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足焉: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对观
本文深度复盘改革开放以来中美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演变,从“名义锚、预算约束与契约确定性”三大制度维度,剖析两国宏观政策传导机制中“信用”的建立与松动,揭示当前经济预期与政策效能受限的深层逻辑。

五、度:规则与裁量,两国交错通过
5.1 政策的波幅本身是一项成本
老子先生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又说「躁则失君」。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失了这个,轻浮和躁动就会反过来做主。
把中国四十七年的宏观政策画成一条曲线,看到的是一串持续放大的振荡:一九八八年抢购风潮,接一九八九年治理整顿;一九九二年南巡后的过热,接一九九三年的约法三章;二〇〇九年的信贷井喷,接二〇一〇至二〇一一年把存款准备金率推到百分之二十一点五;二〇一五至二〇一六年的棚改货币化,接二〇一七至二〇一八年的去杠杆;二〇二〇年的救急,接二〇二一年的三道红线。
每一次松都在为下一次紧备料,每一次紧都在为下一次松积压需求,而振幅一次比一次大。
这就是「躁」。而要讲清楚的关键是:政策的波幅本身是一项成本,而且这项成本从不出现在任何一张统计表上。 它表现为企业不敢做五年规划,表现为居民不敢做二十年的购房决策,表现为所有人都在猜下一个转弯什么时候来——而猜测本身消耗了本该用于生产的注意力。
这里不能简单地拿老子先生去反对宏观调控。二〇〇八年不出手,后果更坏;两千万人返乡的时候讲无为,是不负责任的。
老子先生真正说到点上的是第四十八章那句:「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无事」是规则,「有事」是相机抉择。常态应当靠制度运转,而不是靠不断出手。这和现代宏观经济学里「规则对抗裁量」的争论,是同一个命题的两种表述——只不过老子先生早了两千多年,而且说得更简洁。
5.2 大制不割
中国货币政策还有一个独有的病灶,要单独讲:从总量转向结构。
二〇一四年以来,央行创设了大量结构性工具:抵押补充贷款、支小再贷款、碳减排支持工具、科技创新再贷款、设备更新改造再贷款、保交楼贷款支持计划、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每一根水管单看都有理由,合起来是把一个统一的货币环境切成了无数块定向灌溉区。
它的问题有三层。
第一层:定向信贷补贴的本质是财政补贴,但它不入预算、不经人大审议。这是财政纪律的一个漏洞,而且是以货币政策的名义开的。
第二层:它预设了央行有能力识别哪个部门该得到资源。这是一个很强的认识论假设,强到需要被质疑。
第三层:它把信用风险和分配责任塞进了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污染了那张本应最干净的表。
老子先生第二十八章有四个字:「大制不割。」
最好的制度是整全的、不切割的。它靠普遍适用的规则运转,而不靠一处一策的裁量。这四个字放在这里不是修辞,是判断。
而对照一下美国就更清楚:二〇二〇年美联储也创设了一堆紧急工具,其中一些同样触碰了信用风险的边界。但区别在于,美国的那些工具带有明确的日落条款,而且真的日落了。中国的结构性工具是不断增加、鲜少退出的。
临时工具不退出,就变成了永久的产业政策,而央行就成了第二财政。 这是一条需要认真对待的界线。
老子先生还说过「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政令宽厚,百姓反而淳厚;政令苛细,百姓反而狡黠残缺。房地产调控从三道红线到保交楼到白名单,政策越来越精细,而市场主体越来越不敢动——精细不等于有效,精细有时正是不可预期的来源。
5.3 反者道之动
而最有意思的是:在「规则与裁量」这条轴上,中美两国这些年正在相向而行、交错通过。
美国是从规则滑向裁量。沃尔克是规则的极致——一个不可动摇的承诺压服了整个市场的预期。格林斯潘把裁量制度化。二〇二〇年美联储直接买公司债,跨过了一条线。二〇二一年误判。二〇二五年,关税朝令夕改,央行承受前所未有的政治施压,框架五年两改。
中国则刚从裁量起步走向规则。二〇二四年下半年确立七天期逆回购为主要政策利率,收窄利率走廊,启动国债买卖;年底货币政策定调十四年来首次改为「适度宽松」;二〇二五年赤字率按百分之四左右安排,突破了运行二十多年的百分之三。
老子先生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
事物走到一端,就开始向另一端转化。这四个字在这里不是修辞,是给一个真实的拐点命名:最讲规则的一方正在放弃规则,最不讲规则的一方开始建立规则。 而两边都还没学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