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复卦

复卦居《周易》第二十四，下震上坤，雷在地中。一阳初动于五阴之下，是阳气自剥极而反、生意自冬至而萌的一卦。剥卦上九硕果不食，阳气剥尽于上；阳穷于上则反生于下，于是有复。复者，反也、归也、还也，乃天地之间盈虚消长不可遏止之机。《彖传》一句"复其见天地之心乎"，遂使此卦成为先秦两汉言"天地之心"、言生生之德的渊薮。下文从卦名训诂、二体取象、卦德卦才、卦辞逐句、彖象申说、卦序对待、汉易卦气、六爻综述以及人事启示，层层疏解。

卦名训诂：复者反也，往而必返

"复"字，《说文·彳部》：" 復，往來也。从彳，复聲。"段以前的本训即"往来"，引申为"返还""重复""恢复"。《尔雅·释言》："复，反也。"《杂卦传》亦曰："复，反也。"反者，由彼而归此、由去而还来。卦中一阳在初，乃自上而下、自外而内之"反"——剥卦之阳本在上九，今反居复之初九，故曰"刚反"。

"复"于古经又有"回还往复"之时间义。卦辞"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正取"复"字往而必返、终而又始之意。《诗·豳风·七月》言一岁之候，《尚书·尧典》言"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定四时，皆见先民于天行往复、寒暑代谢之深察。复卦取象，正落在这往复不已的"天行"之上。

帛书《周易》此卦作"复"，与今本同，卦序亦在剥后；其卦辞、爻辞大体相承，足证此卦自先秦传习以来，"反复来复"之义一脉相沿。又"复"与"反""返"古多通用：《尔雅》训"反"，正释"复"为来归之义。一字之中兼含"出""入""来""往"四态——出而能入、往而能来，故卦辞首言"出入""朋来"，皆从"复"之本义生发。

要之，"复"非偶然之返，而是穷极必反的必然之理。阳不可终剥，剥极则复；阴不可终盛，盛极则衰。一阳来复，是天地间最不可遏的一线生机。此一"反"字，下贯全卦：卦德取其"刚反"，卦辞取其"反复其道"，《象》取其"反君道"，皆以"反"为枢——善反者吉，迷反者凶，复卦之旨尽在一"反"。

上下二体：雷在地中，动而以顺

复卦下震上坤。震为雷、为动、为长子、为足；坤为地、为顺、为母、为众。《说卦》："震，动也""坤，顺也"；又"帝出乎震""万物出乎震"，震当东方，主春生发动之气。复以震居坤下，是雷藏于地中、阳潜于阴下之象。

雷者阳气之奋发。当其在地之上、出乎地表，则为豫卦之"雷出地奋"，万物已随之而动；今雷在地中，则阳气方萌、伏而未发，犹冬至一阳初生而未形于外。《大象传》"雷在地中，复"，正状此潜藏初动之候：生机已动而未彰，阳德已反而未盛。

《彖传》释之曰"动而以顺行"。震动在内，坤顺在外，是动以顺道而行，不躁不迫，不强为而自然顺遂。阳之复也，非破坚决壁、逆势而出，而是循天行之常、顺地势之承，徐徐而长。此"动而顺"三字，实为复卦卦德之纲：初动之阳虽微，然以顺承之势行之，故能"出入无疾"。

复与豫、与谦皆有震、坤之配，而取象各异，最可见《易》立象之精。豫卦坤下震上，雷出地上，阳已奋发，故曰"雷出地奋"，乐之象也；复卦震下坤上，雷在地中，阳尚潜伏，故为"复"，生之始也。一在地上而见其用，一在地中而藏其体；阳之将盛与方萌，于二卦上下之倒置间判然。又《说卦》"万物出乎震"，震于时为春之始；今震在坤下，是春信先动于冬至之中，万物之所以出者已肇于此。古人观物候，雷以惊蛰而出地，然其潜动实始于冬至——复卦取雷藏地中之象，正合天地阳气先动于幽、后显于明之实。

坤又为顺、为厚、为养。一阳孤悬于五阴之下，使非坤体之顺承厚载，则微阳易为群阴所灭。坤之于阳，非相敌而相养：阴极而生阳，阴之退正所以成阳之长。故复卦之妙，不独在震之一阳来反，尤在坤之五阴顺而养之——动得其养，则微者不夭而可大。

卦德卦才：一阳来复，刚反而柔顺以养之

就六画论之，复卦初九一爻独阳，二至上五爻皆阴。一阳在下，五阴在上，阳处群阴之下而方长。此与姤卦（一阴在下、五阳在上）正相对：姤为阴始生于午、阳消之始，复为阳始生于子、阳长之始。十二消息之中，复为子月（夏历十一月）之卦，冬至所在，故复又称"一阳来复"。

阳在初而为震主，得"动"之德；五阴在上而为坤体，具"顺"之德。阳虽一而方长，势在必伸；阴虽众而将退，势在必让。故复之时，非阳与阴争，乃阴顺阳之生而退养之。坤之厚德载物、含弘光大，正所以涵育这一线初阳，使之不为群阴所遏。是以复卦之"才"，在刚柔得位、动顺相成：刚反于内以为主，柔顺于外以为养。

卦辞逐句训释

"亨。" 复之所以亨，《彖传》明言"刚反，动而以顺行"。亨者通也。阳气既反而内动，又以柔顺之势顺行而出，则其通也自然。复之亨，不在外有大功，而在内有生机：一阳既复，则六十四卦之消息由此而通，万物之生意由此而续，故首揭一"亨"字以总之。

"出入无疾。" "疾"，《说文》："病也。"无疾，谓无所伤害、无所窒碍。阳之初生，最易夭折于严寒；今曰出入无疾，言此初阳出而能伸、入而能藏，往来于震坤之间而不受戕害。《彖传》以"动而以顺行"释之：唯其顺行，故出入皆无疾患。又一说"出入"指朋类之出入，与下"朋来"相承——阳气往来、同类相应，皆无灾病。

"朋来无咎。" "朋"，古以贝五枚为一朋，引申为同类、朋党、朋类。此处朋指阳之同类。一阳初复，其后二阳（临）、三阳（泰）次第而来，是为"朋来"。阳类相继而长，正气日盛，故"无咎"。盖一阳虽微，得朋类之续，则成可大之势。《彖传》末句"利有攸往，刚长也"，即承"朋来"而申阳道方长之义。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此一句最为汉儒所重，乃卦气说之根本。"反复其道"，谓阳气循其当行之道，往而必返、消而必长。"七日来复"，自姤卦一阴始生（五月）数之，历遯（六月）、否（七月）、观（八月）、剥（九月）、坤（十月），至复（十一月）而一阳来复，凡历七辰，故曰"七日来复"——以月配"日"，举其循环之数。《彖传》归之于"天行也"：此非人为，乃天道运行之自然节律。七日来复，言其周而复始、不愆其期，犹寒暑之必至、晦朔之必更。

"利有攸往。" 攸，所也；攸往，所往。当此一阳方长、阳道日盛之时，前往有所作为则利。《彖传》："利有攸往，刚长也。"刚既方长，其势上行，故宜进而有为，不宜退缩自守。复之"利往"，正与剥之"不利有攸往"相反——剥为阴长，故不利往；复为阳长，故利有攸往。一卦之中，进退之机全系于阴阳消长之向背。

合观卦辞：首"亨"以总通，次"出入无疾"言其无害，"朋来无咎"言其有助，"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明其有常，终之以"利有攸往"勉其进取。一线初阳，既无外害（无疾），又得内助（朋来），复循天行之常（来复），其势方长（刚长），故可亨、可往。卦辞五句，环环相生，皆从"一阳来复"一义敷衍而出，无一虚设。

《彖传》申说：复其见天地之心

《彖传》先以"刚反，动而以顺行"释卦辞之亨与"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复以"天行也"释"七日来复"，以"刚长也"释"利有攸往"，逐句应卦辞，条理井然。其最深者，乃结句"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何谓"天地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阳气者，生意之所寄；当阳尽剥于坤、万象寂然之际，人或疑天地之生意已绝。然剥极而复，一阳忽萌于地中，可见天地未尝一日无生物之心——其心藏于至静之中，动于至微之始。于群阴肃杀之极，而一线生阳不绝，此正天地"生生之德"的最切证验。故《彖传》以一问句出之，叹其精微：观复卦一阳之反，乃可窥见天地化育之本心。

汉人言此尤切于卦气。坤为纯阴，主十月，阳气似尽；至冬至而复，阳生于子，是为天地之心之"动"。《易纬》之属以冬至阳生、夏至阴生为天地消息之枢，正合此旨。要之，复之见心，见于"静极而动""阴极而阳""死中有生"——此即《系辞》"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所本。

尤可注意者，天地之心见于一阳之"动"，而此动起于至静之坤。坤为至静，剥尽则纯坤，阒然若无生意；然正于此寂然不动之中，忽萌一阳而成复。故"天地之心"非显于纷纭之用，而见于至静之体——静非死寂，乃生之所伏。《系辞》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复之一阳，正是寂中之感、静中之动。后世言"复见天地之心"者，往往就此体味"静中之生意""动静之间不容息"，皆从《彖传》此句生发。复之所以为《易》中至要之卦，正以其于群阴之极、至静之地，独揭出生生不已之机，使人于穷尽处见生路、于死灭处见生意。

《大象传》：至日闭关，所以养微阳

《大象传》："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先王观雷藏地中、一阳初复之象，而立"至日闭关"之制。

"至日"即冬至（亦可兼夏至，然此卦专取冬至一阳来复之义）。"闭关"，闭塞关梁；"商旅不行"，止息往来贸迁；"后不省方"，君后不出巡四方。三者一意：当此一阳初生、阳气至微之时，万物当静以养之，不可扰动。《周礼》有"司关"掌货贿之出入，"司门"掌启闭，于节候之际有闭塞之政，正与此相通。先王之意，在法天地养微阳之道——阳气方萌，最忌纷扰耗散，故止行旅、息巡省，使天下俱入于静，以顺天时、安生意。

此即复卦修身之教的外王一面：知微者养之于初，知动者持之以静。生机之培育，不在张皇激扰，而在敛藏护持。一阳之复尚需闭关以养，况人事乎？凡善端之初萌、事业之始基，皆当以静养护，不可轻动而伤其本。

卦序与对待：剥极而复，复则不妄

卦序。 复承剥而来。《序卦》于剥曰"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物无终尽之理，剥之阳穷于上，必反生于下，故剥之后必复。复之后，《序卦》曰"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既已复其本然之善、归于天行之正，则不复妄为，故复之后继以无妄。由剥而复而无妄，正见"返本—归正—不妄"的次第。

综卦（反对）。 复卦倒转即为剥卦（䷖）。剥下坤上艮，一阳在上而将尽；复下震上坤，一阳在下而方生。一上一下，一消一长，剥复相综，恰成阳气盈虚之两端。古人以剥复对言，明"穷上反下"之理：阳之去也自下而上以至于尽（剥），其来也自上而反下以更始（复）。

错卦（旁通）。 复卦六爻尽变，则为姤卦（䷫）。姤一阴生于五阳之下，为午月、夏至之卦；复一阳生于五阴之下，为子月、冬至之卦。复姤旁通，正应"一阴一阳之谓道"，为消息盈虚之两枢：阳极生阴谓之姤，阴极生阳谓之复。二卦相对，而天行之环周备焉。

互体。 复卦二、三、四爻互坤，三、四、五爻亦坤，上下交互皆得坤体——盖五阴相连，互体唯坤，益见此卦阴盛而一阳独反之象。坤主顺、主养，正所以承震之初阳。

卦变。 自消息言之，复一阳来自坤之初变：纯坤十月，至子月而初爻得阳，乃成复。是复直承坤而来，为阳息之始，故《彖传》"刚反""刚长"皆就此立论。剥与复，则一为阳之将尽（剥之一阳在上）、一为阳之初生（复之一阳在下），剥穷而复始，循环相生，构成《易》中阳气盈虚最简明的一对。

系辞称引：颜氏之子，不善必知

《系辞下》于诸卦各举一爻以明用，于复卦独取初九"不远复"立言，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又引初九爻辞而申之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此以颜回之德拟"不远复"之象：过而能知，知而能改，改之于未远，则悔不及生而吉。盖人非无过，贵在过而即觉、觉而即反；反之愈速，则去道愈近。复卦言"复"，本是阳气之返；《系辞》引而申之于修身，则为善心之返、本性之归。一卦之象，遂由天道而通于人事，由消息盈虚而落于迁善改过——此正《易》"推天道以明人事"之大法。后世以"克己复礼""复其初"为学者第一义，其根皆在此卦。

汉易卦气：复为子月，冬至阳生

复卦在汉代象数易学中，地位极重，乃十二消息卦（十二辟卦）之一。十二消息以十二卦配十二月、主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之大纲：复（十一月·子·冬至）、临（十二月·丑）、泰（正月·寅）、大壮（二月·卯）、夬（三月·辰）、乾（四月·巳）；姤（五月·午·夏至）、遯（六月·未）、否（七月·申）、观（八月·酉）、剥（九月·戌）、坤（十月·亥）。阳息自复而极于乾，阴消自姤而极于坤，循环不已。

孟喜卦气之说，以复当冬至，一阳始生，为阳气用事之首。京房八宫，复卦居坤宫一世——坤宫纯阴，初爻变阳而为复，正合"坤极生阳"之序。就纳甲言，震纳庚，内卦初九至六三配庚子、庚寅、庚辰；坤纳乙癸，外卦六四至上六配癸丑、癸亥、癸酉。复以震庚起于子，恰与冬至子月相应，益见纳甲与卦气之相贯。

复为冬至之卦，故古今言"冬至一阳生""一阳来复"者，皆本于此。卦气之说虽属象数，然其根柢仍在《彖传》"七日来复，天行也"一语——以卦配气、以象明时，正是要落实"天行"二字于具体节候，使天地消息之理可推可验。

"七日来复"之数，汉儒亦有以卦气候数推之者：自剥卦阳气将尽，历坤而至复，其间约当六候而至第七，故曰"七日"；或以六爻之变、积阴而后一阳反，凡历七位而复——皆取"过六而七反"之义。要其大旨，皆谓阳气循环，去而必返，其期有常，不愆不忒。此与冬至日影长极而反短、阴极而阳生之天象正相符契：《周礼》冬官、保章氏之属测影定至，正是验天行之常于圭表者。卦气以复当冬至，非徒比附，乃以《易》象统贯历数、合天人于一理。

又十二消息之序，阳息六卦（复、临、泰、大壮、夬、乾）象君子道长，阴消六卦（姤、遯、否、观、剥、坤）象小人道长。复为阳息之首，故于人事象君子之道始复、正气初回——剥之"君子尚消息盈虚"而退藏，至复而道始反，此即《系辞》所谓"屈伸相感而利生焉"。明乎消息，则知世运人事之治乱、进退，皆有往复之常，而善处者在因其时。

六爻综述：一阳为主，五阴从复之异

复卦之爻，以初九一阳为全卦之主，五阴则各以其位、其志，呈"复"之远近迟速、得失吉凶，时位之大势了然。

初九当复之始，居震动之主，去迷未远而即能反，故曰"不远复"，《象》以"修身"许之，得"元吉"——此复之最善者，善端方动而即归于正，悔吝无从而生。六二柔顺中正，比附初九之阳，下就仁人而复，故"休复，吉"，《象》曰"以下仁也"，谓其能亲贤而归善。六三以阴居震极，躁动不安，屡失屡复，故"频复"，虽危而"无咎"，《象》曰"义无咎"——频失固危，然知复则于义无咎。六四居上体之下，处群阴之中而独与初九相应，故"中行独复"，《象》曰"以从道也"，谓众迷而己独从正。六五柔中居尊，敦厚自反，故"敦复，无悔"，《象》曰"中以自考"，谓以中道自省。上六居复之极而最远于阳，昏迷不复，故"迷复，凶，有灾眚"，至于"用行师终有大败""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反君道也"——背反阳生之正道，故凶之至。

通观六爻：愈近初阳、愈早能反者愈吉（初之元吉、二之吉），愈远阳、愈迟迟不复者愈凶（上之大凶）。是知"复"贵在不远而速、贵在亲仁从道；其要在能反于善之早晚，而吉凶判焉。此正一卦"返本归正"之时义在六位中的展开。

义理与决策：知微养正，复则不远

复卦之大义，一在"机"，一在"养"，一在"早"。

其一，识盈虚消长之机。剥极必复，否极必泰，此天行之必然。当万象凋零、生意若绝之际，正是一阳潜萌之时；故处困穷者不当绝望，而当于至静中察其将动之几。反之，方盛者亦当知姤之将至——阳极生阴，盛极必衰，盈不可久。明于消息，则进退有据：复之"利有攸往"，正以刚长方兴，故宜乘势而进；与剥之敛退守静，恰成两途。

其二，法天地养微之道。一阳初复，先王犹至日闭关以养之。凡善念之初萌、事功之始创、元气之初复，皆如地中之雷，微而易伤，当以静养之、以敛护之，不可张皇纷扰、急于求成而反戕其本。养之以厚（坤德），行之以顺（动而顺），则微者可大、弱者可强。

其三，贵反之早、贵复之不远。六爻之中，"不远复"者元吉，"迷复"者大凶，相去天壤。人之过失难免，要在能觉、能反、能改之速。觉之于初、反之于早，则祗悔不生而元吉可致；迷而不返、积小成大，则灾眚随之、十年不克。故《系辞》举"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以赞初九"不远复"——此正复卦垂示后世最切之修身要义。

合而言之，复者，天地之心之所见，生生之德之所托。观一阳之反，而知穷不终穷、剥不终剥；法闭关之养，而知微者当护、动者当静；体不远之复，而知过者贵反、善者贵速。明乎此，则于天时人事进退之间，皆有以自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