筮法溯源:论《周易》原初功能的宇宙论建构与理性本质
探究《周易》本源,从“筮”字甲骨文看其原初功能并非占卜。文章对比卜筮差异,揭示易学通过数理模拟天地运行、体察变化规律的本质。其核心在于穷理与观象制器,是上古先民理解自然与安顿存在的哲学智慧,而非单纯预测吉凶。

第三章 先秦儒家视角:善为《易》者不占
第一节 孔子先生与《易》——"韦编三绝"的深意
孔子先生晚年酷爱《周易》,《史记·孔子世家》固为后世之书,但《论语》中已留下若干关键线索。《论语·述而》载孔子先生之言: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这句话值得反复玩味。孔子先生说学《易》的结果是什么?不是"可以知吉凶",不是"可以趋利避害",而是**"可以无大过矣"**——可以避免重大的过失。
为什么学《易》能够"无大过"?因为《易》教人理解变化的规律——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处境需要刚健,什么处境需要柔顺;什么阶段是萌芽,什么阶段是极盛。理解了这些变化的法则,人就能在复杂的人生处境中做出合理的判断,从而避免因无知而犯下的重大错误。
这与占卜完全不同。占卜是外求于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求神告诉我。而孔子先生所理解的学《易》是内修于己——通过理解变化之道,提升自己的判断力与智慧。
《论语·子路》中还有一段极为重要的记载: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这段话的最后四个字——"不占而已矣"——可谓振聋发聩。孔子先生引用《恒》卦九三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然后说:"不用占就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孔子先生认为,卦爻辞中蕴含的道理是不需要通过占卜就能直接运用的人生智慧。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一个人如果不能恒久地坚守自己的德行,就会遭受羞辱。这个道理需要占卜才能知道吗?当然不需要。它本身就是一条颠扑不破的人生法则。
孔子先生在此明确地将《周易》从"占卜工具"提升为"人生智慧之书"。这不是他的"创新",而更可能是对《易》之原初功能的"复归"。
第二节 《左传》《国语》中的筮例再审视
《左传》与《国语》中记载了大量的筮占实例,这常被用作"周易就是占卜之书"的铁证。然而,如果我们仔细阅读这些筮例,会发现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真正影响最终判断的,往往不是卦象本身,而是解卦者的政治智慧与人事洞察。
最著名的例子见于《左传·僖公十五年》。秦晋韩原之战前,晋献公卜之:
"筮之,遇《蛊》。"
随后是一段解卦过程。但我们若仔细阅读,会发现解卦者并非机械地按照卦辞判断吉凶,而是综合了对秦晋两国政治局势、军事力量、道义立场的全面分析,然后将这种分析"嵌入"卦象的解释之中。
又如《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崔武子筮娶棠姜之事:
"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陈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这里出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分歧:史官们说吉,陈文子先生说凶。 同一个卦,为什么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因为判断吉凶的关键不在卦象本身,而在解读者的智慧。 陈文子先生之所以判断为凶,是因为他对崔武子的为人、对这桩婚事的政治后果有着深刻的洞察。卦象只是他表达这种洞察的语言工具。
这就好比我们今天用成语和典故来表达自己的判断——引用成语不是"占卜",而是"借用文化共同体中的共享智慧来传达自己的见解"。
《左传》中的筮占实例,恰恰证明了:在先秦贵族的实际使用中,《周易》更多地被当作一套"智慧表达的符号系统",而非一种"机械预测的占卜工具"。
再看《国语·晋语四》中的一段著名记载。晋公子重耳(后来的晋文公)流亡在外,筮之:
"遇《屯》之《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
又是一个分歧!筮史说不吉,司空季子先生说吉。司空季子先生的依据是什么?他引用了《屯》卦和《豫》卦中共同出现的"利建侯"之辞,认为这预示着重耳将来能够建立霸业。
这里的关键在于:司空季子先生的判断,并非来自对卦象的机械解读,而是来自他对重耳才能与天下大势的政治判断。 他是先有了"重耳必将成功"的见解,然后在卦辞中找到了支持这一见解的文本依据。这与其说是"占卜",不如说是**"以易理论证政见"**。
第三节 荀子先生的石破天惊之论
荀子先生在先秦儒者中,对《易》与占卜关系的辨析最为清晰、最为尖锐。《荀子·大略》篇有一段石破天惊的论述:
"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
这句话的分量怎么估量都不过分。"善为《易》者不占"——真正精通《易》的人是不占卜的。
为什么?荀子先生将《易》与《诗》《礼》并列:精通《诗》的人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解说,因为他已经领悟了诗的精神;精通《礼》的人不需要做礼仪的具体指导者("相"),因为他已经内化了礼的精神。同理,精通《易》的人不需要占卜,因为他已经领悟了变化之道的根本法则,能够直接运用这种智慧来应对人生的一切处境。
荀子先生的论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占卜只是《易》的低层次运用——是尚未领悟易道之人的权宜之法。而《易》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所蕴含的关于变化、关于秩序、关于人在天地间如何自处的根本智慧。
这与孔子先生"不占而已矣"的态度完全一致。先秦儒家的核心立场是:《易》是道之书,不是卜之具。
第四节 "洁静精微,《易》教也"——《礼记》中的定位
《礼记·经解》中有一段极为重要的文字,记载了孔子先生对六经教化功能的总结: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
"洁静精微,《易》教也。" 学《易》之人所养成的品质是"洁静精微"——心灵的洁净、精神的宁静、思维的精密、洞察的微妙。
这是一种怎样的品质?这分明是智者与哲人的品质,不是占卜师的品质。占卜师需要的是什么?是对卜筮技术的熟练、对象数体系的记忆、对吉凶判断的果断。但"洁静精微"所描述的,是一种高度内省的、沉潜静观的、能够洞察事物细微变化的精神状态。
这恰恰是"观"的精神——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观人事的智者之心。 "洁静精微"与其说是占卜之教,不如说是哲学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