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足焉: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对观
本文深度复盘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演变,从“名义锚、预算约束与契约确定性”三大制度维度,剖析两国宏观政策传导机制中“信用”的建立与松动,揭示当前经济预期与政策效能受限的深层逻辑。

一、輗軏
1.1 牛在使劲,车不动
孔子先生说过一句很少被经济学引用的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輗和軏,是车辕前端与横木相连的那根销子。牛套在横木上,车厢挂在车辕上,销子把两者锁在一起。销子在,牛一走车就走;销子松了,牛在前面使尽全力,车在后面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关于传导的比喻,而不是一个关于德行的比喻。它精确得惊人:它没有说牛不够壮,没有说轮子不够圆,它说的是中间那个把力量传过去的东西不见了。
今天要复盘的这四十七年,中国与美国各自的货币与财政政策,最后都撞在同一个问题上。中国这边,政策利率一轮一轮地降,工具箱从中期借贷便利堆到抵押补充贷款再堆到买断式逆回购,而信贷需求不起、价格不回、预期不动。美国那边,四十年前用一场衰退换来的可信度,在二〇二一年的一次误判里被透支了一大截,此后框架五年两改,锚自己在晃。
牛都很壮。轮子都很圆。销子松了。
1.2 把「信」拆成三件可以检验的东西
「信」这个字容易被当成道德词用,一用成道德词,分析就停了。所以第一步是把它拆开,拆成三件可以拿数据检验的制度件:
第一件是名义锚——货币当局对未来价格水平的承诺。它必须是对称的、可被检验的、可被问责的。不是「大致稳定」,而是「低于这个数我会怎么办,做到什么程度,做多久」。
第二件是预算约束的硬度——财政对未来偿付的承诺。它的检验标准很简单:当承诺不方便的时候,它还算不算数。
第三件是契约的确定性——法律对权利边界的承诺。债权人相信的到底是合同上写的那行字,还是合同背后那句没写出来的话。
这三件都不是态度,都是零件。造得出来,也拆得掉。接下来的全部复盘,就是看中美两国这四十七年里,这三个零件是怎么装上的、怎么松掉的、现在该怎么拧紧。
1.3 去兵、去食,与一个被倒过来的次序
子贡先生问为政之要。孔子先生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先生追问,万不得已要去掉一样,先去哪个?答:去兵。再问,剩下两样再去一样呢?答: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这是一个危机中的弃守次序:先放弃武力,再放弃温饱,最后死守信用。
而改革开放四十七年,中国的建设次序恰好是倒过来的。
先要「食」。一九七八到一九九三年,财政包干、放权让利,唯一的目标是搞活、是吃饱。代价是财政收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从一九七八年的三成一路跌到一九九五年的一成出头,一九九三年中央拿到的只占全国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二,中央甚至要反过来向地方借钱。
再要「兵」。一九九四年分税制,中央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一年之内从百分之二十二拉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上。这里的「兵」不是军队,是国家汲取资源、执行意志的能力。
最后才轮到「信」。一九九五年《中国人民银行法》立下防火墙,二〇〇四年之后货币政策框架才逐步成形,二〇一九年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改革,二〇二四年才真正开始讲预期管理。
最后建成的那一样,恰恰是孔子先生说最不可弃的那一样。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失误。一个刚从短缺里走出来的国家,不可能先去建立通胀目标制;一个中央财政快要撑不住的国家,不可能先去讨论预期管理。次序被现实逼成那样,是合理的。但代价也在那里:当「食」和「兵」都办成了之后,卡住的恰好是那件最难办、最晚办、也最不可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