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家人卦的结构、伦理与本体性探析

第八章 儒家视角下的家人卦

第一节 "修身齐家"：孔子先生的家道思想

在先秦儒家思想中，"家"不仅是一个生活单位，更是一个修道场——修身的道场、齐家的道场、乃至治国平天下的起步场。

孔子先生对"家"的重视，贯穿于他整个思想体系之中。虽然《论语》中没有对家人卦的专门论述，但孔子先生的许多言论都与家人卦的义理深相呼应。

其一，关于孝道。

《论语·学而》：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入则孝，出则弟"——在家中对父母孝顺，出外对兄长恭敬。这是家人卦中"子子""弟弟"的具体实践。

《论语·为政》：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孔子先生论孝，因人而异，但核心要义始终如一：孝不仅是外在的行为（养、劳、馔），更是内在的态度（敬、无违、色难）。 这与家人卦"有孚"（真诚）的要求完全一致：家庭伦理的根本不在形式，而在真心。

其二，关于正名。

《论语·子路》：

"子路曰：'卫君待子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正名"——使名分端正。在家庭中，"正名"就是使每个人的身份与其应尽的责任相匹配——也就是《彖传》所说的"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名分不正（比如父不像父），那么说的话就没有说服力（言不顺）。在家庭中，如果家长的行为不符合其身份，他/她的教诲就不会有效果。

其三，关于乐教。

《论语·阳货》：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从近处说可以用来侍奉父亲，从远处说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学《诗》的功用之一便是学习如何在家庭中（事父）和社会中（事君）恰当地行事。这正呼应了家人卦"正家而天下定"的逻辑：家庭教育（事父）是社会教育（事君）的基础。

第二节 孟子先生的"亲亲"与"推恩"

孟子先生的思想在家人卦的阐释中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因为他明确提出了"亲亲"与"推恩"的理念，与家人卦的义理深度呼应。

关于"亲亲"。

《孟子·尽心上》：

"孟子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亲亲，仁也"——亲爱自己的亲人，这就是仁。"敬长，义也"——尊敬年长的人，这就是义。"无他，达之天下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只要把这两点推广到天下就可以了。

这段话揭示了儒家伦理的核心逻辑：仁与义的根源在家庭之中。 仁源于亲亲（家庭中对亲人的爱），义源于敬长（家庭中对长辈的敬）。将这两种情感从家庭推广到社会，就是仁义之道。这正是家人卦"正家而天下定矣"的具体阐发。

关于"推恩"。

《孟子·梁惠王上》中著名的一段：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推恩"——将对自己亲人的恩爱推广到对所有人的恩爱。"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古代的圣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善于把自己对家人的做法推广到对天下人的做法罢了。

这段话的逻辑清晰而有力：家庭中的爱，是天下大爱的源泉。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他怎么可能真正爱天下人？反过来，如果一个人真心爱自己的家人，只要把这种爱推广出去，就足以保有四海。

"不推恩无以保妻子"这一句尤为深刻——如果不懂得推恩，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为什么？因为一个只爱自己家人而不关心他人的人，最终会因为自私而陷入孤立，在孤立中连家庭也无法维持。

这与家人卦的义理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 家人卦：正家 → 天下定（由家而天下）
• 孟子先生：亲亲 → 推恩 → 保四海（由家而天下）

两者的逻辑完全一致，相互印证。

关于"五伦"。

《孟子·滕文公上》：

"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五伦"之中，"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三者直接属于家庭伦理。五伦中有三伦在家庭中，可见家庭在儒家伦理体系中的核心地位。这与家人卦的设置——在六十四卦中专设一卦以论家道——是一致的。

"父子有亲"——呼应《彖传》"父父，子子"。

"夫妇有别"——呼应"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

"长幼有序"——呼应"兄兄，弟弟"。

第三节 荀子先生的"礼义"与家道

荀子先生的思想以"礼"为核心，他对家庭伦理的论述更多地从"礼制"的角度出发。

《荀子·大略》曰：

"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

"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对年老者要孝顺，对年长者要恭敬，对年幼者要慈爱。这三者都是家庭伦理中的核心要求，与家人卦中六组关系（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精神完全一致。

荀子先生又特别强调"分"的概念。《荀子·礼论》曰：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何以知礼之所是？"

"礼者，所以正身也"——礼的功能是使人端正自身。在家庭中，"礼"就是家庭中的各种规矩、仪式、礼仪——从日常的起居饮食到重大的婚丧祭祀，都有其特定的"礼"。这些"礼"的功能正是使家人各正其身、各安其分。

《荀子·王制》进一步论述：

"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

"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两个同等尊贵的人无法互相侍奉，两个同等卑微的人无法互相使唤。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有"分"（等级、分工）。用之于家庭：夫妇之间、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必须有明确的分工与等级，否则就会"争则必乱"。

这与家人卦《彖传》"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的精神完全一致："分"不是压迫，而是秩序的必要条件。 没有分工，就没有协作；没有等级（指向性的等级，非价值性的等级），就没有秩序；没有秩序，就没有和谐。

荀子先生曰（《荀子·性恶》）：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荀子先生认为人性有恶的倾向（好利、疾恶、好声色），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导致争夺、残贼、淫乱。因此需要"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来加以矫正。

这与家人卦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的精神高度一致：如果放任家人的自然倾向而不加管教（嘻嘻），最终会导致恶果（终吝）；唯有通过严格的教育与规矩（嗃嗃），才能将人性中不好的倾向加以矫正，最终达到"吉"的结果。

第四节 《礼记》中的家庭伦理与家人卦

《礼记》是先秦儒家礼学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其中有大量关于家庭伦理的论述，与家人卦的义理形成深度呼应。

**《礼记·内则》**论家庭成员的日常行为规范：

"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拂髦，冠緌缨，端韠绅，搢笏。左右佩用：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偪，屦著综。妇事舅姑，如事父母。"

"妇事舅姑，如事父母"——妻子对待公婆，要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这正是"妇妇"——做妻子的要像个妻子的样子——的具体规范。

又曰：

"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适父母舅姑之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槃，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

这段文字详细描述了子女侍奉父母的日常行为规范：清晨起来先洗漱整理仪容，然后到父母处问安，轻声细语，询问冷暖，如有不适则恭敬地为之搔抓。出入之时，或在前引导，或在后搀扶。服侍洗手时，年幼者端盆，年长者奉水……

这些详细的规范，正是家人卦初九"闲有家"的具体内容——所谓"闲"（防闲、立规矩），就是建立这样一套详细的行为规范，让家庭成员从最日常的起居开始就养成敬老爱幼的习惯。

**《礼记·大传》**论家庭与宗族的关系：

"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

"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这四条被视为"不可得与民变革者"，即不可改变的根本原则。这正是家人卦所立足的根本：亲亲（父子之亲），尊尊（尊卑之序），长长（长幼之序），男女有别（夫妇之分）。这四条不是人为制定的权宜之计，而是"天地之大义"在人伦中的必然体现。

**《礼记·哀公问》**记载了孔子先生论婚姻之道的一段话：

"孔子遂言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乎！'"

"孔子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

"大昏（婚），万世之嗣也"——婚姻是万世子孙的源头。"君何谓已重乎？"——怎么能说对婚姻重视得过分呢？不会过分的！因为婚姻是一切的起点。这与家人卦将夫妇关系置于核心地位（六二、九五正应）的做法完全一致。

第五节 《孝经》与家人卦

《孝经》虽然篇幅不长，但其对"孝"的论述极为系统，与家人卦的义理有着深刻的呼应。

《孝经·开宗明义章》：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夫孝，德之本也"——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本。"教之所由生也"——一切教化都从孝开始。这与家人卦的核心关怀完全一致：家道是一切之本，而家道之中，孝（子对父的关系）又是根本中的根本。

《孝经》又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的三个层次：从侍奉父母（家庭层面），到侍奉君主（社会层面），到成就自身（个人层面）。这个三层结构与家人卦"正家而天下定"的逻辑完全一致：由家而天下，由亲亲而推恩。

《孝经·天子章》：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将对父母的爱敬发挥到极致，德教就会自然施加于百姓。这不正是"风自火出"吗？内有爱敬之火（离），外自然有德教之风（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