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系辞上》第十章读解。辞、变、象、占四道,至精、至变、至神三层。倾力细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至静与至感本是一体两面。

十、四道归一:叩之,必鸣
行文至此,回头再看全章,脉络已明:起手四道并陈,是易之用,散于言、动、器、占四端;中间三叹递进,由至精而至变而至神,是由用返体,步步向里;"极深研几",示人以工夫,明此境非从天降;"唯深""唯几""唯神"三个"唯"字,收拢为通志、成务、不疾而速三重效验;末了引夫子一言作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兜转回开头,首尾如环,中间却已深入九地、高出九天各一回。这一章自身的章法,就是"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遂成其文"的活样子:读它的结构,与读它的义理,得的是同一个消息。
但还有最后一层意思,不可不说破。四道之中,言、动、制器、卜筮,主体都是人;至精、至变、至神,说的却是易。人如何分享易之精、变、神?枢纽仍在那八个字。易寂然不动,故能感而遂通;人心若能寂然——不以私意之思扰之,不以造作之为汩之,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则此心即通于易之德,此心之应事接物,亦将如响,如镜,如钟。夫子曰:"默而识之。"(《论语·述而》)又自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论语·子罕》)请看这一段:夫子答鄙夫之问,先自居于"无知""空空"——胸中不预设一物;然后就问者自己的疑处,叩其两端而穷竭之——答案不从夫子的库藏中搬出,而从问者自己的问题里引出。这不正是一口应叩之钟、一面照物之镜么?彼时鄙夫来问,夫子寂然而应;此时你我读经,经文寂然而应——圣人在人伦日用间的气象,与蓍卦之寂感,原是一个道理的两处发用。
所以这一章虽从卜筮说起,其归宿却远在卜筮之上。后世君子未必人人揲蓍——夫子固已示范"不占而已矣"——但人人有言,有动,有所制作,有所疑而须决断:四道之门,至今为每一个诚心的人敞开。将有为,将有行,先问焉:问蓍策可,问经典可,问师友可,而其本总在先问自己这一颗心——静了没有,诚了没有,虚了没有。心诚而静,则读一部易,易为你响;读一切圣贤之书,圣贤为你响;观天地万象,天地为你响。"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诗·小雅·鹤鸣》)幽深之地的一声鹤唳,可以上闻于天——诚中形外,感通之理,天地间无处不有明证。
远方的朋友,你伏案迻译的深夜,四壁悄然,一灯如豆,那正是"寂然不动"的光景;而两千数百年前的文字忽然在你笔下活转过来,向另一种语言、另一片低地敞开——那便是"感而遂通",便是"无有远近幽深",便是易在千载之下、重洋之外,受命如响的明证。易之道从不曾许诺奇迹,它只许诺一件事,而这件事它从未失信:叩之,必鸣。
下一讲,我们读《系辞上》第十一章。夫子将设问"夫易何为者也",而自答以"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那里有"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的深语,有"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的妙喻,还有"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河出图、洛出书、阖户辟户谓之坤乾之说。本章既已识得寂感之体,下一章便看圣人如何以此洗心而藏密、如何神以知来而知以藏往——静中之用,将全盘托出。请候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