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三百八十四爻最吉利之爻探微:从“元吉”到“吉无不利”
本文深入探究《周易》三百八十四爻辞中的吉凶体系,重点剖析“吉”的深层含义,并通过对“元吉”及其他高等级吉辞的梳理与比较,力求辨明何为《周易》中最吉利之爻,揭示其背后蕴含的哲学智慧与实践指导意义。

第十七章 从《左传》《国语》占筮案例看"最吉之爻"
第一节 先秦占筮的实践维度
前文的分析主要从经文和《易传》的理论角度展开。现在,让我们转向实践的维度——看看先秦时期的实际占筮案例中,哪些爻被视为至吉。
《左传》和《国语》中记载了大量的占筮案例,这些案例是我们了解先秦《周易》应用的最珍贵资料。
第二节 《左传》中的重要占筮案例
案例一:《左传》僖公十五年——秦伯伐晋之筮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
此案例为凶例,与"最吉之爻"无直接关系,但展示了先秦筮法的运用方式。
案例二:《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文公筮勤王
"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
此案例中,晋文公占筮是否应出兵勤王(帮助周天子),得大有卦变睽卦。占者以大有九三爻辞"公用享于天子"为占断,曰"吉孰大焉"——没有比这更大的吉了。
大有九三爻辞曰:
"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
此爻虽然只是言"享于天子"而非"元吉",但在特定的情境中(勤王之事),它被解读为极大的吉利——"吉孰大焉"。
这个案例提醒我们:爻辞的吉利程度,不仅取决于判词本身,还取决于具体的应用情境。在特定的情境中,一个普通的"吉"可以被解读为"至吉"。
案例三:《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筮叛(前文已引用)
南蒯筮得坤之比(坤六五变),子服惠伯以"黄裳元吉"解之,曰南蒯不具备获得"元吉"的德行条件(不忠不恭不善),故不可得吉。
此案例的关键在于:"元吉"的实现需要德行条件——无德者即便筮得"元吉"之爻,也不能获得元吉的结果。
这再次印证了我们前文的论述:《周易》之"吉"根植于"德"。
案例四:《左传》襄公九年——穆姜筮居东宫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这是先秦占筮案例中最为经典的一段。穆姜对"元亨利贞"四德的解读极为深刻:
- 元——体之长,体仁足以长人。
- 亨——嘉之会,嘉德足以合礼。
- 利——义之和,利物足以和义。
- 贞——事之干,贞固足以干事。
穆姜坦承自己不具备这四种德行,因此即便筮得好卦也不能得到好结果——"我则取恶,能无咎乎?"
这个案例的启示与南蒯案例完全一致:爻辞的吉利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德行。无德者不配得吉。
案例五:《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立太子
"陈厉公,蔡出也。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
此案例中,筮者以观卦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来预言陈敬仲(即田敬仲完)的后代将在异国(齐国)兴旺发达。果然,陈氏后来在齐国建立了田齐政权。
此案例虽不直接涉及"最吉之爻"的判断,但展示了先秦筮者解读爻辞的方式——不仅看判词("利用宾于王"),还看卦体结构、爻位关系和象征意义。
案例六:《国语·晋语》——重耳筮得国
"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
重耳(后来的晋文公)占筮是否能够获得晋国,得屯卦和豫卦。一般筮史认为不吉,但司空季子认为大吉,因为屯卦和豫卦都有"利建侯"之辞——既然问的是"尚有晋国",而筮辞回答"利建侯",那不正是"得国之务"吗?"吉孰大焉"——没有比这更大的吉了!
此案例再次展示了先秦筮者对"吉"的判断是灵活的、情境化的——不是死板地看判词等级,而是结合具体问题来解读。
第三节 先秦案例的启示
通过以上先秦占筮案例,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启示:
第一,吉凶的判断是情境化的。 同一个爻辞,在不同的情境中可以有不同的吉凶判断。"最吉利的一爻"这个问题,在先秦筮者看来,可能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取决于具体的情境和问题。
第二,德行是吉凶的根本条件。 无论爻辞多么吉利,如果当事人不具备相应的德行,就不能获得吉利的结果。这是穆姜和子服惠伯共同阐明的道理。
第三,先秦筮者重视"中""正""应"等爻位关系。 在解读爻辞时,先秦筮者会考虑爻位是否得中、得正,是否有应爻,以及卦体结构的象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