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第一节爻辞原文与基本解读

乾卦九五爻辞曰：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此爻为阳爻居阳位（五为阳位），得中得正，为"刚中正"之爻。在乾卦六个阳爻之中，九五居于最尊之位——天位、君位、龙位。

龙之为物，在先秦观念中，为至灵至圣之物。《说卦传》曰：

"乾为天，为圆，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乾为天，为君——而九五居乾之尊位，自然是天子、圣王之象。

"飞龙在天"——龙飞升至天，达到了最理想的位置。不似初九之"潜龙勿用"（潜藏而不可用）、九二之"见龙在田"（出现于田间，尚在下位）、九三之"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终日警惕，危险之位）、九四之"或跃在渊"（或跃或退，犹豫不决）——九五"飞龙在天"，乃是龙达到了至尊至贵之位的完成态。

"利见大人"——利于见到大人。此处之"大人"，即圣人、贤君。九五自身便是大人，同时也利于天下万物前来朝见、归附这位大人。

第二节《文言传》的深度解读

《文言传》对乾卦九五的解读极为详尽，且极为崇高。以下逐段引述并分析：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此段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来解释"飞龙在天"——圣人兴起，万物便得以显现其本性。如水之就湿、火之就燥、云之从龙、风之从虎，皆为"各从其类"。九五圣人居于天位，天下万物自然归附——此为"利见大人"之深义。

这是一幅何等壮阔的图景！圣人居天位而万物化成，这不仅是政治上的至善之治，更是宇宙论意义上的秩序之完成。

《文言传》又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九五：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这段话被后世视为《周易》哲学的最高峰。"大人"（即九五所象征的圣人、圣王）的德行达到了四个"合"的境界：

与天地合其德——德行与天地同大。
与日月合其明——智慧与日月同辉。
与四时合其序——行事与四时同序。
与鬼神合其吉凶——感应与鬼神同灵。

更妙的是"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在天道之先行事而天不违逆他，在天道之后行事而能顺奉天时。天尚且不违逆他，何况人？何况鬼神？

这是何等崇高的境界！居此位、有此德的大人，其所得之"吉"，岂非至大至极之吉？

第三节九五之吉的局限性

然而，我们必须注意一个重要的事实：乾卦九五的爻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而非"飞龙在天，元吉"或"飞龙在天，大吉"。

换言之，九五的爻辞中并没有明确的"吉"字！

它说的是"利见大人"——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一个"利"字的判词，而非"吉"字的判词。

当然，"利见大人"在《周易》的语境中无疑是极为正面的判词。但从判词等级的严格排序来看，"利"低于"吉"，更低于"元吉"。

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从德行和位格来看，乾卦九五无疑是三百八十四爻中最尊最贵的一爻；但从爻辞的吉凶判词来看，它却并非"最吉利"的——因为它的爻辞中甚至没有"吉"字。

为什么？这个问题非常深刻。

让我们从多个角度来思考。

角度一：乾卦的特殊性。

乾卦六爻皆阳，纯阳无阴，乃天道之纯粹表达。在乾卦六爻的爻辞中，除了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有一个"吉"字之外，六个爻辞中没有一个出现"吉"字。初九"潜龙勿用"，九二"利见大人"，九三"厉，无咎"，九四"无咎"，九五"利见大人"，上九"有悔"——只有"利""厉""无咎""有悔"等判词，而无"吉"。

这是为什么？

因为乾卦所表达的是天道运行的过程，而非人事吉凶的判断。天道本身无所谓吉凶——天行健，不止不息。吉凶是人对天道的感受和判断，而天道本身超越了吉凶。

《系辞上传》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

纯阳无阴，虽至健至刚，却未必合于"一阴一阳"之道。乾卦的龙，从潜到见到惕到跃到飞到亢，是一个阳气由生到盛到极的过程。九五"飞龙在天"虽是阳气至盛之时，但已经接近于"亢"——上九"亢龙有悔"就是明证。

因此，乾卦九五虽然至尊至贵，但它的"吉"不是通过人事的善行而获得的吉，而是天道运行至此的自然状态。它不说"吉"，因为天道不以人间的吉凶来衡量自己。

角度二：阴阳和合才是至吉。

《系辞上传》曰：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又曰：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乾为创始，坤为成就。单有乾而无坤，则有始而无成；单有坤而无乾，则有材而无志。必须乾坤合德、阴阳和合，才能有真正的完成和至善。

这就是为什么坤卦六五——"黄裳，元吉"——能够获得"元吉"之辞，而乾卦九五却只说"利见大人"的原因之一。坤六五以阴居阳位，是阴阳交感的典型；而乾九五以阳居阳位，虽然"刚中正"，却缺少了阴阳和合的维度。

角度三：位格越高，期望越高。

在《周易》的价值观中，位越高，责任越大，标准也越高。乾九五为天子之位，如果仅以"吉"来形容，反而有矮化之嫌。"利见大人"的判词，实际上是在说：处此至尊之位，应当成为"大人"——与天地合德的圣人。这个期许远远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吉利"。

换言之，乾九五不说"吉"，不是因为它不够吉，而是因为它已经超越了"吉"的范畴，进入了"德"的范畴。

第四节小结

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位格至尊，德行至高，为三百八十四爻中最尊贵、最崇高的一爻。但从爻辞判词来看，它不含"吉"字，更不含"元吉"，故从严格意义上说，它不能被判定为"最吉利的一爻"。

它是最"尊"的一爻，但不是最"吉"的一爻。

此二者之间的微妙区别，正是《周易》哲学的深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