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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政策 #财政政策 #宏观经济 #政策传导 #中美经济

信不足焉: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对观

本文深度复盘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演变,从“名义锚、预算约束与契约确定性”三大制度维度,剖析两国宏观政策传导机制中“信用”的建立与松动,揭示当前经济预期与政策效能受限的深层逻辑。

玄机编辑部 2026年10月6日 预计阅读 73 分钟 Markdown
信不足焉: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对观

三、美国同期:一部信用的透支史

美国这四十七年有它自己的一条主线,不是中国的陪衬:一部从「用痛苦重建纪律」滑向「用裁量替代纪律」的历史,中间有两次了不起的成功,和一次尚未结账的透支。

3.1 沃尔克买下的东西

一九七九年八月沃尔克就任美联储主席。十月改变操作程序,转向控制非借入准备金。联邦基金利率一度逼近百分之二十。居民消费价格指数从一九八〇年三月的百分之十四点八,压到一九八三年的百分之三以下。

代价是两次衰退,失业率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达到百分之十点八——这个战后纪录保持了近四十年,直到二〇二〇年疫情才被打破。农民开着拖拉机围堵联储大楼,建筑商把锯木寄到他的办公室抗议,国会有人提弹劾。

他挺住了。

沃尔克真正买到的不是低通胀。低通胀是结果,不是资产。他买到的是一个被验证过的事实:美联储愿意承受衰退。 在此之前,市场可以合理地怀疑央行只是在放狠话;在此之后,不能了。

这件事确立了一条至今仍在起作用的原则:央行的可信度值得用一场衰退去买。 这条原则后来被制度化到全世界——新西兰一九九〇年首创通胀目标制,英格兰银行一九九七年独立,欧洲央行的整个设计。

更深的一层是:它实证终结了「菲利普斯曲线可以被永久利用」这个幻觉。从此**「预期」成为宏观政策的中心变量**——而预期,正是我们整篇文章在谈的那根销子。

而最该写的判断是这一句:后面四十年的宽松,花的都是沃尔克存进去的钱。 格林斯潘能救市,伯南克能量化宽松,鲍威尔在二〇二〇年能无限量购买——本钱都来自一九七九到一九八三那几年。而二〇二一年那次误判,是把余额透支了一大截。

3.2 看跌期权:把裁量变成制度

格林斯潘上任两个月就遇上一九八七年十月股灾,他向市场承诺提供流动性。一九九八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出事,经济明明强劲,他连降三次息。二〇〇一至二〇〇三年,他把利率按在百分之一整整一年——那时房地产已经明显过热,泰勒本人后来撰文论证,当时的利率显著低于规则值。

他的方法论是明说的:不主张事前刺破泡沫,主张事后清理。

这套做法的要害在于不对称:跌的时候干预,涨的时候不管。 它在事实上给市场免费发了一份看跌期权,系统性地鼓励风险承担。

于是所谓「大缓和」时代——一九八四到二〇〇七年那段波动率持续下降的黄金岁月——它本身就是二〇〇八年的成因。 稳定孕育不稳定:当每个人都相信下跌时会有人接,每个人的最优策略都是多承担一点风险,而所有人同时多承担一点风险,就是系统性风险。

还要记一笔去监管的账。一九九九年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二〇〇〇年《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把场外衍生品整体排除在监管之外。后者尤其致命:信用违约互换市场因此不受任何约束,美国国际集团才可能卖出数千亿美元的保护而无需提取准备金。 一九九八年,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布鲁克斯利·伯恩试图启动监管,被格林斯潘、鲁宾、萨默斯联手压下。

这是危机前最重要的一次「警报被人关掉」。教训是:监管的滞后往往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既得利益与意识形态。

3.3 赔上一任总统建成,让一条规则到期拆毁

美国财政史上唯一一次成功的赤字削减,值得完整讲一遍,因为它的建立和它的毁灭同样有教育意义。

一九九〇年,老布什违背「读我的唇形:不加新税」的竞选承诺,签署预算调节法,同时引入了量入为出规则和支出上限。这是美国财政纪律史上最有效的制度安排。他为此丢了连任。

一九九三年克林顿加税——参议院五十对五十,由副总统投出决定票。一九九七年平衡预算法收尾。

结果是一九九八至二〇〇一年连续四个财年盈余,二〇〇〇财年盈余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二点三。这是一九六九年以来唯一的一次。

成功靠三样叠加:制度约束、冷战结束的和平红利、互联网泡沫带来的资本利得税暴增。

而它是怎么丢掉的,教训比成功本身更深。

二〇〇二年,量入为出规则到期,没有续期。接着是两轮减税、两场战争、医疗保险处方药福利。盈余在三年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建立它需要一位总统赔上连任;拆除它只需要让一条规则悄悄到期,连一次投票都不需要。

孔子先生有一句话,把这件事的正反两面同时说尽了:「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免」是规避,不是服从。量入为出规则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当时两党对「赤字有害」有实质共识——那是「格」,是内在认同。共识一散,规则立刻退回到「免」:不是公开违反,是各想各的办法绕过去。一条没有共识支撑的规则,不会约束行为,只会训练出规避的技巧。

3.4 二〇二〇:买到了需求,付的是通胀

疫情来临,美联储两周内降息一百五十个基点到零,开启无限量购买,并首次直接买入公司债交易所交易基金——跨过了「不承担信用风险」那条线。财政在一年内投放约五万亿美元,约当国内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钱直接到了家庭:三轮支票、每周六百美元的额外失业救济、扩大的儿童税收抵免。

结果里有一个极罕见的记录:二〇二〇年美国的贫困率在严重衰退中不升反降;二〇二一年儿童贫困率降到历史最低。 经济上,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在二〇二一年上半年就超过疫情前,就业在二〇二二年中恢复——而二〇〇八年之后,美国用了六年多才把就业补回来。

这是对上一次教训的直接回应。二〇〇九年那八千三百一十亿美元的复苏法案被广泛认为规模不足,导致复苏迟缓,所以二〇二〇年他们决定宁可过头。

确实过头了——二〇二二年六月居民消费价格同比百分之九点一。随后是五百二十五个基点的暴力加息,直接催生了二〇二三年三家银行的倒闭。那是利率风险,不是信用风险:持有到期账户的未实现亏损,加息的直接账单。

公道的结论是:美国买到了快速复苏和低贫困率,付的账是两年高通胀。 而这笔账的分配同样不平:资产持有者受益于通胀侵蚀债务、资产涨价,固定收入者承担。

框架层面也交了学费。二〇二〇年八月采用的平均通胀目标制,是为上一场战争设计的——当时的问题是通胀长期低于百分之二。结果框架刚落地就撞上四十年最高的通胀,它反而成了延迟反应的理由:既然要补偿过去的不足,那就让通胀先跑一会儿。「暂时的」这个判断撑了大半年才收回。二〇二五年八月,平均通胀目标制被放弃,回到灵活通胀目标制。

教训是:为特定情景优化的框架,换一个情景就是负担。框架应当求稳健,不求最优。

3.5 当利息超过国防

美国过去三十年最严重的退化,是财政的顺周期化。

二〇〇一年和二〇〇三年的减税在复苏期。二〇一七年的减税与就业法案,是在失业率百分之四点一、接近充分就业的时候减税——这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是错的:充分就业时应当积累财政空间,而不是耗尽它。二〇二五年的法案又在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约百分之一百、赤字率六到七个百分点的情况下延长减税。

结果是美国失去了财政的逆周期能力:每一次衰退到来时,财政空间都比上一次更小。

而净利息支出在二〇二四财年首次超过国防开支——八千八百二十亿美元对八千七百四十亿美元——次年破万亿。 这笔钱是纯粹的挤出,不买任何东西:不买一条路,不买一个学位,不买一架飞机。

老子先生第六十四章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美国的病,正是「其安」之时不肯「持」。 两段长期繁荣——二〇一〇到二〇一九,二〇二一到二〇二五——都没有用来积累缓冲,于是当缓冲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不在。

由此还生出一个结构性后果:当利息支出破万亿,对央行的政治压力就变成结构性的,不再是个人性的。 换谁坐在总统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一笔利息账单,都会有同样的动机去要求降息。这是「债务主导」的政治形态——它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

二〇二五年对美联储的公开施压,是一九五一年财政部与美联储达成协议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挑战。那份协议结束了二战期间对收益率曲线的钉住,才是美联储独立性真正的生日。七十余年后,它被重新拷问。

还要记一笔国际维度的账。二〇二二年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是一个分水岭:它向所有储备持有国演示了美元资产的政治风险,此后全球央行购金连续三年创纪录。用美元的金融权力去解决地缘问题,代价是侵蚀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根基。 这是典型的以权变损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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