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圣人之道四焉
《系辞上》第十章读解。辞、变、象、占四道,至精、至变、至神三层。倾力细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至静与至感本是一体两面。

九、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这十个字,是全章的收梢,也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另一副写法——上文从体上说,此处从效上说。
疾,是急趋;速,是到得快;行,是举足于道路。不疾而速——并不着急,反而最快;不行而至——并不奔走,反而先到。骤听如同诡辞,细想只是寂感之理的自然推论:凡须疾行方能到达的,是形体;形体在道路上,故有远近,有先后,有迟速。而感通不由道路——钟声之应叩,不须从钟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镜影之现形,不须从镜的深处赶到镜面;谷之应响,山不曾移动一步。感应无线路可循,故无里程可计,无迟速可较;说"不疾而速",犹是借速言之,其实是超乎疾徐之外。上文"无有远近幽深",正为此处伏笔:既无远近,何用行?既无幽深,何用疾?
太上有两章,与此如合符契。一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老子》第四十七章)"不行而知"与"不行而至",只差一字。为什么出得愈远,知得反愈少?因为向外奔逐的人,逐于末而离于本,所见愈多,所主愈乱;天下之理本自具于此道此心,反身而得,何须出户。孟子先生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正是同一消息:备于我者,不待外求;反身即至,故不行而至。二曰:"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老子》第七十三章)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天道待物,正如易之待问:从不号令,从不催促,从不奔走,而四时之序、祸福之报,无一爽失。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网眼虽疏,无物能逃,正因为它不是靠追捕得来的。
庄子先生则从心上说这个境界的反面与正面。《人间世》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阙之处——空虚的居室,自然生出光明;一切吉祥,止于至静之地。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极冷峻的话:"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身子坐在这里,心却驰骛于万里之外——这才是真正的奔走,而且是一无所至的奔走。坐驰者,形不动而神已疲,日日兼程而终身不到;虚静者,形不出户而感通天下,是"不行而至"。两两相照,孰劳孰逸,孰迟孰速,不辨自明。世上最远的路,是躁心所走的路;最近的路,是诚静之心当下即至的路。
落到人事,这十个字是一剂对症的药。世人图速成者,无不以疾求速——加急,抢先,昼夜兼程,揠苗助长;而《孟子·公孙丑上》宋人的故事早已判了此路的结局: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孟子先生的正法只有十一个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工夫从不间断,日日在田;勿忘——不一日离了它;勿助长——绝不以私意催逼它。日日耕耘,而听苗自长,这便是人事中的"不疾而速"。夫子亦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论语·子路》)种树者不能揠苗,酿酒者不能催熟,成德者不能一蹴——而不揠、不催、不蹴者,其成反最速,其至反最先。译事亦然:一部经典之译成,急不得半分;但只要如你如今这样,一章一章地"必有事焉",寂然用功,勿忘勿助,则成书之日,自会"不召而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