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家人卦的结构、伦理与本体性探析

第九章 道家视角下的家人卦

第一节 "归根"与"守母"：老子先生的家道哲学

在先秦道家思想中，虽然没有直接对家人卦的论述，但老子先生和庄子先生的许多思想都与家人卦的义理形成了深刻的呼应——不是对立的呼应，而是互补的呼应。

老子先生的"归根"思想与家人卦有着深层的共鸣。《道德经》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各复归其根"——万物最终都要回到自己的根。"家"对于人来说，就是最根本的"根"。《序卦传》说"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正是"归根"的体现。人在外面受了伤、遇了难，本能地要回到家中——因为"家"是他的"根"。

"归根曰静"——回到根就是静。家人卦中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的"贞"，正含有"静"的意味。家之为家，其核心品质不是喧嚣与热闹，而是安静与守成。一个家庭如果总是处于变动、争吵、不安之中，那就不是真正的"家"——因为它没有"静"的品质，没有回到"根"的感觉。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回到根本就是回到天命，知道这个常道就是真正的明达。家人卦下卦离（明），正是"知常曰明"的象征。家中之人如果能够认识到家道的常理（父慈子孝、夫义妇顺、兄友弟恭），就是"知常"；知常则"明"——内心光明。

"不知常，妄作，凶"——如果不知道常道，胡乱妄为，就会遭遇凶险。在家庭中，如果不知道家道的基本法则（各正其位、各尽其分），而是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家庭就会陷入混乱——这正是家人卦九三所警告的"妇子嘻嘻，终吝"。

老子先生又有"守母"之说。《道德经》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天下有一个最初的源头，可以称之为天下的母亲。"既得其母，以知其子"——认识了这个根源，就能认识由此产生的万物。"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认识了万物之后，又回来守护这个根源。

如果我们将这一思想应用于家道："家"就是每个人的"母"（根源）。我们从"家"出发走向世界（"知其子"），但最终还要回来"守其母"——守护自己的家。这正是"伤于外者必反其家"的深层哲学根基。

家人卦卦辞"利女贞"中的"女"与"母"之间有着深刻的关联。"女"之最终归宿是"母"——女子通过婚姻进入家庭，通过生育成为母亲，而"母"正是"家"之"根"。老子先生的"守母"思想，在家庭层面就是"守家"——守护家庭这一生命之源。

第二节 "无为而治"与家庭的自然秩序

老子先生的"无为而治"思想，对于家庭管理有着独到的启示。

《道德经》第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治理者，人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一原则用于家庭：最好的家长，是家人几乎感觉不到其管教存在的家长。 规矩已经内化为习惯，教化已经融入日常，家长不需要时刻刻意地管教，家庭就自然而然地有序运转。

这与家人卦"风自火出"的象理若合符节：最好的教化是自然而然的，如同风从火中自然产生——不是人为强加的，而是由内在的光明自然外溢的。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如果信用不足，就会有不信任。在家庭中，如果家长的话不可靠、行为不一致，家人就不会信任他。这与上九"有孚威如"的精神一致——威严必须建立在"孚"（诚信）的基础上。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事情做成了，百姓都觉得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在家庭中，最好的教育效果是子女觉得自己的好品行是"自然"形成的，而不是被强迫灌输的。这种"自然"感恰恰来自于家长的"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作为。

《道德经》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万物将自化"——守住大道，万物就会自然化育。"天下将自定"——不以人为的欲望去干预，天下就会自然安定。用于家道：如果家长能够守住家道的根本（正、诚、敬、慈），家庭就会"自化""自定"——不需要时刻紧盯、处处管控，家庭自然会和谐有序。

这看似与家人卦九三"家人嗃嗃"的严厉管教相矛盾，但实际上并不矛盾。"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做多余的事、不做违反自然规律的事。在家道初始时建立规矩（初九"闲有家"）、在日常中守正不移（六二"在中馈，贞吉"）——这些都是必要的"有为"。等到规矩已经内化、习惯已经养成，就可以进入"无为而治"的状态了。九三的"嗃嗃"是在规矩尚未建立或已经松弛时的必要纠正，而非常态。常态应该是"太上，不知有之"——家人在和谐的秩序中自然生活，甚至感觉不到规矩的存在。

第三节 庄子先生论"性命之情"与家庭

庄子先生的思想通常被视为超越世俗的逍遥之学，似乎与"家庭"这一世俗主题相去甚远。然而，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庄子先生的文本，会发现他对人伦关系——特别是亲子关系——也有深刻的洞见。

《庄子·人间世》曰：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子女对父母的爱是天命使然，不可能从心中解除。这句话极其重要。庄子先生——这位通常被视为"离世高蹈"的思想家——在这里明确承认：亲子之爱是天命，是人的最根本的、不可消除的情感。

为什么庄子先生如此重视亲子之爱？因为在他看来，人可以超越很多东西——功名、富贵、是非、荣辱——但不能超越血脉相连的亲子之情。这种情感不是后天学习的，而是"命"——天生的、本然的、不可选择的。

这与家人卦的根本精神完全一致：家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契约性的（可以签署也可以撕毁），而是天命性的（不可解于心）。正因为如此，"家"在人的生命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根本性地位。

"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侍奉父母的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安然处之，这是孝的至境。这与家人卦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的精神相通——不追逐外在的东西，安守自己的位置，以平和的心态履行家庭责任。

《庄子·养生主》中著名的"庖丁解牛"故事虽然看似与家庭无关，但其核心道理——"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同样适用于家庭管理：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按照事物本身的纹理去做，顺应事物本身的结构。用于家道：不是以人为的意志去强行塑造家庭，而是顺应家庭关系本身的"天理"——亲亲之爱、尊卑之序、阴阳之分——去自然地治理。这正是"风自火出"的深层含义：风（教化）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火（内在的天理）中自然产生的。

第四节 道家的"素朴"与家庭的本真

老子先生多次提到"朴"的概念。《道德经》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这句常被误解为老子先生反对仁义。实际上，老子先生反对的是伪善的、形式化的仁义——当"仁义"变成了做作的表演、变成了用来谋取利益的工具时，真正的孝慈之情反而被遮蔽了。老子先生主张回到"素朴"——回到人的本真状态，回到不加修饰的自然情感。

用于家道：当家庭的规矩与仪式变得过于繁琐、形式化，以至于遮蔽了家人之间的真实情感时，就需要"绝仁弃义"——去掉那些空洞的形式，回到"孝慈"的本真。

《道德经》第十八章更明确地说：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六亲不和，有孝慈"——当六亲（父母兄弟夫妻）不和睦时，"孝""慈"这样的词才开始被特别强调。言下之意：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亲人之间的爱是自然而然的，根本不需要"孝慈"这样的概念来提醒。就好比在健康的时候不需要谈论"健康"一样。

这对家人卦的理解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补充视角：家人卦之所以详细论述家道的各种规范，恰恰说明"家"的理想状态已经不再是自然而然的了——它需要被刻意地维护、被有意识地建构。这既是一种必要（因为人类社会已经远离了原始的素朴状态），也是一种遗憾（因为最好的状态是不需要这些规范的）。

庄子先生在《庄子·马蹄》中进一步发挥了这一思想：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素朴而民性得矣"——在素朴的状态下，人民的天性才能得到保全。用于家道：在最自然、最素朴的家庭关系中，家人的天性——亲亲之爱——才能得到最好的保全。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庄子先生所描绘的"至德之世"终究是一种理想化的追忆。在现实的人类社会中，"闲有家"（建立规矩）、"嗃嗃"（严格管教）等措施是不可或缺的。道家的贡献在于提醒我们：所有的规矩与管教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回到"素朴"——回到家人之间自然流露的真情。 如果手段反过来压制了目的（如过于严苛的家规反而伤害了亲情），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第五节 "柔弱胜刚强"与家庭中的阴柔之力

老子先生的著名观点"柔弱胜刚强"在家庭语境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道德经》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柔弱者生之徒"——柔弱属于生的一面。在家庭中，"柔弱"代表的正是阴柔之力——温柔、体贴、包容、忍耐。这些品质通常与家庭中"女性"的角色相关联（虽然不必然如此）。

家人卦卦辞"利女贞"——利于女子的贞正——从道家视角来看，正是对"柔弱处上"原则在家庭中的肯定。家庭的维系不是靠刚强的力量（暴力、命令、惩罚），而是靠柔弱的力量（温柔、关怀、包容）。

《道德经》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是最柔弱的，但在克服坚硬的事物方面却是最有效的。在家庭中，以柔克刚往往比以刚制刚更有效。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母亲，比一个严厉而暴躁的父亲，更能够持久地影响子女的品格。

这并不意味着"刚"不重要——家人卦九三的"嗃嗃"（严厉）在必要时是需要的。但道家的智慧告诉我们，在家庭这个以亲情为纽带的场域中，"柔"比"刚"更为根本。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不刻意追逐什么，安静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这种"无攸遂"正是老子先生所说的"无为"在家庭中的体现：不争不抢，安静守成，以柔弱的力量维系家庭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