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卦：从下面拿走东西，凭什么还说元吉

1. 缓必有所失：损为什么接在解后面

《序卦》说：「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解卦是雷雨大作、坚冰化开，一场危难过去了，人心松下来。松下来是好事，可松得久了，就会丢东西。这里的「失」不必解得太重，它就是日常经验里那种因为放松而漏掉、耗掉、散掉的损耗。损卦紧跟着解，意思很朴素：紧张之后必有松弛，松弛之后必有减损，这是人事运行的一个自然段落。

《序卦》接着说：「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损到了头就转为益。《杂卦》把这一对卦合起来说了一句：「损益，盛衰之始也。」这句话值得多看一眼。盛衰之「始」，不是盛衰本身。损不是衰，益也不是盛，它们是衰和盛的起点。一件东西开始被减损，衰的过程就开始了；一件东西开始得到增益，盛的过程也就开始了。可是《序卦》又说损到头就是益，那么损在这个意义上也是盛的起点。哪一个说法对？两个都对，问题只在于损的是什么、怎么损。这正是损卦六爻要一层一层讲清楚的事。

损与益在卦画上是上下翻转的一对。损是兑下艮上，把它倒过来就是巽下震上，是益。《彖传》给这两卦各下了一句判词：损是「损下益上」，益是「损上益下」。同样是从一处拿走东西加到另一处，方向相反，评价也大不一样。益卦《彖》说「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上面的人拿自己的东西给下面，百姓喜悦无边，是一路的好话。损卦《彖》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只说了方向，没有说好坏，随后马上补一句「损而有孚」，把条件加上。从下面往上拿，本身是危险的，能不能好，要看有没有那个「孚」。

2. 山下有泽：泽把自己挖深，山才显得高

损卦兑下艮上。兑是泽，艮是山。《象传》说：「山下有泽，损。」

这个象要和咸卦对着看。咸是艮下兑上，山上有泽，山把泽托在顶上，山气上升泽气下降，两边相感，所以叫咸。损把它反过来，泽在山的脚下。泽本来就是低洼的地方，现在它又挖得更深一层，泽越深，山相对就越高。泽损了自己的深度，山得了高度，这是「损下益上」在地形上的样子。

从人事上说，兑是悦，艮是止。下面的人心甘情愿地减损自己，上面的人得到了以后能止住、不再多要，这是损卦的正面。可是这个象里也藏着一个问题：泽是从自己身上往外拿的，拿得太多，泽就干了；山受益之后如果不知止，还要往上添，泽就要被掏空。所以损卦讲损，从头到尾都在讲一个「度」字。

《老子》第七十七章有一段很有名的话，正好可以拿来和这个象对照：「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天道是从多的地方拿来补少的地方，人道恰恰相反，从少的人身上抠出来供奉多的人。按这个标准，「损下益上」听上去像是老子说的那种「人之道」：下面的人本来就少，还要从他们身上拿。这也正是损卦最要紧的地方。《周易》没有回避这一层，它承认损下益上是常有的事，赋税、力役、祭祀的供奉，哪一样不是从下往上聚？它要做的不是取消这件事，而是给它立条件、划界限、看时机。《彖传》那句「损而有孚」，就是第一个条件。

3. 有孚，元吉：从下面拿走东西，为什么还能大吉

卦辞是：「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六十四卦里说到「元吉」的卦辞不多，损卦居然说了。从下面拿走东西，怎么会是「元吉」？答案就在前面那两个字上：有孚。孚是诚信，是上下之间彼此信得过。下面的人减损自己去供奉上面，这件事的性质完全取决于是不是出于诚信，是不是被上面的人以诚信回报。有孚，则这个损是自愿的，是有来有往的，损下的同时也是在成就一个共同的东西；无孚，则这个损就只是掠夺。

《左传》桓公六年，随国的季梁劝随侯不要轻易和楚国开战，他说了一段话，把「孚」放在什么位置说得很清楚：

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随侯以为自己「牲牷肥腯，粢盛丰备」，祭品又肥又多，神明一定会保佑他。季梁说不是这样。他把祭祀时说的每一句祝辞都翻过来解释了一遍：奉上牲口说「博硕肥腯」，真正的意思是说百姓的牲畜养得好、年成好；奉上酒说「嘉栗旨酒」，真正的意思是说上下都有嘉德而没有二心。祭品本身不能证明什么，它背后的民生和诚信才是神看的东西。「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先把百姓的日子安顿好，再谈供奉。这就是「有孚」的实际内容。损下益上如果是建立在百姓丰足、上下同心的基础上，它就是「元吉」；如果是在百姓困乏的时候还硬要往上拿，那就是季梁说的「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祭祀再丰盛也没有用。

「可贞」，是说这件事可以长久地守着做。「利有攸往」，是说照这样做下去可以有所前进。这些话都以「有孚」为前提，把「有孚」拿掉，后面的每一个好字都站不住。

4. 二簋可用享：礼的根本在诚不在丰

卦辞后半段自己设问自己答：「曷之用？二簋可用享。」用什么来祭祀？两只簋就够了。

簋是盛黍稷的器皿，祭祀和宴飨的时候按等级排列，先秦的礼制里数目是有讲究的。《诗·小雅·伐木》写宴请宗族，「於粲洒扫，陈馈八簋」，八只簋摆开，是隆重的规格。《诗·秦风·权舆》里有个没落贵族发牢骚，「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四簋是他从前的日常。而卦辞说「二簋」，是往最少的一头说的，是士的等级、是最简省的祭祀。损卦把祭品减到这个地步，还说「可用享」，可以用来通神，用意很明白：在损的时候，祭祀的诚意比祭品的丰厚更要紧，把祭品减下来，只要诚意不减，神明照样受享。

这个意思在先秦礼学里有很深的根子。《论语·八佾》记林放问礼之本，孔子说：「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礼宁可俭省，丧事宁可哀戚，都是把外面的东西减下去，把里面的东西留下来。《礼记·礼器》专门列了一条「礼有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至敬无文，父党无容。」最高的敬意反而没有多少文饰。《礼记·郊特牲》讲祭祀的器物：「大羹不和，贵其质也」，祭祀用的肉汤不加调味，看重的是它的本味；「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用陶器和葫芦，取它们的质朴。祭祀里最尊贵的那一份东西，往往是最简单的。

《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的话说得更直接。虞公也以为「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宫之奇引《周书》答他：「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说：「民不易物，惟德繄物。」祭品本身没有香气，德才有香气；同样一件祭品，有德的人献上去它才算祭品。二簋可用享，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损卦从下面往上拿东西，卦辞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限度：你拿上来用于祭祀的，两只簋的黍稷就够了。多拿是没有用的，神明不看这个。

《国语·楚语下》观射父给楚昭王讲祭祀的等级，天子祭祀用会，诸侯用太牢，卿用特牛，大夫用少牢，士用特牲，庶人用鱼。他说这是「上下有序，则民不慢」。等级之内各尽其分就是礼，超出自己的等级往上攀，反而是「慢」，是失礼。所以「二簋」不是穷酸，是恰如其分。损卦教人的，是在减损的时候守住那个「分」。

5. 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什么时候该损

《彖传》全文是：

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前半是复述卦辞，后半三句才是《彖传》自己要说的话。「二簋应有时」，两只簋这样的简省祭祀，要有它合适的时候。丰年、盛世，八簋是礼；荒年、损时，二簋才是礼。「损刚益柔有时」，把刚的减去、把柔的补上，也要看时候。最后一句是全篇的结论：「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与益、满与空，都随着时候走。

这句话把损从一件具体的事提升为一种看世界的眼光。丰卦《彖传》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西斜，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天地间的盈与虚都是随时间起落的。损卦不是要人一味地损，而是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损。该损的时候损，损就是益的开始；不该损的时候损，损就只是衰的开始。这就是《杂卦》说「损益，盛衰之始也」的意思。

「时」这个字在先秦的损益之论里反复出现。《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可知，孔子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一个朝代接着上一个朝代，礼制有因有革，减掉一些，加上一些，损和益是历史前进的常态。孔子说「可知」，是说这个损益不是随意的，有它的道理和节奏，所以能够推知。《老子》第四十二章说：「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有些东西你减损它，它反而增益；有些东西你增益它，它反而减损。哪一种情形属于哪一类，要看对象、看时候。这些话都不是在讲一个固定的规则，而是在讲一种随时而动的判断力。

《老子》第四十八章说得最彻底：「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求学问是每天增加，求道是每天减少，减了又减，减到什么都不刻意去做。这句话常被单独拿出来讲，其实它也在说「有时」：什么时候该益，什么时候该损，学与道各有各的路。损卦的「损刚益柔有时」，与此同一个精神。

6. 惩忿窒欲：把损用到自己身上

《大象》说：「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从「损下益上」到「惩忿窒欲」，《象传》做了一个转换。卦辞和《彖传》讲的损，是上下之间的物的减损；《象传》讲的损，是一个人自己身上的减损。要减的是两样东西：忿和欲。惩是止住、警戒，窒是堵住。忿是发出去的火气，欲是收进来的贪求，一出一进，正好是一个人在外物面前最容易失控的两个方向。

《系辞下》有一段把九个卦连起来讲德行，损卦三次出现：「损，德之修也」，「损，先难而后易」，「损以远害」。损是修德的功夫。为什么修德要用损？因为德不是往身上添东西，是从身上减东西。减去忿，减去欲，减去那些多出来的、不该有的，剩下的就是德。「先难而后易」，这个减损的功夫一开始最难，因为要跟自己过不去；做久了就容易，因为该减的减得差不多了。「损以远害」，减损自己的忿和欲，就远离了祸害。这三句话放在一起读，就是一个人自我修养的完整过程。

先讲惩忿。《论语·颜渊》记樊迟问什么是「辨惑」，孔子说：「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一时的火气，忘了自己，连累到父母亲人，这不是惑是什么？忿的可怕在于它来得快，来的时候把一切都忘了。孔子最称赞颜回的地方之一是「不迁怒」，怒气不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这已经是很高的功夫了。惩忿不是不生气，是不让气把人带走。

再讲窒欲。《孟子·尽心下》说：「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一个人欲望少，即便有些善心没有保存下来，也不会多；一个人欲望多，即便有些善心保存了下来，也不会多。孟子用的是「寡」，减少，正是损的意思。《老子》第十九章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也是这个意思。《礼记·乐记》把这个过程说得更细：「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人生来是静的，接触外物才动起来生出欲望，如果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被外物一路引诱下去，不能回头看自己，天理就灭了。「窒欲」就是那个「反躬」，在被外物牵着走的时候堵住自己回头。

《象传》把损下益上的道理转到个人修养上，其实是有连贯的。上面的人自己惩忿窒欲，欲望少了，从下面拿的东西自然就少，二簋就够了。反过来，上面的人忿欲无节，从下面拿多少都不够。损卦的两层意思在这里接上了：治人的损和治己的损，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7. 初九，已事遄往，酌损之：损要斟酌

初九爻辞：「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小象》：「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已事」是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完，「遄往」是快快地去。初九是下卦兑的第一爻，在损下益上的格局里，它是最先要去损己益上的那个人。爻辞说，把自己的事办完，赶紧去帮上面，没有过错。但后面跟了一句要紧的话：「酌损之。」酌是斟酒的动作，倒多少要看着来。损自己去益人，也要看着来，不能一股脑全掏出去。

《小象》说「尚合志也」，这个「尚」是「上」，初九往上去，是与上面的人心志相合。初九与六四相应，六四正是「损其疾」的那一爻，需要人帮，初九去帮它，是应该的。可是初九是阳爻，本来是有实的，如果把自己损得太过，自己就空了。「酌损之」三个字是给热心人的一个提醒：帮人是好的，帮到什么程度，要有分寸。

《论语·先进》子贡问师与商谁更贤，孔子说「师也过，商也不及」，子贡问是不是师更好一些，孔子说：「过犹不及。」过头和不够一样都不对。「酌」就是在过与不及之间找那个恰好。损卦的第一爻就把这个「酌」字放出来，等于给全卦定了一个基调：这一卦讲的损，从来不是越多越好。

8. 九二，弗损益之：不是每个人都该拿自己去填

九二爻辞：「利贞，征凶，弗损益之。」《小象》：「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这一爻和初九对着看很有意思。初九是「遄往」，赶快去；九二是「征凶」，前进反而凶。初九是「酌损之」，斟酌着损；九二是「弗损益之」，不损自己，反而能益人。同在下卦，同是阳爻，为什么态度差这么多？

九二在下卦之中，居中，《小象》说它「中以为志」，以守中为志向。它与六五相应，六五是损卦的君位，是被益的一方。九二如果照初九的路子往上跑，把自己的刚实全拿去补六五，那就失了自己的中位，也失了自己的贞正。所以爻辞说「利贞」，宜于守正，「征凶」，往前走是凶的。「弗损益之」这四个字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减损自己，二是不减损自己反而能对上面有益。九二守住自己的中正，对六五就是最大的益。一个居中守正的臣子，不是把自己的东西都献上去，而是把自己站稳，这本身就是给君上的东西。

这一爻是损卦里的一个转折。它告诉人，「损下益上」不等于下面的人都该把自己掏空。有的人该损，有的人不该损；损自己是一种益人的方式，不损自己也是一种益人的方式。《老子》说「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放在这里读也通：九二如果损了自己，六五反而失去一个可以依靠的正臣，这是损之而损；九二不损自己，六五得到一个稳固的支撑，这是不损而益。

「中以为志」这四个字，与损卦全篇「有孚」「有时」「酌」的精神是一贯的。损的分寸感，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住。

9.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损到最后是「一」

六三爻辞：「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小象》：「一人行，三则疑也。」

这一爻是损卦里最像格言的一句。三个人一起走，就要减掉一个；一个人走，反而能得到伙伴。《小象》解释后半句：一个人走能得友，三个人走就会互相猜疑。三个人里面，总有两个更近一些，第三个就多余了，猜疑就从这里生出来。所以三人必损一人。

《系辞下》专门引了这一爻，而且把它讲到了天地的层面：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天地之气交融，万物化育；男女精气交合，万物生长。天地是两个，男女是两个，一切生化都是两个东西相合而成。这就是「致一」。《系辞》说这一爻讲的是「致一」，把这个道理点破了：损掉多余的第三者，不是为了少，是为了让剩下的两个能够合成一个。三是分散，二是相合，损三而成二，二合而为一。

六三在损卦里的位置也正好说明这一点。下卦兑三爻，初九、九二两个阳爻在下，六三一个阴爻在上。从「损下益上」说，下卦本来是三个阳爻的样子，其中一个被减去补到了上面去，变成了上九，这一减一添正是《彖传》「损刚益柔」的实际内容。下面减掉了一个，剩下的才能与上面相应。六三与上九正相应，一个上去了，一个留下了，「一人行则得其友」，说的就是这一对。

这一爻还有一层可以体会的地方。损卦的损，到这一爻才真正落到实处：前面初九是「酌损」，九二是「弗损」，都还在斟酌该不该损，六三则直接讲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损掉一个，得到一个友。损的结果不是空，是得。《序卦》说「损而不已必益」，在六三这里已经能看到影子了。

10. 六四，损其疾：把病减掉也是损

六四爻辞：「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小象》：「损其疾，亦可喜也。」

到了上卦，损的对象变了。下卦三爻讲的是损自己的东西去益上面，上卦第一爻讲的是损掉自己身上的毛病。「疾」是病，也可以是缺点、恶习。六四是阴爻居阴位，它本身柔弱，有初九来应它，初九「遄往」赶来帮它，它就能「遄有喜」，很快地有喜事。这个喜事就是病去掉了。

损掉病，是损卦里最没有争议的一种损。前面讲损下益上，总要问损得对不对、够不够；讲惩忿窒欲，也要费一番功夫。可是把身上的病减掉，谁都知道是好事。《小象》说「亦可喜也」，一个「亦」字用得轻巧：这种损，当然也是可喜的。

先秦讲改过的话，都可以拿来做「损其疾」的注脚。《论语·学而》说「过则勿惮改」，有了过错不要怕改。《左传》宣公二年，士季劝晋灵公，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能改，就是最大的善。这里的「改」就是「损其疾」，把那个错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减掉。孔子说颜回「不贰过」，一个错误不犯第二次，也是这个功夫。

「使遄有喜」的「遄」字与初九的「遄往」呼应，一个是赶快去帮，一个是很快见效。损病这件事要快，拖久了病就深了。《系辞下》讲损卦「先难而后易」，去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头最难，一旦下了决心减掉，后面就轻松了。

11.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被益的一方

六五爻辞：「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小象》：「六五元吉，自上祐也。」

六五是损卦的君位，是「损下益上」里那个「上」，是接受益的一方。爻辞说，有人送来价值十朋的大龟，推辞不掉，元吉。这一爻是全卦里最好的一爻，卦辞的「元吉」在爻辞里只出现在这一处。

「朋」是贝的计量单位，《诗·小雅·菁菁者莪》说「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赐给我一百朋，是极重的赏赐。「十朋之龟」是价值十朋的龟，是很贵重的一件东西。龟在先秦是决疑的用具，《尚书·洪范》讲一个君主有大疑问的时候，「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最后要问龟。《尔雅·释鱼》列了十种龟：神龟、灵龟、摄龟、宝龟、文龟、筮龟、山龟、泽龟、水龟、火龟，各有各的用途。「十朋之龟」，或者就是这类难得的大龟。有人送来这样的龟，意思是说，下面的人把最贵重、最能决断的东西献了上来。

「弗克违」，不能推辞。这三个字很有意思。六五处在被益的位置上，别人来益它，它不能拒绝。为什么不能拒绝？因为这个益不是六五自己求来的，是「自上祐」，是上天在保佑它。六五柔顺居中，有孚于下，下面的人心甘情愿地把最好的东西献上来，这是德的感召，不是权力的索取。这样的益，推辞反而是不对的。

这一爻还有一个地方值得看。益卦六二的爻辞与这一爻几乎一样：「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损卦倒过来就是益卦，损的六五翻转过来正好是益的六二。同一句话，在损里是君位得到下面的益，在益里是臣位得到上面的益。两卦互为表里，「损下益上」到了极处，上面的人得到的是下面人真心的奉献；「损上益下」到了极处，下面的人得到的是上面人真心的施与。两边的诚信一样，两边的爻辞才会一样。

「有孚」两个字，在卦辞里是一个条件，到六五这里变成了一个结果。下面的人损，上面的人益，只有在有孚的前提下，六五才会「弗克违」地得到那只龟。季梁说的「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宫之奇说的「明德惟馨」，讲的都是这一爻：上面的人先有德，下面的奉献才会来，神明的保佑才会来。

12. 上九，弗损益之，得臣无家：损到尽头是公

上九爻辞：「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小象》：「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上九是损卦的最后一爻，也是「损下益上」里那个被益的最高处，下卦减去的那一画阳，就添在这里。爻辞开头四个字与九二一模一样，「弗损益之」，不减损别人，反而能对别人有益。九二是在下不损自己，上九是在上不损别人。到了这里，损下益上这件事走到了头，上面的人不再从下面拿任何东西，反而以自己所有的去益下面。这就是《序卦》「损而不已必益」的那个转折点，损卦的最后一爻已经站到益卦的门口了。

「得臣无家」四个字，是这一爻的落脚处。得臣，是得到了臣民的归附。无家，历来有两种读法，一种说是得到的臣子多到没有边界，一种说是所得的臣子没有私家。两种读法其实通到一处：上九不损下而益下，天下人都来归附，归附的人不是归附某一个私家，是归附一个公的东西。《诗·小雅·北山》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都是王的臣，这是「得臣」的极处。《礼记·礼运》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又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把「公」与「家」对着说。「得臣无家」的「无家」，就是没有那个私家，是天下为公的样子。

《小象》说「大得志也」，大大地实现了志向。损卦从初九「尚合志」开始，那时候还只是一个人往上去与上面合志；到上九「大得志」，是整个上下的志都合到了一处。中间经过九二的「中以为志」，守住自己的中正。三个「志」字把一条线穿起来：损的起点是一个人有诚意，损的过程是各人守住自己的分寸，损的终点是上下同心、天下归公。

回过头看卦辞那句「有孚，元吉」。从下面拿走东西，凭什么还能大吉？六爻走完，答案已经出来了：因为损下益上，到最后是为了不损；因为上面的人被益之后能止住、能惩忿窒欲、能反过来益下；因为这个损自始至终是有诚信、有分寸、有时候的。损不是目的，损是通向益的一段路。泽把自己挖深，不是为了干涸，是为了把山托得更高，而山高了之后，雨水还是要落回泽里来。《杂卦》说「损益，盛衰之始也」，损可以是衰的开始，也可以是盛的开始，分别只在一个「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