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家人卦的结构、伦理与本体性探析

第十章 上古神话与民俗视角下的家人卦

第一节 火与家的原初关系

在探讨家人卦的上古根源时，我们必须首先回到"火"与"家"的原初关系。

"火"在人类文明史上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为过。上古先民在学会用火之前，与其他动物并无太大区别——他们在黑暗中惧怕野兽，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在生食中罹患疾病。火的发明（或说发现与驯用）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 火驱走了黑暗，使人类有了安全的夜晚。
• 火驱走了寒冷，使人类能够在更广阔的地域生存。
• 火烹熟了食物，使人类的饮食更加卫生、更加美味。
• 火烧制了陶器，使人类能够储存食物和水。
• 火冶炼了金属，使人类拥有了更强大的工具。

而对于"家"的形成来说，火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火创造了一个聚集的中心。 在寒冷的夜晚，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取暖、进食、交谈——这便是"家"的最原始形态。火堆就是家的核心，围坐在同一堆火旁的人就是"家人"。

《韩非子·五蠹》曰：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钻燧取火以化腥臊"——燧人氏发明了钻木取火，将生食烹熟。这一发明不仅改善了饮食，更创造了"围火而居"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家"的雏形。

家人卦以"离"（火）为下卦（内卦），正是将"火"置于家庭的核心位置。火在内、风在外——火是家的内在根基，风是家的外在显现。没有内在的火（温暖、光明），就没有外在的风（教化、家风）。

从上古民俗来看，火塘（或灶台）在中国传统家庭中一直是神圣的存在。灶神的祭祀传统极为悠久，虽然灶神信仰的详细记载多在后世，但其源头无疑在上古。《礼记·礼器》曰：

"大飨其王事与？三牲鱼腊，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内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金次之，见情也。丹漆丝纩竹箭，与众共财也。其余无常货，各以其国之所有，则致远物也。其出也，肆夏而送之，盖重礼也。"

虽然此段直接论的是祭祀之礼，但其中"四时之和气"一语值得注意：和气、和美——这正是家中灶火所象征的品质。灶火不仅烹饪食物，更调和阴阳、化生和气。

第二节 风与教化的民俗根源

"风"在上古民俗中与教化、传播有着密切的关系。

《国语·周语上》载：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此段论的是言论与政治，但其中"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言论如风，善恶由此而生——正揭示了"风"（言论、教化）对社会秩序的重大影响。

在上古民俗中，"采风"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活动——天子派遣使者到各地采集民间歌谣，通过歌谣来了解地方的风俗民情。《诗经》的十五"国风"正是这种采风活动的成果。每一"风"代表一个地方的风俗——而"风俗"一词本身就揭示了"风"与"俗"（习俗）的密切关系。

在家庭层面，"家风"是最基本、最根源的"风"。一个家庭的"风"——言谈举止的方式、待人接物的态度、价值取向与精神追求——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传递给下一代。正如自然界的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家风也渗透到家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正是家人卦上巽（风）之象的深层含义：家风如同自然界的风，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无所不入，深刻地塑造着每一个家庭成员的精神品格。

第三节 上古婚姻制度与家人卦

上古中国的婚姻制度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虽然具体细节已难以考证，但从先秦文献中的零星记载，我们可以窥见一些线索。

《礼记·礼运》记载了孔子先生对上古社会的追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男有分，女有归"——男子有自己的职分，女子有自己的归宿。"归"字在古代常特指女子出嫁（"之子于归"），"女有归"意味着每个女子都能嫁到合适的家庭，获得安定的生活。这正是家人卦"利女贞"的社会前提——只有当社会能够保障每个女子都有"归"处，女子的"贞"才有可能。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天下为家"——天下成了一家一族之天下。"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人们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关心自己的孩子。这虽然被视为"大同"之后的退步（"小康"），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现实："家"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确立，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

在这个"天下为家"的阶段，"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成为社会秩序的基本框架——这与家人卦《彖传》中"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论述完全对应。

《诗经·大雅·绵》描绘了周民族始祖古公亶父建立宗族基业的过程：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古公亶父带着他的妻子姜女，一起来观察居住的地方。"筑室于兹"——在这里建造房屋。夫妇同心协力建设家园——这正是家人卦所描绘的理想家庭的上古原型。

第四节 祖先祭祀与"家"的神圣维度

在上古中国，"家"不仅是活人的居所，更是连接生者与死者（祖先）的神圣空间。

祖先祭祀在先秦社会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左传·成公十三年》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祭祀）与"戎"（军事）并列为国之大事，足见祭祀的重要性。而祭祀的核心对象之一就是祖先。

在家庭层面，祭祀祖先是家庭最重要的宗教活动。通过祭祀，家人与祖先保持着精神上的联系，获得祖先的庇佑，并将家族的价值观与传统代代传承。

《礼记·祭统》曰：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对父母的孝，贯穿于他们的生前（养）、去世时（丧）和去世后（祭）。祭祀使"家"的意义超越了生者的范围，延伸到了已故的祖先——"家"因此成为一个跨越生死的共同体。

这赋予了"家"一种神圣的维度：家不仅仅是几个活着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地方，更是一个承载着祖先精神、延续着家族血脉、传递着世代价值的神圣空间。

家人卦的下卦离（火）在祭祀语境中也有特殊的意义。祭祀活动中，火（燃烧祭品以产生烟气、使祖先"享用"祭品的芬芳）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诗经·大雅·生民》描写后稷祭祀的场景：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其香始升"——祭品的香气开始升腾。这种"香气上升"的意象，不正是"风自火出"的另一种表现吗？火烧祭品，香气（风）上升，直达天帝或祖先——这是"家"与"神圣"之间的桥梁。

第五节 上古家族神话与家人卦的意象

上古中国的家族神话——如黄帝族、炎帝族、少昊族等——都有着鲜明的"以火为家"的特征。

炎帝（神农氏）与"炎"（火）有直接的关联。《白虎通义·号》虽属后世文献，但其记载的内容有先秦渊源：

"炎帝者，太阳也。"

炎帝族以火德王天下，火是他们的族徽。而炎帝的另一个身号"神农"则与农业——也就是定居生活、家庭的物质基础——直接相关。火（温暖、光明）与农（食物、定居）的结合，正是"家"得以成立的两大支柱。

更有意味的是，上古神话中有关于火的发明（或发现）的多种传说。前文已提到的燧人氏"钻燧取火"是最著名的一种。但还有另一种传说与"家"更为直接相关：

《礼记·礼运》中提到"未有火化"到"修火之利"的过渡。这一过渡意味着人类从"没有火"到"有火"的巨大飞跃。而这一飞跃的最深远影响之一，就是"家"的诞生——有了火，人类才有了固定的聚集点；有了固定的聚集点，才有了"家"。

家人卦以"火"（离）为内卦，以"风"（巽）为外卦——火在内象征家的温暖核心，风在外象征家的教化外延——这一结构恰恰是对"火创造了家"这一上古记忆的象征性再现。

第六节 "家"之神话意象的综合分析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上古神话与民俗中的"家"概念具有多重维度：

物质维度：火与居所——有火则有灶，有灶则有家。家的物质基础是火与房屋。

生殖维度：婚姻与后代——"家"字中的"豕"（猪）与丰饶、生殖力相关。家的生物学功能是繁衍后代。

神圣维度：祭祀与祖先——家是祭祀祖先的场所，通过祭祀连接生者与死者。家因此具有宗教性的神圣意味。

教化维度：家风与传承——家风如风，无形而有力，塑造着世代家人的精神品格。

这四个维度在家人卦中都有所体现：

• 物质维度 → 六四"富家，大吉"
• 生殖维度 → 卦辞"利女贞"，《彖传》"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 神圣维度 → 离（火）为内卦，象征祭祀之火、光明之德
• 教化维度 → 巽（风）为外卦，象传"言有物而行有恒"

家人卦之所以能够以短短几十个字涵盖如此丰富的内容，正因为它的卦象结构（风火）浓缩了上古先民关于"家"的全部核心经验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