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萃卦

萃卦居《周易》下经之中，承困、井之后，启升、革之前，是一卦专言"聚"的大义。其卦上兑下坤（䷬），泽水积于地上，万物之精气、人群之情志、天下之财用，皆于此而会聚。读这一卦，当从"聚"字入手，循卦名、卦象、卦德、卦辞、《彖》《象》以及卦序对待之理层层而下，方能见出古人于"群聚"一事所寄的深意——既有宗庙祭享、君臣相见之盛，又有"除戎器、戒不虞"之警，聚与防、和与备，并见于一卦之中。

一、卦名训诂：「萃」之为「聚」

《杂卦传》一言以蔽之："萃，聚也。"《彖传》开篇亦云："萃，聚也。"以"聚"释"萃"，是《易传》明文，先秦两汉言此卦者无异辞。

就字而论，"萃"从艸、卒声，本是草木丛生、聚拢成簇之象。《说文·艸部》："萃，草貌。"草之为物，最易蔓延丛集，一处而群生，故"萃"之取义于草丛，正与"聚"相通。引申之，凡人物之会集、精气之凝聚，皆可谓"萃"。《诗》《书》之中，"萃"字虽不多见，而以草木丛聚状群类之盛，乃古人习见之思路。卦名取"萃"而不取它字，正是要借草丛之密、之众、之相依，喻人事之会聚、之繁盛、之相属。

与"萃"义近者尚有"聚""集""会"诸字。《说文》："聚，会也。"又："集，群鸟在木上也。"鸟群栖于一木，亦聚象。卦取"萃"为名，则偏取自下而上、自疏而密、由分而合的丛生之势：地上之草，本各自而生，遇雨露之润、地气之厚，乃郁然成丛。这一"由散而聚"的动态，正是萃卦所要揭示的核心——聚不是天然现成的，而是有所凭、有所感、有所主而后成。

帛书《周易》此卦作"卒"（或近"卒"之形），与今本"萃"声同而字异。"卒"本有"终""聚集成伍"之义，士卒之"卒"即取众人编次相聚之意，与"萃"之聚训亦暗合。帛书与今本字形虽别，而"群聚"一义则一以贯之，可见这一卦义在汉初已是定论。

二、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泽上于地

萃卦上体为兑，下体为坤。《说卦传》："兑为泽。""坤为地。"故《大象传》直陈其象曰："泽上于地，萃。"

泽者，水之钟聚处也。水性就下，本当渗入地中、流归川海；今泽水反停蓄于地之上，不流不散，是水之"聚"。地者，厚德载物，广博能容；泽据其上，则是地承泽、泽附地，二者相依而水得以聚。一卦之象，全在"泽上于地"四字：水不下渗而上聚为泽，正是"萃"之所以为聚。若水散漫于地中，则无所谓泽，无所谓萃矣。

再以八卦之德推之。《说卦》："坤，顺也。""兑，说（悦）也。"故《彖传》言"顺以说"——下顺而上悦，以顺承之德居下，以和悦之德居上，上下交孚，故能相聚而不离。人之相聚，最忌违逆乖戾；唯有下者顺从、上者欢悦，群情乃翕然而集。坤之顺，是聚之基；兑之说，是聚之和。顺则不争，说则乐附，此萃之所以能成大聚也。

《说卦》又云："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兑当西方、当秋令，正是万物成熟、收敛会聚之时。秋者，禾谷登场、百物归仓之季，天地之气由发散转为收敛，与"萃聚"之义相为表里。下坤为众、为地、为顺，上兑为泽、为说、为秋收——合而观之，便是大地之上，群类会聚，欣然相说，如秋成之丰、如百谷之入廪。萃卦取象之妙，正在以自然之"水聚为泽""秋收物聚"，喻人事之"民聚为群""财聚于上"。

三、卦德卦才：「刚中而应」

《彖传》释萃之所以能聚，除"顺以说"外，更举"刚中而应"一语。这是就爻位之才而论。

萃卦六爻，以九五为一卦之主：阳刚而居上卦之中，是为"刚中"。九五以阳居尊，得中得正，是聚天下之主——群聚必有所归，犹众星之拱北辰、百川之朝东海，必有一中正之主，而后散者得以会、众者得以统。九五之"刚中"，正是这聚的中心、这群的领袖。

"应"者，谓九五与六二相应。萃卦二、五皆居中位，六二以柔居下卦之中，九五以刚居上卦之中，一柔一刚，正相感应。上有刚中之君，下有柔中之臣（民），君臣上下以中道相应，则聚之而有正、统之而有归。故《彖传》总结曰："聚以正也"——所聚者必合于正道，乃为善聚。聚而不正，则为朋党、为乌合；聚而以正，则为邦国、为宗族。萃之贵，不在徒聚其形，而在聚之以正。

合而言之，萃卦之"才"有三：一曰顺（坤德），二曰说（兑德），三曰刚中而应（五二之位）。下顺上说，故众情乐附而不离；刚中而应，故群聚有主而归正。此三者备，而后"萃"之大义乃全。

四、卦辞逐句训释

萃卦卦辞曰："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辞中"亨"字两见，又有"利见""利贞""利有攸往"三"利"，可谓吉占之辞。今逐句疏之。

「亨」

"亨"者，通也、达也。聚则通。物聚则财阜，人聚则力强，情聚则志通，故萃道主"亨"。《彦传》虽未单释首"亨"，而通篇"致孝享""聚以正""顺天命"诸语，皆所以申"亨"之由。盖唯聚之得道，乃能上下通畅、神人交格，故曰"亨"。

「王假有庙」

"假"，《彖传》以"致孝享"释之，则"假"当训为"至""格"——王亲至于宗庙，以致其孝享之诚。"假"通"格"，有感格、来至之义；《书》《诗》中"假"多有"至""格"之训，谓诚意上达、神明来格。"有庙"即"于庙"，"有"为语助。全句谓：王者亲临宗庙，聚祖考之神而祭享之。

何以萃卦特言"王假有庙"？盖天下之大聚，莫先于宗庙。宗庙者，一族一国精神所聚之地，祖考之神所聚之所。古人以为，人聚则鬼神亦当有聚，唯于宗庙致其孝享，乃能聚祖考之灵、合宗族之心。《彖传》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正点明此句之旨：王者亲至宗庙，致其孝养享献之诚，则祖考来格、宗族会同，是为人间最大之"萃"。聚人心于一庙，则天下之心可聚；故萃道首言宗庙之祭，意深远矣。

「利见大人」

聚必有主，故"利见大人"。"大人"者，德位兼隆之人，即九五刚中之君。群聚之际，最利于见有德有位之大人——有大人为之主，则聚而有统、众而有归。《彖传》申之曰"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所以利见大人者，正为使所聚归于正道。无大人，则聚者易乱、易散、易流于邪；有大人，则散者得统、众者得正，故"利见大人"而后"亨"。

「亨，利贞」

再言"亨"，又系以"利贞"。"贞"者，正也、固也。聚之为道，最忌不正不固：不正则聚为朋比，不固则聚而复散。故必"利贞"——利于守正持固，而后所聚可久。前之"亨"言聚之通达，此之"利贞"言聚之所以能久通而不弊：唯正且固，乃能保其聚而不溃。

「用大牲吉」

"大牲"者，牛也。古祭以牛、羊、豕为"大牢""少牢"，牛为大牲。《彖传》曰"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何以萃道宜用大牲？盖物聚则财丰，财丰则祭可丰；当大聚丰阜之时，理当以丰盛之牲礼报本反始、答谢神天，故"用大牲吉"。这既是顺乎物聚财丰之实情，又是聚财而能散之以敬天、报之以厚祭的正道。聚而能用之于祭享报神，不私其聚，故吉。

「利有攸往」

"攸往"者，有所往也。聚而后可有为，故"利有攸往"。当群力既聚、财用既丰之时，正宜有所兴作、有所进取，不可坐拥其聚而无所事。《彖传》以"顺天命"释"利有攸往"：聚者顺乎天命之自然，物之当聚者聚、当往者往，故进而有所往则吉。聚不是终点，聚而后有所往、有所成，乃萃道之全。

通观卦辞，自"王假有庙"之聚神，到"利见大人"之聚人，到"用大牲"之聚财以报本，到"利有攸往"之聚而后动，层层皆扣一"聚"字，而又处处归于"正"与"顺"。这正是萃卦义理的纲领。

五、《彖传》申说：「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彖传》于卦辞既一一申释，末乃发一大议论："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这是全卦最具哲思的一句。

何谓"观其所聚而见天地万物之情"？盖天地间万物，皆以类相聚：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物之所聚，即物之情性所在——观其与何者相聚，便知其本性属何类。故"聚"不仅是人事之事，更是天地万物运行之大理。日月星辰各以其轨而会，山泽风雷各以其性而合，草木鸟兽各以其类而群。观其聚散离合，则天地生化之情、万物相感之理，皆昭然可睹。

《系辞传》言"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与此正相发明。"类聚""群分"，即萃卦"观其所聚"之注脚。萃卦由一身一家之聚（宗庙），推至一国之聚（君臣），再推至天地万物之聚（类聚群分），由近及远、由人及天，将"聚"提升为贯通天人的普遍之理。这正是《易》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即事见理的思致。

同样的句法，又见于咸卦《彖》"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恒卦《彖》"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言感、恒言久、萃言聚，三卦皆以"天地万物之情可见"作结，可见《易传》作者于"感""恒""聚"三事，特视为天地之大情。感而后能聚，聚而后能久，三者相承，理脉一贯。

六、《大象传》：「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大象传》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此句于一卦祥和会聚之中，忽下一警语，最耐玩味。

何以观"萃聚"之象而思"除戎器、戒不虞"？此中有古人极深之忧患意识。"除"，治也、修也——修治兵器。"戎器"，兵戈甲胄之属。"不虞"，意料之外的变故。君子观泽聚于地之象，知凡大聚之处，必有大险伏焉。何也？人众则情杂，财聚则争生，物萃则盗起。聚之既盛，则觊觎之心、攘夺之患随之而至。地上之泽，水聚而盈，亦有溃决泛滥之虞。故当群聚财丰、其乐融融之际，君子不耽于一时之盛，而预修其兵器、戒备其不测，居安而思危，处聚而防变。

这正与《周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系辞下》）之旨相贯通。萃之时，最易使人骄逸怠惰、恃聚而无备；《大象》于此特著"除戎器、戒不虞"一语，正是要在极盛之中下一针砭：聚愈盛，则备愈不可不修。可与卦德之"顺以说"对看——下顺上说，固是聚之和；然徒和而无备，则一旦有变，措手不及。故《彖》言其"顺说相聚"之美，《象》戒其"修兵防患"之要，一卦之中，和与备并陈，盛与忧同在，此《易》道之所以深也。

由此亦可见《易》之论"聚"，绝非一味颂扬群聚之乐，而是于聚中见险、于盛中见忧。这一忧患之思，正是萃卦最警策、最切于实用的一面。

七、六爻综述：一卦时位之大势

萃卦六爻，初、二、三皆阴，四阴而当作五之辅（按本卦四、五皆有阳，实为九四、九五两阳居上，余四爻为阴）。细言之：初六、六二、六三为下坤之三阴，九四、九五为上体之二阳，上六为一卦之终阴。两阳据上而为聚之主，四阴在下而为所聚之众。逐爻另有专文细解，此处只就一卦时位之大势作一综观。

初六居萃之始，阴柔在下，远于九四之应而易动摇，故曰"有孚不终，乃乱乃萃"——其诚信不能始终如一，时乱时聚，心志摇荡。然终能"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呼号求应于上，转忧为喜，往而从阳，则无咎。《小象》曰"其志乱也"，点出聚之初最易心志纷乱，须求正应以定。

六二以柔中居下卦之中，正应九五之刚中，是萃中得位得应之爻。"引吉，无咎"——为人所引、相牵以进则吉；"孚乃利用禴"，谓中心诚孚，虽用薄祭（禴为四时祭中至薄者）亦可格神。《小象》曰"中未变也"，言其守中不变，故聚而得吉。此爻最得萃之正道：以中正之诚相聚，不在物之厚薄，而在心之诚信。

六三阴居阳位，不中不正，上无正应，故"萃如，嗟如，无攸利"——欲聚而不得其与，徒自嗟叹。然"往无咎，小吝"：上行而比于九四，《小象》谓"上巽也"（顺从于上），则虽不免小有羞吝，而终可无咎。此爻见聚之时，处不当位者，亦当上从于阳以求所附。

九四以阳居阴位，本"位不当"，然近承九五之君，下据三阴之众，得众心之归，故"大吉，无咎"。《小象》特申"大吉无咎，位不当也"——正因位不当，故必大吉而后可无咎，戒其不可恃众而僭。此爻是聚的关键之臣：上辅刚中之君，下聚群阴之众，处大聚之中，唯大善乃免于咎。

九五刚中居尊，为萃之主，"萃有位，无咎"——以中正之德居聚之尊位，故无咎。然又云"匪孚，元永贞，悔亡"：若有未孚服之人（如九四亦阳、或群阴未尽归），则当修其"元永贞"之德——大善、长久、贞正，使人心悦诚服，而后悔可亡。《小象》曰"志未光也"，言其聚虽有位而德泽未广，故须进德以光大之。此爻正是卦辞"利见大人""利贞"之所归：聚之主不恃位而恃德，必以正且久之德，乃能服天下之心。

上六居萃之极，阴柔无位，处聚之穷，故"赍资涕洟"——赍持资财、涕泪交流，惶惧不安之象。然"无咎"：能戒惧而知忧，《小象》曰"未安上也"，谓其不敢自安于上极之位。聚极则将散，居极而能戒惧涕泣、不自安泰，则可免咎。此爻正与《大象》"戒不虞"相应：当聚之终，尤当忧危戒惧。

综观六爻：下三阴为众、上二阳为主，一卦之势在"众阴聚归于阳"。而六爻吉凶之分，全系于一"孚"字与一"正"字——初六"孚不终"则乱、六二"孚乃利用禴"则吉、九五"匪孚"则须修德、上六戒惧则无咎。可见萃之道，聚以诚孚为本、以中正为归、以戒惧为终。诚则聚、正则久、惧则全，此六爻之大义也。

八、卦序、对待与卦气

《序卦》之次第

《序卦传》曰："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卦上承姤卦（按《序卦》文，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物必先相遇，而后乃能相聚——遇是聚之始，聚是遇之成。先有相遇之缘，而后有会聚之实，故姤（遇）之后继之以萃（聚）。又萃之后为升卦，《序卦》云"聚而上者谓之升"：物既聚则积，积则上升，故萃后受之以升。由"遇"而"聚"而"升"，是一条由相值、相会到积累上进的脉络，井然有序。

《杂卦》之对待

《杂卦传》曰："萃聚而升不来也。"萃言聚（聚而向内、向下会集），升言进（升而向上、不复下来），二卦相对成文。萃是聚之于一处，升是积之而上行；一主收聚，一主升进，正相反相成。萃卦与升卦，实为一对反对之卦（综卦）：萃（䷬）上兑下坤，倒转之即为升（䷭）上坤下巽。聚极则升，是萃升二卦相承之理，《序卦》《杂卦》于此互相发明。

综卦与错卦

萃之综卦（反对、倒转）为升卦（䷭，地风升）。泽地萃倒转，则成地风升：萃聚于下，升进于上，聚而后升，理之自然。

萃之错卦（旁通、爻爻相反）为大畜卦（䷙，山天大畜）。萃为泽地，六爻阴阳尽反，则上兑变艮（山）、下坤变乾（天），是为山天大畜。萃言聚众、聚财于泽地之上，大畜言畜德、畜贤于山天之间；一以"泽聚地上"喻外之会聚，一以"天在山中"喻内之蕴蓄。聚于外者萃，畜于内者大畜，旁通相对，义可互参。

互体

萃卦自二至四爻（六二、六三、九四）互成艮（䷳之下体，山），自三至五爻（六三、九四、九五）互成巽（风）。互艮为止、互巽为入为顺。聚之中含艮止之德——聚则当止，止则能定，不止则散；又含巽顺之德——以巽顺入之，则众心相从。艮止则聚而能定、巽顺则聚而能入，二互体之德，正所以辅成"萃聚"之义，使聚者定而不乱、顺而能合。

卦气与象数

以汉易卦气言之，兑当西方正秋，坤为众、为地。萃卦上兑下坤，正合"秋收物聚"之时令——秋者，百谷登场、万物归藏会聚之季，与"萃聚"之义天然相契。孟喜卦气以十二消息分配节候，诸杂卦各值一气；萃卦虽非十二辟卦（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十二者），然其上兑秋金、下坤厚地之象，自有收敛会聚之气候意味，与卦名"聚"相为表里。

以京房八宫纳甲言之，萃卦在兑宫，为兑宫之第二世卦（兑宫八卦自兑而困、萃、咸、蹇、谦、小过、归妹）。兑为西方之卦、为说、为泽、为秋，统其下诸卦，皆带兑之收聚悦泽之性。萃居兑宫，正得兑泽会聚之正性。其纳甲配支，内坤纳乙未、乙巳、乙卯（坤纳乙癸），外兑纳丁亥、丁酉、丁未（兑纳丁），干支相配以定世应飞伏——此象数之细，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泛述，不敢妄实其文。要之，萃卦于八宫属兑、于卦气当秋，皆与"聚"义相应，可为卦名之一证。

九、义理与人事：聚之道与现实决策

萃卦一卦之义，可总括为"聚"之道。而其于人事、于现实决策的启示，约有数端，皆从经传本文而出：

其一，聚必有主，聚以得正。 卦辞"利见大人"、《彖》"聚以正也""刚中而应"，皆言群聚必有中正之主而后能统。今之论组织、论团队、论邦国，莫不如是：人聚而无主，则散漫无归；有主而不正，则聚为朋党、为乌合。故凡欲聚众成事者，首在确立一中正可信之核心，使所聚归于正道。聚之成败，不在人之多寡，而在主之正否、统之有无。

其二，聚人先聚心，聚心在诚孚。 卦辞首言"王假有庙"——聚祖考之神、合宗族之心，是聚之最大者，而其要在一"诚"。六二"孚乃利用禴"，谓诚之所至，薄祭亦可格神。可见聚之根本不在物之厚、利之大，而在心之诚、信之孚。今之欲聚人者，与其厚其禄、丰其利，不如先孚其心、信其诚。心聚则人聚，人聚则力聚，此聚道之本。

其三，聚而能用，聚而后往。 卦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戒人不可坐拥其聚而无所事。聚财、聚众、聚力，皆为有所用、有所往；聚而不用，则聚为死物；聚而能散之于正、用之于事，乃为善聚。物既聚、力既丰，正当有所兴作、有所进取，顺天命之自然而行，则吉。聚是手段，往是目的，不可徒聚而忘其所往。

其四，聚极必备，盛中思危。 此萃卦最警策之一义，全在《大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凡大聚之处，必伏大险：人众则争，财丰则盗，盛极则将衰。故当群聚财阜、欢然相说之时，正是君子修兵戒备、居安思危之日。聚愈盛，备愈不可弛。今人于事业鼎盛、众心翕集之际，尤当存此一念：勿恃聚而骄逸，勿因盛而忘备。预修其防、先戒其变，则可保其聚而不溃。

其五，聚终戒惧，慎终如始。 上六居萃之极，"赍资涕洟"而终得"无咎"，正以其能戒惧不自安。聚之将极，即散之将萌；唯于聚极之时，仍怀忧危戒惧之心，慎终如始，乃能善保其聚。一卦自初六"孚不终"之乱，至上六涕洟之惧，首尾皆以"诚"与"惧"为戒，可谓深切。

合而观之，萃卦之教，一言以蔽之：聚之以正、孚之以诚、用之以时、备之以忧、终之以惧。 下顺上说，是聚之和；刚中而应，是聚之主；致孝享、聚以正，是聚之道；除戎器、戒不虞，是聚之防。和而有主，正而能久，盛而思危，聚而后往——此萃道之全，亦古人于"群聚"一事所寄之全部智慧。读萃卦者，当于"泽上于地"之祥和会聚中，识取"除戎器、戒不虞"之忧患深思，则于聚散盛衰之际，庶几可以无大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