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系辞上》第十章读解。辞、变、象、占四道,至精、至变、至神三层。倾力细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至静与至感本是一体两面。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系辞上》第十章读解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务;唯神也,故不疾而行,不速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系辞上》第十章
远方的朋友,这一讲我们走到了《系辞上传》的第十章。此前诸讲,或论天尊地卑之序,或论一阴一阳之道,或论拟议以成其变化,层层铺叙,如登山者盘旋而上,步步见新境而不觉其高;到了这一章,忽然峰回路转,眼前豁然开朗——作《系辞》的圣人不再从容铺叙,而是连用三个反问,声调陡然拔高:"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一唱三叹,如钟鼓迭奏,如波澜三折而愈推愈远。而在这三叹的正中央,端然立着八个字: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这八个字,是《系辞》全篇的心脏,也是华夏心学工夫的一粒种子。后世千百年间凡言心、言静、言感应之学者,寻其源头,多半要回到这八个字上来。你来信说,译到此处,笔悬了很久,不知如何落墨。我完全懂得那种迟疑——这八个字在母语里读来尚且如深潭照影,望之愈久,愈觉其深,何况要把它渡到另一种语言的岸上去。渡口无桥,唯有摆渡人自己先在此岸站稳。所以这一讲,我们索性放慢脚步,把这一章逐句拆开:先看"四道"如何并陈,再看"三至"如何递进,然后在"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处,多停留一些时候;末了看"极深研几""不疾而速"如何把这至高的境界,接引回人人脚下的实地。
一、四道并陈: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
开篇第一句:"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先训这个"道"字。此处之"道",不是"一阴一阳之谓道"那个形而上的道,而是道路、途径之义——《诗·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道就是路,是人足所由以至于其所欲至的那条路。易这部书里,藏着圣人留给后人的四条路,四个门径。你从哪一门进去,都能走到易的堂奥;但四门所对的人事不同,故曰"四焉"。
哪四条路?"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尚"字,训崇尚、取重,引申为专取、专用——《尚书》之"尚",即上也,取而奉之于上之谓。四个"尚"字排下来,句法整齐如仪仗:要立言的人,看重易的文辞;要行动的人,看重易的变化;要制作器物的人,看重易的物象;要决疑问卜的人,看重易的占断。辞、变、象、占,四者本是易之一体——卦有象,象系辞,爻有变,变示占——圣人把它拆成四面说,是因为来问易的人,各有各的急务;如一座四门之城,东西南北,各就其便而入。
先说"以言者尚其辞"。易的卦爻辞,是天下最古的格言。"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劳谦,君子有终","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夫子在《论语·子路》里正引过这最后一句。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夫子善之,又引恒卦九三之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引罢只说了四个字:"不占而已矣。"不必占筮,这话本身已足以立身——无恒之人,易也不屑为他占。可见夫子读易,正是"以言者尚其辞"的第一个榜样:取其辞以修身,取其辞以立教。《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夫子之言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辞之所以可尚,不在其华,而在其中——中于事理,中于人心。一句爻辞,寥寥数字,而进退存亡之理具焉;立言的人到易中去,取的正是这一点千锤百炼的分寸。你如今做的,恰是"以言者尚其辞"的极致——不但尚之,还要把这些辞负在肩上,涉过语言的大水。
次说"以动者尚其变"。人生在世,最难的不是立志,而是应变。时有消息,位有当否,一爻之动,全卦改观——乾之初爻曰"潜龙勿用",至二则"见龙在田",至五则"飞龙在天",至上则"亢龙有悔":同是一龙,时位既异,宜否顿殊。易用这种方式告诉人:天下没有可以一劳永逸的姿势。《论语·子罕》记夫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四"毋"之中,"毋必""毋固"正是尚变之学——不预必,不固执,随时观化。孟子先生历数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圣,而独赞夫子为"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时"之一字,就是把"变"字落在人身上说。要动的人到易中去,学的不是某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随时处中的眼光。
二、制器尚象,卜筮尚占
三说"以制器者尚其象"。这一路最易被人轻看,以为不过是工匠之事,与性命之理无涉。其实不然。《系辞下传》历数十三卦之制器: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盖取诸噬嗑;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盖取诸涣;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盖取诸大壮;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盖取诸夬——渔猎、耕稼、市易、舟车、门柝、宫室、书契,人文之开辟,件件都从"观象"中来。象是天地写给人的图样,制器者读得懂这图样,便能"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器不是死物,是道的凝结:一张网中有离目相丽之象,一柄耒中有损上益下之理。你在来信中说,你的国度地势卑下,以治水闻名,堤堰沟渠,风轮水闸,皆是与水周旋数百年的器物——那么"以制器者尚其象"这一句,你的读者应当最能会心:先观水之象,知其就下、知其善溃、知其可导而不可堙,而后有御水之器。这正是易教,不待远求。
末说"以卜筮者尚其占"。卜用龟,筮用蓍,占者视其兆与卦而断吉凶。《尚书·洪范》立稽疑之法:"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请注意这个次序:先谋及乃心——先问自己的心;次谋及卿士庶人——再问众人;最后才谋及卜筮。占不是把主意交给蓍草,而是人谋已尽之后,向幽明之际再讨一个印证。故《左传》有"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之言(桓公十一年)——心中本无疑,或疑本可以义理决之,则占为渎;渎则不告。《左传》僖公十五年,晋大夫韩简说得最透:"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占之所本,仍是象与数,仍是天地间实有之理,并非虚妄之术;其所以能告人吉凶,不过因为它把万物消长之数,摄在七八九六之间罢了。
四道并陈,你或许要问:孰高孰下?章末夫子自己作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不分轩轾,四者皆圣人之道。言、动、制器、卜筮,恰好覆盖了人生的四大端:口之所出,身之所行,手之所作,心之所疑。易之为书,把这四端一齐承担下来,无一民生日用在其外。这是何等的气魄——它不是一部专门之书,而是一部"冒天下之道"的全书。四门虽异,入而登堂,所见者一:故下文即撇开四者之迹,直探易之所以为易。
三、受命如响,遂知来物——至精之德
四道说罢,文势一转,专就"占"之一路,写出一段极生动的文字:"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
"将有为也,将有行也"——请留意这两个"将"字。占筮永远发生在事前,在那个尚未落子的时刻。事已成,无所用占;事未萌,无所指占;唯独"将"之一际,心已动而迹未形,可否两途,系于一念,此时问易,易乃有言。这个"将"字,与下文"研几"之"几"遥遥相应,是全章暗藏的一条线索。
"问焉而以言",是人以言问之——把疑难形诸命辞,郑重陈述于蓍策之前。古人命筮,其辞谨严,如"尚克臣纣"、如"利建侯否",一事一问,不敢泛滥。"其受命也如响","受命"是易接受人的命问;"响"字最要紧,训回声——山谷应声之谓。《诗·大雅·抑》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雠者答也——没有一句话是得不到回应的,没有一分德是得不到报答的。空谷之中,你呼一声,山谷应一声;你的呼声急,回声也急;你的呼声缓,回声也缓。易之答问,正如空谷回声:不迟疑,不拣择,不因问者贵贱而异其辞。
回声之喻,妙在三层,值得细细掰开。
其一,响应之速。问声才落,答声即至,中间没有一丝思量筹度的间隙。人答人之问,须听毕、想过、组织言辞,其间必有停顿;响之应声,无此停顿——因为它不是"想出来"的答案,而是感而即应的答案。这已预先透出下文"感而遂通"的消息。
其二,响应之肖。回声毕肖原声:你以诚问,得诚答;你以诈问,山谷也只回给你那一声诈。《左传》昭公十二年有一个再好不过的例证:鲁国的南蒯将要以费叛季氏,枚筮之,遇坤之比,爻辞是"黄裳元吉",他大喜,以为大吉。子服惠伯却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黄裳元吉,须中不忠者不得其色,下不共者不得其饰,事不善者不得其极——三者皆无,爻辞再吉,与他无涉。后来南蒯果然败走。易如回声,你心中怀着险诈去问,回声里响着的仍是你自己的险诈;卦不欺人,人自欺耳。
其三,回声无私。山谷从不为谁特意发声,也从不吝于向谁发声,它只是应。这"应而无心"四字,正是下文"无思无为"的伏笔,我们且按下不表。
"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远近是空间之隔,幽深是隐显之隔,来物是将来之事,又加上时间之隔。易之知来,不受这三重界限的拘束——形体行于道路,故有远近;耳目囿于显明,故有幽深;思虑起于已然,故难知来。感通不由道路、不待耳目、不缘已然,故三隔俱泯。何以能如此?下一句给出判词:"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与"训参与、及——不是天下之至精,谁能及得上这个地步?
"精"字,先秦人自有其训,不可拿后世的意思去填。《管子·内业》开篇便说:"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精是天地间最纯粹、最细微、最灵动的那一点生机,在谷为实,在天为星,在人胸中,便是圣智之所从出。《内业》又说:"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这几句与我们本章简直是同声唱和:世人以为占筮通神是鬼神之力,《内业》直截了当地说破——不是鬼神,是"精"到了极处,自然能通。易之"至精",正在于它把天地之数提炼到不能再纯:一阴一阳,七八九六,别无杂质。唯其纯之又纯,故如至清之水,纤芥必现;如至莹之镜,远近幽深,无所遁形。浊水不能照物,非水不能照,浊使之然也;杂学不能知来,非学不能知,杂使之然也。
对君子而言,"至精"也是一种自我的要求。问易之前,先须斋庄其心——古人筮必沐浴斋戒,非为仪文,正为去其杂而致其精。心粗则问粗,问粗则答亦粗。这不是易吝啬,是回声的法则本来如此:你只能听见与你自己同样清晰的回声。
四、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至变之文
第二层,说易之"至变":"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
"参伍"二字,是先秦成语,不是死数。参者三,伍者五,三三五五,交互参验之谓。《荀子·成相》有"参伍明谨施赏刑"之句,谓人君考核名实,须从多个方面反复参校,不听一面之词;《韩非子·备内》诸篇亦屡言"参伍之验"。用在易数上,"参伍以变"是说揲蓍之际,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其数三五错杂,往复推移,不主故常。"错综"二字尤有画意:错者交错,如织布之纬线左右穿插;综者总聚提携,织机上提起经线以待纬线穿行的部件正名为综。二字合观,正是一幅织锦的图景——经静而纬动,一提一穿,丝缕交错,然后文章成焉。
所以下文说"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文"字本义是纹理、交文,两画相交谓之文。《左传》昭公二十八年释名曰:"经纬天地曰文。"能经纬天地的,才配称文。日月往来,寒暑相推,山川相缪,草木相错,飞走之属各文其羽毛鳞甲——天地本身就是一匹永远在织的锦。易以其数之错综,摹写天地之错综;卦爻之变,就是这匹大锦上的织法。"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把数推到极处,天下之象便一一定形于卦画之中:数是里,象是表;数极而象定,如乐律之数定而宫商角徵羽之音各得其位。
"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这一叹,叹的是易之善变。但请千万看清:"至变"绝非乱变。织锦之丝千头万绪,而机杼有法;易数错综万端,而不出大衍之数、天地之数的范围。这里藏着一个极深的道理:真正的变化,必以不变者为枢。户枢不动,而门之开阖无穷;枢若随门乱转,门反而不能开阖了。《管子·内业》曰:"化不易气。"万物千变万化,那一点精气不曾改易。庄子先生在《德充符》中说:"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审定那无所假借的真宰,便不随外物迁流;守住宗主,才有资格主宰万变而不被万变卷走。易之至变,正因为它握有至不变者:太极不动,而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森然毕陈,如一树不动之根上,抽出千枝万叶。
这一层落到人事,教训极切:君子应变,不是学得油滑善转、随风委靡,而是先立乎其大者。孟子先生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孟子·告子上》)大本既立,然后参伍错综,随时曲当——那是活泼,不是漂浮;是水之随物赋形,不是萍之随波逐流。至于译事,我猜"参伍""错综"这两个词也要让你踌躇:它们不是精确的算式,而是描摹交织之态的活语言,若译成呆板的数目,风致全失。或许你正可以借织锦为喻去译——你的故乡本有名闻天下的织造与花毯,经纬穿梭、众彩成章之象,两地人心同然;让你的读者从织机上认识"错综"二字,胜过千言注脚。
五、无思也,无为也——非枯木死灰之谓
于是来到全章最深的一层:"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先解"无思也,无为也"。骤然读去,这六个字很容易读错,错成两种。一种错读,以为这是说易不过一堆蓍草卦画,本是死物,安得有思有为——若如此,则这六字不过说了句废话,下文"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便成虚语,三叹"至神"更成了对枯草的谀辞。另一种错读,以为"无思无为"是教人心如死灰、块然若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以枯槁为道——那更是大误。若圣人之道归于枯槁,则夫子何必栖栖遑遑,历聘诸侯,知其不可而为之?何必"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系辞》通篇言"崇德广业"、言"开物成务",何尝有一字教人废事?
"无思无为"的确解是:无私意之思,无造作之为。思而出于私意,便是揣度;为而出于造作,便是安排。易之所以能应万问而不穷,恰恰因为它自己不揣度、不安排——它没有一个先横在胸中的成见,等着往来问者身上套;它不预备答案,所以每一个答案都恰恰是为这一问而生的。《管子·心术上》说得最切:"毋先物动者,摇者不定,趮者不静,言动之不可以观也。"自己先动了,摇摇趮趮,就再也观不清外物。又说:"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感而后应——先有感,后有应,应不是预先设好的;缘理而动——顺着事物自身之理而动,不是自己要抓取什么。《心术》名此为"静因之道":静以待物,因物之理。这两句话,简直就是"无思无为,感而遂通"的先秦注脚。
夫子自己也有一番"无言"的境界可与此参看。《论语·阳货》记:"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而四时百物井然各遂——天的"无言",不是喑哑,而是不以言语造作去干预,让生机自行其是。易之"无思无为",正是效法这个天:它不思,故无所不可思者得以毕照;它不为,故无所不可为者得以毕应。这是"无"的妙用。太上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老子》第十一章)车轮之用在毂中之空,陶器之用在器中之虚,房屋之用在四壁间的那一片"无"。易正是天下最虚的一间屋子,唯其至虚,故能容天下之问;若它自己先塞满了主张,问者进门,已无立足之地。
荀子先生论心,有"虚壹而静"之说(《荀子·解蔽》):"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不让心中已有的储藏,妨害将要接受的新知——这就是虚;"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不让那一件事搅乱这一件事——这就是壹;"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不让胡思乱想扰乱明知——这就是静。虚壹而静,荀子先生名之曰"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心若被成见塞满,如客舍已满,嘉宾至而无所容。《管子·内业》所谓"敬除其舍,精将自来"——恭恭敬敬地洒扫心的屋舍,那至精之物自然来居;扫的工夫是人做的,来不来却不由人强求。"无思无为"四字,说到底,就是把这间屋子彻底腾空——腾空不是荒废,是为了迎接。
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镜与钟
现在,让我们把全副心神,聚在这八个字上。
先训字。"寂"字从宀从叔,宀是屋宇,其义为静无人声——深夜之堂,四壁悄然,落针可闻。"然"是状词之尾,寂然,静之至也。"感"字,最可玩味。《周易》下经之首为咸卦,彖传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感者,二气相与、彼此相应之谓;而"感"字正是"咸"下加一"心"——卦名去心而曰咸,先儒读之,正谓感应之妙本不待心思安排,无心之感,乃为至感。"遂"训于是、随即,一个"遂"字,写出感与通之间毫无停顿、毫无转折;"故"训事——《左传》习语"国有故"即国有事,天下之故即天下之事。合而言之:易平居寂然,一无所动;一旦有感,随即贯通天下之事,无所滞碍。
千古读者到此,都不免要问同一个问题:寂然不动,何以反能感而遂通?不动的,何以是最善应的?静与感,岂非相反之两事?
请用两个譬喻来看。这两个譬喻都不是我杜撰,皆有先秦成文可据。
第一喻是镜。庄子先生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应帝王》)将者送也,迎者逆也。镜的德性有四:物来则照,是"应";物去不留,是"不藏";物未来,不出门去迎,是"不迎";物已去,不追出去送,是"不将"。镜为什么能照物?恰恰因为镜自己是空的、静的、无所有的。镜中若先存一影,再来之物便照不全了;镜面若自己晃动,所照之影便无一不歪。《庄子·天道》又说:"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水静了,连眉毛胡须都照得清楚,其平可为水准,木匠都取法于它;水尚且如此,何况人的精神。荀子先生也取此喻:"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荀子·解蔽》)盘水放正了不动,泥滓沉底,清明在上,照得见须眉、察得见细理;微风一过,浊者泛起,连一个大轮廓也照不成了。儒道两家,同取水镜之喻,可见这是先秦诸子共见共信的道理:明,出于静;照物之能,出于自己不动。"寂然不动"不是"感而遂通"的反面,而是它的根;不是先静后感、判为两截的工夫,而是至静即至感、一体之两面。潭水最静处,照影最真;心地最寂处,应物最全。
第二喻是钟。《礼记·学记》论善答问者:"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钟悬在虡上,不叩则终日不鸣——这是"寂然不动";叩之则应,小叩小鸣,大叩大鸣,容你从容再叩,而后尽出其声——这是"感而遂通"。钟之应叩,有三事最可思。其一,钟从不自鸣。自鸣之钟,古人以为妖异,不以为乐器;易也从不主动向人喋喋,不问则不告,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其二,钟鸣之大小久暂,一随叩者——应的分量由感的分量决定,钟自己毫无增损其间。这正接上文"其受命也如响":你的问有多诚,答就有多深;浅叩而怨钟声之小者,过不在钟。其三,也是最要紧的:钟应叩而无心。钟并不曾"想要"回答谁,它只是被叩而鸣,鸣得恰如其分。倘若钟有了心——叩之以小而它偏要大鸣以炫其声,叩之以大而它吝啬其声以自惜——那钟就坏了。易之神,正在应而无心;无心,故其应无一毫走作,无一毫将迎。
镜也罢,钟也罢,水也罢,谷之应响也罢,喻的都是同一件事:最完全的响应,出于最完全的虚静。这个道理,太上说得最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第十六章)虚到极处,静到笃处,万物的并作与归复,反而看得最全。同章又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静不是生机的止息,而是生机的归根——冬天的树寂然不动,根下却正酝酿着整个春天;蛰虫默默,正所以养其来岁之动。《大学》论工夫次第,也是这个路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请看,"虑"与"得"——那最灵动的思虑、最切实的收获——排在哪里?排在定、静、安之后。不是静了就不虑,而是唯静者能虑;虑从静出,方是真虑。
远方的朋友,译这八个字时,我想恳切说一句:"寂"与"感",切莫译成先后两截,仿佛先关门独处、后开门应客,静自静,感自感。原文的语势是一气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中间没有转折之词,只有一个"而"字轻轻一带,如钟身与钟声本是一体,如水面与水影不容分拆。若译文里把"静"译得死了,成了顽石;把"感"译得忙了,成了应酬——这一句的命脉便断了。宁可保留它的悬而未决,让你的读者也在这八个字前站立片刻,如立于一口古钟之前:钟未鸣,而鸣意已满。
七、至神与至诚——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至精""至变"之后,第三叹曰:"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三叹的次第,须看清楚,它不是平列的排比,而是层层向里的进逼:至精者,纯而能照,故"遂知来物";至变者,动而有则,故"遂成天地之文,遂定天下之象";至神者,则并"知"与"变"的痕迹一齐泯去——无思无为,寂感一如。精与变,尚可以说是易之"能",是可指可数的功用;神,是易之所以能,是功用背后那不可指数的妙运。由用而入体,由迹而入妙,三叹如三重门,一重深于一重。
"神"字,本系列前面的讲次已经说过:"阴阳不测之谓神。"神不是鬼神之神,而是妙运不测之称——可以功效见之,不可以方所求之。本章的"至神",即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处见:不动而应,无为而成,其间的机窍,思虑追不上,言语描不出,故谓之神。
先秦典籍中,与此章"至神"呼应最切的,莫过于《中庸》论至诚:"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请细看这一段的理路:前知的根据,不是法术,而是"至诚"。诚是什么?《中庸》自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就是真实无妄——心中无一丝虚假、无一毫私意遮蔽,纯乎其本然。人到至诚,心便如那面拭净的镜、那口悬定的钟,天下之几微将动,无不先照先应,故曰"如神"。《中庸》又有"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之说——由诚而化,与本章由寂而通,是一条路上的两种走法。《系辞》从易说:无思无为,故至神;《中庸》从人说:至诚无妄,故如神。易与诚,一也——易之寂感,即在人心至诚处得以印证;你若问"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于人身上是何气象,答曰:至诚而已矣。
《管子·内业》则从养心一路说这个境界:"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那一点至精至神之物,喊是喊不来的,抓是抓不住的,愈用力愈失之;唯有以德安之,以意迎之,敬守而勿失。故《内业》又直截地说:"静则得之,躁则失之。"六个字,斩钉截铁。躁人问易,易亦答之如响——只是他自己听不见:心旌摇摇,耳中尽是自家的鼓噪,钟声虽起,早被淹没了。如疾风中执烛照物,非烛不明,风使之然也;如奔马上观碑读字,非字不显,奔使之然也。
故"至神"一层,归结到人,仍是一句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话:欲通天下之故,先治自家之躁。神不在远,就在躁静之间。
八、极深而研几——"几"字一解
三叹既毕,圣人怕读者被"神"字引向缥缈,随即把话头拉回到切实的工夫上:"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这一句是全章的枢纽:上文说易之体如彼其高,此句说圣人之功如此其实——高明的境界,原是刻苦的工夫铸成的。
"极深"之"极",是动词,穷至其极;深,指天下之理、人心之隐——理不极不透,隐不极不见。"研"字从石,本义以石磨物——研墨之研,研磨之研。研几,是把那最微小的东西放在砥石上细细磨勘,如良工治玉,寸寸致察,不使一丝纹理逃于目外。这两个动词极有分量:深,要"极"之,不到底不止;几,要"研"之,不入微不休。可见圣人之得于易者,绝非高卧而获、谈玄而得,全从沉潜刻苦中来。"神"是境界,"极深研几"是工夫;无此工夫而慕彼境界,如不耕而望获,不叩而责钟鸣。
"几"字,是全章又一个字眼,须专门训释。几者,微也,殆也,事物初动、将形未形之际。《系辞下传》有一段专论,正可预先引来作互证:"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动之微——动的最初一丝萌芽;吉凶还没有成形,先露出一点端倪,那就是几。风起于青蘋之末,涛生于纤縠之纹;等到风势已成、洪波接天,人人都看见了,但已无可措手。圣人可贵,不贵在多识既往,而贵在青蘋才动的那一瞬便已知之。
先秦圣贤,于此三致意焉。《尚书·皋陶谟》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一两日之间,几微之事以万计,人君所以必须兢兢业业——几之不察,酿而为患,患成而后图之,晚矣。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老子》第六十四章)未兆、未有、未乱、毫末、累土,全是在"几"上用力:治病于腠理,则举手可愈。《韩非子·喻老》记扁鹊见蔡桓公,一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再见曰在肌肤,三见曰在肠胃,及其在骨髓,则"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桓侯之亡,不亡于骨髓之疾,亡于腠理之时的那一句"寡人无疾"。讳几者,天下之通病也。《诗·豳风·鸱鸮》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趁天还没有阴雨,取桑根之皮,缠缚好巢的门窗——孟子先生引此诗而赞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孟子·公孙丑上》)知道,正因为知几。《左传》中先见之明的故事更不可胜数:僖公五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并举"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之谚——虞公不听,冬十二月晋灭虢,师还,袭虞,灭之。宫之奇之明,非有异术,只是在"假道"这一"几"上,看见了"灭虞"这一"著"。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聘鲁观乐,闻歌而知列国之风、先王之德与其季世——所据者,亦不过声音之微而已。
还有一事必须说破:"研几"与"寂感"是一贯的,不是两橛。几是天下最微之动,声色不彰,鼓钟不鸣;心粗气浮的人,眼前即便万几并陈,亦如未见——不是几隐藏了,是他的心太吵了。唯寂然者能闻至微之声,唯不动者能察至细之动——水静,纤鳞可数;心静,几微毕现。所以"极深研几"并非在"寂然不动"之外另起炉灶的一段忙碌,恰恰是那至静之心,才研得动那至微之几;静是研几的目力,几是静中所见的消息。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务。"探理至深,则我心与天下之心通。孟子先生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孟子·告子上》)理义本是人心之所同然,圣人不过先我而得之;得之至深,故四海之内、百世之下,心心可通——你在远国译此书而时时觉得"此正吾意",即是"通天下之志"的现前证据。见几至早,则事事作于未形、为于易为,用力少而成功多,故天下之务无不可成。通志是知人之极,成务是济事之极,二者皆自"深""几"二字中来,何等切实,何等可行。
九、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这十个字,是全章的收梢,也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另一副写法——上文从体上说,此处从效上说。
疾,是急趋;速,是到得快;行,是举足于道路。不疾而速——并不着急,反而最快;不行而至——并不奔走,反而先到。骤听如同诡辞,细想只是寂感之理的自然推论:凡须疾行方能到达的,是形体;形体在道路上,故有远近,有先后,有迟速。而感通不由道路——钟声之应叩,不须从钟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镜影之现形,不须从镜的深处赶到镜面;谷之应响,山不曾移动一步。感应无线路可循,故无里程可计,无迟速可较;说"不疾而速",犹是借速言之,其实是超乎疾徐之外。上文"无有远近幽深",正为此处伏笔:既无远近,何用行?既无幽深,何用疾?
太上有两章,与此如合符契。一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老子》第四十七章)"不行而知"与"不行而至",只差一字。为什么出得愈远,知得反愈少?因为向外奔逐的人,逐于末而离于本,所见愈多,所主愈乱;天下之理本自具于此道此心,反身而得,何须出户。孟子先生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正是同一消息:备于我者,不待外求;反身即至,故不行而至。二曰:"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老子》第七十三章)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天道待物,正如易之待问:从不号令,从不催促,从不奔走,而四时之序、祸福之报,无一爽失。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网眼虽疏,无物能逃,正因为它不是靠追捕得来的。
庄子先生则从心上说这个境界的反面与正面。《人间世》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阙之处——空虚的居室,自然生出光明;一切吉祥,止于至静之地。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极冷峻的话:"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身子坐在这里,心却驰骛于万里之外——这才是真正的奔走,而且是一无所至的奔走。坐驰者,形不动而神已疲,日日兼程而终身不到;虚静者,形不出户而感通天下,是"不行而至"。两两相照,孰劳孰逸,孰迟孰速,不辨自明。世上最远的路,是躁心所走的路;最近的路,是诚静之心当下即至的路。
落到人事,这十个字是一剂对症的药。世人图速成者,无不以疾求速——加急,抢先,昼夜兼程,揠苗助长;而《孟子·公孙丑上》宋人的故事早已判了此路的结局: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孟子先生的正法只有十一个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工夫从不间断,日日在田;勿忘——不一日离了它;勿助长——绝不以私意催逼它。日日耕耘,而听苗自长,这便是人事中的"不疾而速"。夫子亦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论语·子路》)种树者不能揠苗,酿酒者不能催熟,成德者不能一蹴——而不揠、不催、不蹴者,其成反最速,其至反最先。译事亦然:一部经典之译成,急不得半分;但只要如你如今这样,一章一章地"必有事焉",寂然用功,勿忘勿助,则成书之日,自会"不召而自来"。
十、四道归一:叩之,必鸣
行文至此,回头再看全章,脉络已明:起手四道并陈,是易之用,散于言、动、器、占四端;中间三叹递进,由至精而至变而至神,是由用返体,步步向里;"极深研几",示人以工夫,明此境非从天降;"唯深""唯几""唯神"三个"唯"字,收拢为通志、成务、不疾而速三重效验;末了引夫子一言作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兜转回开头,首尾如环,中间却已深入九地、高出九天各一回。这一章自身的章法,就是"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遂成其文"的活样子:读它的结构,与读它的义理,得的是同一个消息。
但还有最后一层意思,不可不说破。四道之中,言、动、制器、卜筮,主体都是人;至精、至变、至神,说的却是易。人如何分享易之精、变、神?枢纽仍在那八个字。易寂然不动,故能感而遂通;人心若能寂然——不以私意之思扰之,不以造作之为汩之,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则此心即通于易之德,此心之应事接物,亦将如响,如镜,如钟。夫子曰:"默而识之。"(《论语·述而》)又自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论语·子罕》)请看这一段:夫子答鄙夫之问,先自居于"无知""空空"——胸中不预设一物;然后就问者自己的疑处,叩其两端而穷竭之——答案不从夫子的库藏中搬出,而从问者自己的问题里引出。这不正是一口应叩之钟、一面照物之镜么?彼时鄙夫来问,夫子寂然而应;此时你我读经,经文寂然而应——圣人在人伦日用间的气象,与蓍卦之寂感,原是一个道理的两处发用。
所以这一章虽从卜筮说起,其归宿却远在卜筮之上。后世君子未必人人揲蓍——夫子固已示范"不占而已矣"——但人人有言,有动,有所制作,有所疑而须决断:四道之门,至今为每一个诚心的人敞开。将有为,将有行,先问焉:问蓍策可,问经典可,问师友可,而其本总在先问自己这一颗心——静了没有,诚了没有,虚了没有。心诚而静,则读一部易,易为你响;读一切圣贤之书,圣贤为你响;观天地万象,天地为你响。"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诗·小雅·鹤鸣》)幽深之地的一声鹤唳,可以上闻于天——诚中形外,感通之理,天地间无处不有明证。
远方的朋友,你伏案迻译的深夜,四壁悄然,一灯如豆,那正是"寂然不动"的光景;而两千数百年前的文字忽然在你笔下活转过来,向另一种语言、另一片低地敞开——那便是"感而遂通",便是"无有远近幽深",便是易在千载之下、重洋之外,受命如响的明证。易之道从不曾许诺奇迹,它只许诺一件事,而这件事它从未失信:叩之,必鸣。
下一讲,我们读《系辞上》第十一章。夫子将设问"夫易何为者也",而自答以"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那里有"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的深语,有"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的妙喻,还有"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河出图、洛出书、阖户辟户谓之坤乾之说。本章既已识得寂感之体,下一章便看圣人如何以此洗心而藏密、如何神以知来而知以藏往——静中之用,将全盘托出。请候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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