在「将进而见阻」之间，此卦时之大较也。

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

小畜下体乾、上体巽。《说卦》：「乾，健也；巽，入也。」又「乾为天」「巽为风、为木」。故此卦之象，《大象传》直取曰「风行天上」。

先言乾。乾三画纯阳，其德为健，其象为天、为君、为父、为马、为金玉。三阳并进，刚健不息，是其行至速、其势至盛者。乾在内为主于行，群阳奋然欲上。

次言巽。巽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德为入、为顺、为巽（逊）。《说卦》又云巽「为风、为木、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近利市三倍」。巽之为风，无孔不入，柔而能制刚；巽之为顺，以柔承刚而不与之争。今巽居乾上，是以阴柔之巽，临刚健之乾。下乾欲健行而上进，上巽以柔顺而畜之、缓之。刚不能不行，柔不能尽止，故成「密云不雨」之象——云气已聚，欲雨而未能成雨。

何以「风行天上」便为「畜」？风者，天地之气也。风行于天之下、地之上，则能鼓荡云雨、施泽于物；今风行于「天上」，高而无所施，徒能聚气而不能成泽。气聚于上而不下为雨，正是「畜止」之象：阳气为阴所畜，凝而未泄。此即卦辞「密云不雨」之所本。

更可玩味者，巽又「为白」「为风」，乾「为天」「为金玉」，皆有清明高洁之意。风行天上，气象高远而泽未下被，故《大象》转而归于「君子以懿文德」——既不能大有所为于事功（施未行），则退而修文德于内，亦小畜之时所宜也。

卦德、卦才与刚中志行

《彖传》：「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此释卦德、卦才以明「亨」之所以然。

「健而巽」者，合言上下二体之德：内健而外巽。内既刚健，自有进取不息之志；外能巽顺，则不至于躁妄取败。健而能巽，刚而能柔，是动静相济、行止有节之象。徒健则刚愎，徒巽则委靡；惟健而巽，故能于受畜之时不失其亨。

「刚中而志行」者，指九二、九五两爻皆以阳居中。二居下卦之中，五居上卦之中，刚而得中，则其志可行。虽有六四一阴畜之于中道，而二五刚中之德不为所夺，群阳之志终能上行——所谓「尚往也」。故《彖》申卦辞「密云不雨，尚往也」：阳气虽为阴所畜，然其势犹欲上行，畜之而不能终止之，故云聚而气未尽泄，是「尚往」之征。又「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泽未下施于物，则恩泽之未及，正缘畜之未通耳。

此「亨」字，当依先秦古义解。《说文》：「亨，献也。」「亨」「享」「烹」古本一字，自「献享」引申为「通达」。卦辞言「亨」，谓此卦虽处受畜之小、密云不雨之憾，而其道终可通达——以其内健外巽、刚中志行也。亨而未及「利贞」者，正见小畜之时功用有限：可以亨通而未可以大有所成，畜之既小，所亨亦小，此卦名「小」之又一证。

卦辞逐句训释

「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亨」义已见上。「密云不雨」四字，写气聚而泽不下之象，最为传神。云者，水气之上腾者；密云，云之厚而满者。云密而当雨矣，乃竟不雨——畜之使不得成也。以卦象言，五阳之气上腾如云之密，而六四一阴当其上，畜之使不得泄为雨。气聚极而不通，故有郁结将发未发之势。

「自我西郊」者，言此密云来自西郊。何以独言「西」？此中颇有殷周之际的方位与气候消息可寻。古人观天象、候农时，知雨之将至，多视云气之所自。云自西来，于黄土高原之地理，每为将雨之候，然西郊为阴方。《说卦》：「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西北为阴气用事之方；又古以东为阳、西为阴，云气自西郊而来，是阴方之气先动。阴气先聚而阳泽未下，故密云而不雨。「自我」之「我」，乃立辞者自处之地，犹言「从我所居之西郊望去，密云已合而雨终不至」。

此句又每与周人故事相牵。周本西方之国，岐周在西，殷都在东。「自我西郊」，论者或谓有周人自西方观望、王业方畜聚而未大显之微意——德泽已积如密云，而天下之化未周如雨之未降。此说虽涉推阐，然「西郊」之为周人自指，于「文王演易，周邦肇兴」之大背景下，固有可通之理。要之，卦辞以天候之「密云不雨」喻人事之「畜聚未通」，言泽之将施而未施，正小畜一卦之眼目。

《大象传》「君子以懿文德」

《大象》：「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风行天上」释卦象已见前。其下「君子以懿文德」，乃即象以立教。「懿」，《说文》：「懿，专久而美也。」《尔雅·释诂》：「懿，美也。」懿者，美而深厚之谓。「文德」者，文章礼乐、内修之德。何以「风行天上」而思「懿文德」？

盖小畜之时，阳为阴畜，事功之施未能下行（施未行也），君子处此，外既不得大行其道于天下，则当反而向内，积养其文德以待时。风行天上，高而未及于物，犹君子之德盛而泽未广；既不能成雨以润物，则惟有修美其文德，使之专久而深厚，蓄积既厚，他日时通，则文德自能下被。此正与卦义之「畜聚」相应：所畜者既小且在于内，故所养者亦在文德之美，而非事功之大。

更有一层：巽为风，又「为白」、为文。风之被物，无远弗届而其用至文；君子法之，以文德化人，潜移默运，不以刚强迫之，正合「健而巽」之德——以巽顺之文德畜聚人心，而不以乾健之力强行其志。故《大象》之教，非徒消极待时，实有「以文德畜天下」之微旨，与卦名「畜」字暗合。

六爻时位综述

小畜一卦六爻，写「以小畜大、畜之未成而终通」之一时进退，其势可分三段观之。逐爻细解另有专文，此但综述其大势。

初九、九二，皆下卦之阳，处畜之初。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九二「牵复，吉」——两爻皆言「复」。「复」者，反也、还也。当畜之始，群阳本欲上行而见畜于四，明智者知时未可进，则自反而循其正道，不强行以取咎。初九阳刚得正而能自复于道，故「其义吉」；九二刚中，与初相牵连而俱复，处中不自失，故亦吉。此二爻示人：受畜之初，宜知止知反，蓄养待时，不可躁进。

九三、六四，居内外之交，乃畜之相搏处。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阳刚过盛，迫近于四，欲进而为四所畜，如车之脱辐不能行，又如夫妻之反目不能正室。三以刚乘刚、迫阴而争，故有此象，《小象》曰「不能正室」，戒其刚而失和。六四正当卦主，一阴畜五阳，势孤而任重，故「有孚，血去惕出，无咎」：惟以诚信上合九五之志（上合志也），乃能去其伤、出其惧，免于咎。此二爻为一卦畜止之关捩：刚柔相迫，而终赖六四之孚信化解。

九五、上九，畜道将成而趋于极。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阳刚中正居尊，以诚信牵系众阳（挛如，连结之貌），不独享其富而能与邻共之，故为畜道之盛、群阳所归。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至此则云已成雨（既雨）、气已得安（既处），畜之功成，德积而盈满如车之载物。然盈极则当戒：月几望而未盈，再进则亏；妇（阴）虽贞而处盛则危，君子若于此时犹征行不已，则有疑而致凶。

综观六爻：始于「复」之知反，经于「反目」「血惕」之相搏，终于「既雨」「几望」之盈成。一阴畜五阳，畜之非易，故中有争迫之象；然刚中志行，畜终得通，故末有「既雨既处」之和。而盈成之际复以「征凶」为戒，深得「畜小而不可恃满」之旨。是知小畜之时，贵在知止、贵在诚孚、贵在盈而知戒，此六爻一以贯之之大义也。

错综互体与卦气消息

就卦之对待变化言，小畜亦有可玩者数端，取其确者述之。

其一，错卦（旁通）。小畜六爻阴阳尽变，则为豫卦（䷏，雷地之豫，下坤上震）。小畜下乾上巽，一阴五阳；豫下坤上震，一阳五阴，正相反对。小畜以一阴畜五阳，畜止而未发；豫以一阳动五阴，奋豫而思动。一畜一豫、一止一动，相旁通而义相成。畜极则思动，止久则求豫，二卦之相为表里，于此可见。

其二，综卦（反对）。小畜倒转其体，则为履卦（䷉，下兑上乾）。《序卦》正以此相承：「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小畜在前，履在其后，二卦相综。畜者，聚也、止也；物既畜聚，则必有上下之分、尊卑之序，于是礼生焉，故继之以履（履，礼也，践履之谓）。小畜之巽顺在上、乾健在下，倒之则兑悦在下、乾健在上，是由「以柔畜刚」转为「以柔履刚」，由畜聚之时进于践礼之时。卦序之相承、卦象之相综，丝丝入扣。

其三，互体。小畜二三四爻互兑（䷹之下体，兑为泽、为悦、为口），三四五爻互离（离为火、为日、为文明）。互兑互离，合而成「睽」之半象——上有离明，下有兑泽。离为文明，应《大象》「懿文德」之文；兑为悦、为西方，又与「自我西郊」之西相映（《说卦》兑为正秋、为西方）。互体之兑泽，犹密云之水气蕴蓄于中；得离日之照，则水气终可化而为雨——此亦「密云不雨、终当既雨」之一象数旁证。互体取象，贵在有合于经传本文，不可穿凿，姑举其显然者如此。

其四，卦气与纳甲。以京房八宫论，小畜为巽宫一世卦，巽宫属木，建之于巳——巽位东南，于卦气当四月以后阳气方盛、而一阴始萌将畜阳之候，与「一阴畜五阳」之卦义相得。就消息言，小畜虽非十二辟卦（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不当某一中气之正位；然其一阴在四、五阳并进之象，恰似阳长既盛、一阴方生而欲畜阳之际，气机郁聚、密云将合而泽未下行，与卦辞「密云不雨」之候若合符节。纳甲爻辰之细，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不敢妄系干支以实之。

卦序之位：畜而后礼

《序卦传》于小畜，上承比而下启履。比卦（䷇）言「比，比也，故受之以小畜」一段，论者谓人既相亲比而聚，则物必有所畜聚；既畜聚矣，「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是小畜居于「聚—畜—礼」之链上：先有亲比之聚（比），乃有蓄积之畜（小畜），畜而有别则礼立（履）。畜者，养也、积也；养之既厚、积之既多，则必立节文以处之，礼于是兴。故小畜之「畜」，非徒畜止群阳之行，亦兼畜养德泽、积聚教化之意，下接于「履礼」，上承于「亲比」，于人伦治道之次第，居一转关之位。

《杂卦传》「小畜，寡也」，与「履，不处也」相对为文。寡者，言其畜之力寡、所成之功寡，一阴而已，不能大畜；不处者，言履之践行不已。一寡一行，正见小畜尚在蓄聚未发之时，而履则已入践礼而动之境。两卦相次、相综、相对，《序卦》《杂卦》互证，小畜之时义益明。

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小畜之教，归结于一「畜」字。其于人事之大义，约有数端。

一曰知时知止、蓄养待发。当受畜之时，阳虽健而为阴所止，密云已合而雨终未成，此正事机郁结、欲行未得之候。智者处此，当如初九、九二之「复自道」「牵复」——知时未可进，则自反循正、蓄养其力以待时通，不可如九三之刚迫躁进，以致「舆说辐、夫妻反目」之败。畜之时，进取之志不可无，而躁进之行不可有；健而能巽，乃为得之。

二曰以诚孚化阻、以巽顺成事。小畜以一阴畜五阳，势孤任重，而所以能成其畜、终致「既雨」者，全在一「孚」字。六四「有孚」而「上合志」，九五「有孚挛如」而「富以其邻」，皆以诚信牵系上下，化刚强之相迫为同心之相与。是知欲畜聚人心、成就事功，刚力不足恃，惟诚信与巽顺乃能潜移默运、积小以成。此正《大象》「懿文德」之旨：不以力强人，而以文德化人。

三曰盈而知戒、满而思反。畜道之极，至上九而「既雨既处」、德积如载，功成矣；然《爻辞》即继之以「月几望，君子征凶」之戒。月几望者，将盈未盈也；既盈则亏，故宁处于「几望」而不求其满。畜既小，尤不可恃；功既成，尤当知戒。当此盈成之际，若犹征行不已、贪进无厌，则盛极转衰，凶必随之。此「畜小不可恃满」之深戒，于今日进退取舍之际，尤足为镜。

要之，小畜一卦，写「以小畜大、积微待通」之一时：密云已合而雨未成，志欲上行而暂为所畜。其道在内健而外巽、刚中而志行，故虽小而能亨；其行在知止知反、以孚化阻、盈而知戒，故虽阻而终通。处事之欲速而未达者、积德而泽未广者、聚力而功未成者，读此卦当有以自处：蓄养文德于内，以待时通于外，则密云终有成雨之日，西郊之泽终可下被于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