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三百八十四爻最吉利之爻探微：从“元吉”到“吉无不利”

第一章 何谓"吉"？——《周易》吉凶体系的根本追问

第一节 "吉"字的上古本义

欲论三百八十四爻中最吉利的一爻，首先必须追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何谓"吉"？

"吉"字，甲骨文作上"士"下"口"之形，或作器物置于祭台之上之象。金文亦然。《说文解字》虽为东汉许慎所作，然其所存字义多承先秦旧训，其释"吉"曰："善也。"此义明确而简洁。

然而，在《周易》的语境之中，"吉"之含义远比"善"一字来得复杂。《周易》之"吉"，不仅指事态之顺遂、结果之美好，更指行为之恰当、德性之匹配、时机之契合。换言之，《周易》之"吉"，是天道、人事、时位三者和合的产物。

《系辞上传》曰：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

又曰：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此二句极为关键。所谓"失得"，非仅指世俗之得失利害，更指与道合离之得失。得道则吉，失道则凶——此乃《周易》吉凶观之根本。

再看《系辞上传》另一段：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由此可见，《周易》的判词体系是一个层次分明的系统："吉凶"是最根本的两极，"悔吝"是介于吉凶之间的过渡状态。吉为得，凶为失；悔为有过而能改、由凶趋吉，吝为有失而不改、由吉趋凶。

《系辞下传》更有一段精辟的总论：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

一切吉凶悔吝，皆生于"动"——生于变化，生于行为，生于抉择。这就意味着，《周易》之"吉"，不是一种静态的状态，而是一种动态的结果。它不是天生的幸运，而是行为与时位相合而产生的善果。

第二节 吉凶之等级体系

在《周易》三百八十四爻辞之中，关于吉凶的判词并非只有"吉""凶"二字，而是有一整套层次分明的等级体系。据对爻辞的全面梳理，可以归纳出以下等级（由最吉至最凶）：

一、吉之等级：

1. 元吉——大善，至吉。"元"者，大也，始也，善之长也。"元吉"为《周易》中最高等级的吉辞。
2. 大吉——大善。
3. 吉——善，顺遂。
4. 利——有利，适宜。如"利贞""利涉大川""利见大人"等。
5. 亨——通达，顺畅。
6. 无咎——无过失。此非吉，亦非凶，乃中性偏吉之辞。《系辞上传》曰："无咎者，善补过也。"

二、凶之等级：

1. 悔——有悔恨，有小过而知改。
2. 吝——鄙吝，有失而不易改。
3. 厉——危险。
4. 咎——有过失。
5. 凶——不善，灾祸。

这个体系至关重要。因为当我们追问"最吉利的一爻"时，我们需要一个衡量标准。显然，爻辞中带有"元吉"二字的爻，在吉的等级上要高于仅言"吉"的爻；而"吉"又高于"利"与"亨"；"亨"又高于"无咎"。

那么，让我们先来做一个基本的统计：三百八十四爻辞中，有多少爻辞含有"元吉"？

第三节 "元吉"爻辞的全面梳理

对《周易》经文进行全面检索，爻辞中出现"元吉"一词的，计有以下诸爻：

1. 坤卦六五：

"黄裳，元吉。"

2. 屯卦（䷂）无"元吉"爻辞。

3. 随卦（䷐）九五：

"孚于嘉，吉。"

（此处为"吉"非"元吉"，须辨别。）

4. 蛊卦（䷑）无"元吉"爻辞。

5. 临卦（䷒）无"元吉"爻辞。但彖辞有"元亨利贞"。

6. 大有卦（䷍）上九：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此非"元吉"，但"吉无不利"亦为极高等级。）

7. 鼎卦（䷱）六五：

"鼎黄耳金铉，利贞。"

（此非"元吉"。）

8. 损卦（䷨）六五：

"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9. 益卦（䷩）六二：

"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此言"吉"，非"元吉"。）

然检益卦九五爻辞：

"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此爻有"元吉"。

10. 萃卦（䷬）六二：

"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非"元吉"。）

然萃卦初六：

"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非"元吉"。）

11. 比卦（䷇）之卦辞：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

（卦辞非爻辞，此处当辨。）

12. 讼卦（䷅）无"元吉"爻辞。

经过逐卦逐爻的仔细检索，爻辞中明确出现"元吉"的主要爻位，包括但不限于以下诸爻（以经文为准）：

• 坤六五："黄裳，元吉。"
• 讼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非元吉）
• 比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非元吉）
• 履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凶爻）
• 泰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非元吉）
• 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极吉但非元吉之辞）
• 谦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非元吉）
• 谦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非元吉，但"无不利"为极高之判）
• 随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非元吉）
• 蛊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无吉凶之判）
• 临卦初九："咸临，贞吉。"（非元吉）
• 复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此爻有"元吉"！
• 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此爻有"元吉"！
• 大畜六五："豶豕之牙，吉。"（吉，非元吉）
• 颐卦无"元吉"爻辞。
• 坎卦无"元吉"爻辞。
• 离卦六二："黄离，元吉。"此爻有"元吉"！
• 咸卦无"元吉"爻辞。
• 恒卦无"元吉"爻辞。
• 晋卦无"元吉"爻辞。但六二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 损卦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此爻有"元吉"！
• 益卦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此爻有"元吉"！
• 萃卦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非元吉）
• 升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吉非元吉）
• 革卦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无元吉）
• 鼎卦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非元吉）

让我们更为系统地罗列出明确带有"元吉"的爻辞：

（按：此处"元永贞"之"元"是否为"元吉"之意，存在争议。部分先秦旧说以为"元"修饰"永贞"，非"元吉"之连用。故此爻暂存疑。）

此外，尚有若干爻辞中出现"元吉"者，例如：

8. 未济卦（䷿）五爻：

检未济六五：

"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此非"元吉"。

9. 泰卦（䷊）五爻：

检泰六五：

"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此爻有"元吉"！

10. 随卦（䷐）无"元吉"爻辞。

11. 升卦（䷭）初六：

"允升，大吉。"

此为"大吉"非"元吉"，然"大吉"亦为极高之判。

12. 蒙卦（䷃）无"元吉"爻辞。

13. 需卦（䷄）无"元吉"爻辞。

14. 师卦（䷆）无"元吉"爻辞。但九二有"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15. 小畜卦（䷈）无"元吉"爻辞。

16. 同人卦（䷌）无"元吉"爻辞。

17. 谦卦（䷎）之特殊性——全卦无凶辞。

18. 豫卦（䷏）无"元吉"爻辞。

19. 观卦（䷓）无"元吉"爻辞。

20. 噬嗑卦（䷔）无"元吉"爻辞。

21. 贲卦（䷕）无"元吉"爻辞。

22. 剥卦（䷖）无"元吉"爻辞。

23. 无妄卦（䷘）无"元吉"爻辞。

24. 大过卦（䷛）无"元吉"爻辞。

25. 遯卦（䷠）无"元吉"爻辞。

26. 大壮卦（䷡）无"元吉"爻辞。

27. 明夷卦（䷣）无"元吉"爻辞。

28. 家人卦（䷤）无"元吉"爻辞。但九五有"王假有家，勿恤，吉"。

29. 睽卦（䷥）无"元吉"爻辞。

30. 蹇卦（䷦）无"元吉"爻辞。

31. 解卦（䷧）六五：

"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非"元吉"。

然检解卦九二：

"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非"元吉"。

32. 夬卦（䷪）无"元吉"爻辞。

33. 姤卦（䷫）无"元吉"爻辞。

34. 困卦（䷮）无"元吉"爻辞。

35. 井卦（䷯）无"元吉"爻辞。但上六有"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此爻有"元吉"！

由此，我们可以将明确带有"元吉"判词的爻辞进一步整理如下：

另有若干爻辞之"元吉"需进一步辨析者：

• 鼎卦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无元吉）
• 革卦无"元吉"爻辞。
• 既济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无元吉）
• 归妹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非元吉）
• 丰卦无"元吉"爻辞。

至此，我们初步锁定了约八至十个带有"元吉"判词的爻辞。这些爻辞，从判词等级上看，都属于最高等级的"吉"。

但问题远未解决。因为"元吉"与"元吉"之间，是否也有高下之分？一个爻辞仅言"元吉"，另一个爻辞言"元吉"之外还有其他吉辞，后者是否更吉？此外，除了"元吉"之外，还有一些爻辞虽然不含"元吉"二字，却以其他方式表达了极高的吉祥之意，例如大有上九之"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辞的吉利程度，是否反而超过了某些"元吉"之爻？

这些问题，我们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深入。

第四节 "无咎"的深意——善补过也

在进入对最吉之爻的具体分析之前，我们还需要理解《周易》吉凶体系中一个非常独特的范畴——"无咎"。

《系辞上传》曰：

"无咎者，善补过也。"

此句极为精妙。"无咎"不是没有过错，而是"善于补救过错"。这意味着，在《周易》的价值观中，完美无缺的状态几乎不存在；即便是"吉"的状态，也往往是在某种缺憾或危险的基础上通过正确的行为而获得的。

这个观念对于我们理解"最吉利的一爻"至关重要。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在《周易》看来，最高的善（吉），不是处于完美之境而无需作为，而是处于有缺之境而能善为补救。

换言之，《周易》的"吉"是一种动态的、实践的、德行的"吉"，而非一种静态的、被动的、幸运的"吉"。

这就引出了一个重要的判断标准：一个爻的吉利程度，不仅取决于其爻辞的判词（"元吉""吉""无咎"等），还取决于其所处的爻位、卦体以及爻辞所揭示的行为范式。

第五节 "时"与"位"——吉凶之关键要素

《系辞下传》曰：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六爻分三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每一爻的吉凶，与其所处的"位"密切相关。

又，《彖传》反复强调"时"之重要：

豫彖曰："豫之时义大矣哉！" 遯彖曰："遯之时义大矣哉！" 姤彖曰："姤之时义大矣哉！" 旅彖曰："旅之时义大矣哉！"

"时"者，时机也，时势也。每一卦代表一种特定的"时"，每一爻在这个"时"中占据一个特定的"位"。吉凶之判断，正是由"时"与"位"的关系所决定的。

在六爻之中，各爻位有其基本特性：

• 初爻：事之始，潜藏之时，地位卑下。
• 二爻：内卦之中，下体之正，臣位。
• 三爻：内卦之极，下体之终，多凶多惧之位。
• 四爻：外卦之始，近君之位，多惧多慎。
• 五爻：外卦之中，上体之正，君位，尊位。
• 上爻：卦之极，事之终，物极必反之位。

《系辞下传》有一段极为重要的爻位总论：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

又曰：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此段极为关键！让我们逐句解读：

"二多誉"——第二爻多有美誉、多得赞赏。因为二爻居下卦之中，得中位，故多美善。

"四多惧"——第四爻多有忧惧。因为四爻近五（君位），处近臣之位，故多战战兢兢。

"三多凶"——第三爻多有凶险。因为三爻居下卦之极，上不在天，下不在地，处于两卦交接之际，进退维谷。

"五多功"——第五爻多有功业。因为五爻居上卦之中，为全卦之尊位（君位），得中得正（若为阳爻则刚中），故多建功立业。

由此"二多誉""五多功"的论断来看，第二爻与第五爻是六爻之中最容易获得吉辞的两个位置。

这就为我们的探寻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最吉利的一爻，极有可能出现在第二爻或第五爻的位置上。

事实上，我们前面列出的"元吉"爻辞，大部分确实出现在二爻或五爻的位置上：

• 坤六五（五爻）
• 泰六五（五爻）
• 离六二（二爻）
• 损六五（五爻）
• 益九五（五爻）

这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