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人卦第 13 卦

䷌ 同人卦

第 13 卦 · 天火同人

卦辞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于野,亨":在旷野中与人同心同德,亨通。"利涉大川":利于渡过大河。"利君子贞":利于君子守正。同人卦讲的是志同道合、团结协作之道。"野"是最开阔的地方,象征不分亲疏、不设门户地与天下人和同。下卦离(火/文明)上卦乾(天/刚健),文明而刚健,以光明正大之德团结众人。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卦中,六二柔爻得到合适的位置并居中,又与上卦乾相应,所以叫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在旷野中与人和同,亨通;利于涉险,是因为乾的刚健行动力。"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文明而刚健,中正而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同人卦下离(火)上乾(天),天与火同性向上。"天与火,同人":天和火都向上运动,方向一致,这就是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君子观此卦象,应当分类族群、辨别事物——在"同"的基础上认识"异",求同存异。团结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找到共同点。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九
同人于门,无咎。
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出门同人,又谁咎也":走出家门与人和同,又有谁会怪罪呢?初九处于同人卦之始。"同人于门,无咎":在门口(刚出家门)就与人和同,没有过失。"门"象征开始走出自我封闭。这一爻教导:团结要从走出去开始,不设门户之见,坦诚地与人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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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同人于宗,吝。
同人于宗,吝道也。

"同人于宗,吝道也":只与宗族中人和同,这是狭隘之道。六二是同人卦唯一的阴爻,与九五正应,但如果只与九五一人亲近而排斥他人,就陷入了"同人于宗"的狭隘。"吝":有遗憾。这一爻警示:团结不能只限于小圈子(宗族/派系),否则就违背了同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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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伏戎于莽,敌刚也":在草丛中埋伏兵力,是因为对手太强大。"三岁不兴,安行也":三年都不能兴起,怎么能行动呢?九三想要争夺六二(与九五争),但九五位高权重,九三不敌,只能暗中埋伏。"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在草莽中埋伏军队,登上高丘窥探,三年也不能发动。这一爻描绘了因私心而破坏团结的后果——暗中谋算不仅不能成功,还浪费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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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乘其墉,弗克攻,吉。
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登上城墙想要进攻,但从道义上说不能这样做;吉利在于困难时能反省回归正道。九四也想争夺六二,但最终放弃了进攻。"乘其墉,弗克攻,吉":登上城墙,却不去攻打,吉利。比九三高明之处在于:虽然一度冲动,但最终能克制自己、回归正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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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同人之初(先哭后笑),是因为中正正直。"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大军相遇,说的是双方势均力敌。九五居君位,与六二正应,但中间隔着九三、九四的阻挠。"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先痛哭后欢笑——经历了艰难的斗争后终于团聚。"大师克相遇":动用大军才能相遇。真正的志同道合往往要经历重重考验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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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
同人于郊,无悔。
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同人于郊,志未得也":在郊外与人和同,志向还未完全实现。上九处于同人卦之极。"同人于郊,无悔":在郊外与人和同,没有后悔。"郊"比"野"范围小,说明团结的范围还不够广。虽然没有悔恨,但也没有完全达到"同人于野"的理想境界。这一爻提醒:团结是一个持续努力的过程,不必因为未达到完美而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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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与人和同的人,万物必然归附于他,所以接下来是大有卦。从同人到大有的逻辑:团结众人之后,自然拥有丰富的资源。

杂卦

同人,亲也。

"同人,亲也":同人的本质是亲近和睦。与人志同道合,自然亲密无间。

深度详解

9,678 字

同人卦:从门、宗、郊到野,「同」要走多远才算数

1. 物不可以终否:闭塞过后,人为什么先要找人

《序卦》说:「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否是天地不交、上下不通,人各自闭在自己的一隅。这样的局面不能久,久了就要出事,所以否卦之后接着的是同人。可《序卦》没有说否之后是「通」,也没有说否之后是「泰」,它说的是「同人」,是人与人重新走到一起。闭塞打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天地相交那样的大格局,而是人先去找人。

这个次第值得留意。泰卦讲的是天地之交、上下之交,格局是从上面说下来的,所以《象传》里说「后以财成天地之道」,主语是君主。否卦把这个格局堵死了,「大往小来」,君子退到外面,「内小人而外君子」。堵到极处,重新开始,要从哪里开始?《序卦》的回答是从「人」开始,从人与人的「同」开始。没有一个人能独力把闭塞的局面翻过来,必须先聚起志同道合的人。这就是同人卦排在否卦之后的道理。

《序卦》接着又说:「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同人之后是大有。能与人同的人,天下的东西自然归向他,于是就有了大有卦的「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同人是大有的前提。这一前一后把同人卦的位置框定了:它上承否塞,下启大有,是一个从散到聚、从闭到开的转折点。同人不是目的,是通向大有的那一段路。

《杂卦》给同人的评语只有两个字:「同人亲也。」亲是亲近、亲附。与「大有众也」并列,一个是众多,一个是亲近;众是数量,亲是关系。同人卦讲的不是聚起多少人,而是人与人之间怎样才能真的亲近。这两个字定下了此卦的基调,往后六爻里所有的曲折,「于门」「于宗」「伏戎」「乘墉」「号咷」「于郊」,都是在讲「亲」这件事有多不容易。

2. 天与火:两样东西向同一个方向走,才叫「同」

同人卦上乾下离。乾为天,离为火。《象》曰:「天与火,同人。」

天在上,火在下,火的性子是炎上,向着天烧过去。天与火不是同一样东西,但它们向同一个方向去。这就是「同」的第一层意思:不是两样东西变成一样,而是两样不同的东西朝同一处走。《说卦》说「乾,健也」,「离,丽也」,又说「离也者,明也」。乾是刚健运行不息,离是光明附丽于物。一个健,一个明,合在一起,《彖传》称为「文明以健」。

这里要分辨一个先秦思想里反复辨析过的问题:什么是「同」,什么是「和」。《国语·郑语》记史伯对郑桓公的一段话,是先秦人论「同」最早也最清楚的一段: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

史伯讲的「同」,是以同裨同,用相同的东西去补相同的东西,结果是「尽乃弃矣」,走到头就没有了。「和」则是以他平他,用不同的东西去调和不同的东西,所以能生长,能「物归之」。这段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最后那四个字「物归之」,与《序卦》「与人同者物必归焉」几乎是同一句话。史伯说能「物归之」的是「和」,《序卦》说能让「物归」的是「同人」。两处合起来看,同人卦的「同」不是史伯批评的那种「以同裨同」,而恰恰是史伯推重的「和」。

《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对齐景公论「和与同异」,把这个分辨说得更具体。景公说梁丘据与他「和」,晏子说那只是「同」: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以水济水,琴瑟专壹,是「同」;水火盐梅相济而成羹,是「和」。孔子后来把这个分辨压缩成一句话:「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那么同人卦的卦名为什么用「同」不用「和」?答案在《象传》的下半句:「君子以类族辨物。」君子从天与火的象里学到的,不是把一切都混成一团,而是「类族辨物」,分辨族类、辨别事物。要同,先要辨。天是天,火是火,认清了各自的本性,才知道它们向着同一个方向。不辨而同,那是史伯说的「以同裨同」,是晏子说的「以水济水」。辨了之后再同,各自保持本来的样子而共赴一个方向,这才是同人卦要讲的「同」。所以同人卦的「同」,骨子里就是「和」,只是这个字着眼于最后走到一起的那个结果,「和」着眼于走到一起的过程。

《系辞上》开头就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类聚群分是天地间的常态,人想要「同」,不能违背这个常态,只能顺着它。「类族辨物」四个字,是同人卦对如何求同给出的第一个答案:先把不同看清楚。

3. 同人于野:卦辞里的这个「野」字,为什么比「门」「宗」「郊」都远

同人卦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这个「野」字,要和六爻里的几个地点连起来读。初九「同人于门」,六二「同人于宗」,上九「同人于郊」,卦辞「同人于野」。门、宗、郊、野,四个地点,由近及远。先秦人对这几个地方的空间层次有很明确的观念。《尔雅·释地》:「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坰。」从城邑往外走,先是郊,再是牧,再是野。门是一家之门,宗是一族的宗庙,郊是国都之外,野在郊之外。四个地点画出来,是四个越来越大的同心圆。

卦辞把「同」放在最外面的那个圈上。为什么?

「野」在先秦的语境里,不只是一个地理位置。周人的政治空间分「国」与「野」,国中住的是「国人」,野里住的是「野人」。《论语·先进》:「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孟子·滕文公上》:「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野人是在国都之外耕作的人,是被治理的一方。《论语·雍也》说「质胜文则野」,野与文相对,是质朴、未经修饰。「野」这个字承载的意思是:远、外、公、质。远离国都,在城邑之外,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没有礼文的雕饰。

「同人于野」,是说在这样一个地方去与人同。与门内的家人同,与宗族的亲人同,那是天然的、不必费力的,血缘和邻里已经把人绑在一起了。但走出门,走出宗,走出郊,到了野上,那里的人跟你没有血缘,没有乡党之谊,甚至没有共同的礼俗。在这样的地方还能与人同,靠的就不是天然的亲近,而是别的东西。《彖传》把这个东西点了出来: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乾行也」三个字解释了为什么「同人于野」能亨、能涉大川。乾是天,天的运行不分远近,无所偏私,覆盖一切。到野上去与人同,这是效法天的运行。《彖传》最后那句「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是全卦的纲领。「天下之志」不是一家之志、一族之志,是天下人共有的心愿。能把这个通了,才是同人卦的「同」。

同人卦六爻一阴五阳,六二是唯一的阴爻。《彖传》说「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六二以阴居阴位,是得位;居下卦之中,是得中;与九五正应,九五在乾卦之中,是应乎乾。一个柔爻处在这个位置上,五个刚爻都要来与它同,这是卦体上「同人」的由来。但六二自己的爻辞却是「同人于宗,吝」,这个后面再说。

「利君子贞」四个字要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对读。同人于野是一条向外走、向远走、向公走的路。走这条路的人,必须是君子,而且必须守正。为什么?因为到了野上,没有血缘和礼俗的约束,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志和道。志不同,道不正,同不起来;就算同了,也是苟合。孔子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为政》),周是普遍地与人亲善,比是勾结成私党。同人于野是周,同人于宗是比。周只有君子能做到,所以「利君子贞」。

《孟子·公孙丑下》有一段话,几乎可以看作对同人卦这一层意思的注脚:「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失道到了极处,连亲戚都背离;得道到了极处,天下都归顺。「亲戚畔之」是连宗都同不了,「天下顺之」是同到了野。中间隔着的不是别的,是道。

4. 于门与于宗:初九为什么无咎,六二为什么反而吝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这两爻放在一起看,有一个表面上的不对称。初九是阳爻居阳位,无应(九四也是阳),孤零零的一个爻,说「无咎」。六二是全卦唯一的阴爻,得位得中,上应九五,《彖传》说它「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是一卦之主,爻辞却说「吝」。地位好的反而不如地位差的。

先看初九。《象传》解「同人于门」用了一个「出」字:「出门同人。」爻辞只说「于门」,《象传》把它解成走出门去与人同。初九在最下面,是同人之始。一开始就迈出门去,不把自己关在家里,向外求同。它没有应爻,也就没有私交,谁都不特别亲近,谁也都可以亲近。这样的人,「又谁咎也」,谁会责怪他呢。「无咎」不是大吉大利,只是没有过失。同人刚刚开始,能走出门,方向对了,仅此而已。

再看六二。六二的问题不在于它的位置不好,恰恰在于它的位置太好。它与九五正应,阴阳相求,这是《易》例里最好的关系。可正因为如此,六二的「同」只朝着九五一个方向去。它和九五是一对,其他的爻,初九、九三、九四、上九,都在这个圈子之外。这就是「同人于宗」。宗是宗族、宗庙,是血缘和婚姻圈出来的那个小圈子。六二不是不同人,它同的人是有限定的,只同自己人。

《象传》说这是「吝道也」。「吝」在《易》里是小疵、有憾,比「凶」轻,比「悔」也要浅一些。为什么只是吝?因为同人于宗本身没有错。与宗族亲近,是人之常情,也是礼所要求的。《诗·小雅·常棣》讲「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兄弟在家里争吵,遇到外侮还是一起抵抗,这是宗族之同的本色。问题在于,同人卦要讲的是「同人于野」,是「通天下之志」,六二守在宗里不出来,格局就小了。在别的卦里,六二这样的位置和应比是好事;在同人卦里,恰恰因为卦义要求向外向远,守着宗就成了憾事。

先秦儒家对这种「只同宗族」的态度有相当清楚的批评。《论语·卫灵公》:「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党是偏私的小团体。《论语·颜渊》记司马牛忧「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回答:「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四海之内皆兄弟,是同人于野的说法;司马牛忧的是同人于宗。子夏这句话,把兄弟的范围从血缘扩大到四海,正是从「宗」走到「野」。

从卦体上看,六二被夹在初九和九三之间,两个阳爻都在近旁,它偏偏越过它们,只应远处的九五。这在《易》例里叫「正应」,通常是好的。但同人卦的九三、九四都要来求六二,六二专心于九五,不理会三四,三四就要起争心。六二的「吝」不只是自己格局小,还引出了九三、九四两爻的兵戈。这是下面要讲的。

5. 伏戎于莽与乘其墉:求同不得,便动了刀兵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同人卦讲的是与人同,中间两爻却全是打仗的话:埋伏军队,登上高地,攀上城墙,三年不能出兵。这个转折要从卦体上看。六二是唯一的阴爻,五个阳爻都想与它同。六二正应九五,九三、九四在六二和九五之间,一个紧贴着六二,一个紧贴着九五。它们既想得到六二,又阻隔着二五的相应。求同而不得,就成了争。

九三「伏戎于莽」,把军队埋伏在草莽里。「莽」是深草丛,伏是隐藏。九三阳居阳位,过刚,它想夺六二,但对手是九五。《象传》说「敌刚也」,九五是刚爻,又居尊位,九三敌不过它,只好埋伏起来等机会。「升其高陵」,登上高处瞭望。三年过去,「三岁不兴」,始终不敢发动。《象传》说「安行也」,怎么能行呢。这一爻是求同不成又不甘心、又不敢动的状态:暗中窥伺,虚张声势,最后什么也做不成。

「伏戎于莽」不是空泛的譬喻,它是春秋战争里常见的场景。《左传》里「伏」字所在多有,隐公九年郑伯御北戎,「使勇而无刚者尝寇而速去之」,然后「三覆」以待,戎人追击,「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这就是伏戎。桓公十二年楚伐绞,「楚人坐其北门,而覆诸山下」,也是伏。伏兵之所以要伏,是因为正面打不过。九三的处境正是如此。它对六二的心思是私的,它对九五的敌意是暗的,暗的东西就只能藏在草莽里。三年不兴,不是不想,是不能。

九四「乘其墉」,登上城墙。墉是城墙。九四比九三更进一步,已经攻到了城下,爬上了墙头,可是「弗克攻」,攻不下来。《象传》说「义弗克也」,在道义上就攻不下来。九四以阳居阴位,处在上卦之下,它要攻的是六二,中间隔着九三,又要越过九五的正应。它没有理。没有理的仗,打到城墙上也拿不下。

《诗·大雅·皇矣》写文王伐崇,有这样几句: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禡,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

文王伐崇,攻的也是「墉」,用的是钩援和临冲这些攻城的器械。可诗里先说的是「同尔兄弟」,先同了兄弟之国,再去伐崇。结果是「四方以无侮」。这是有义之攻,同了人再去攻。九四正相反,是为了强求「同」而攻,所同的人不愿意,所攻的地方没有理,这样的攻怎么能克。

有意思的是九四爻辞末尾的「吉」。攻不下来反而吉。《象传》解释:「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困住了,攻不下了,于是回到法则上来。「反」是返,「则」是法度。九四在城墙上碰了壁,明白了这仗不能打,退下来,回到正道。这个「困而反」是九四与九三的分野。九三三年埋伏,始终不肯罢手,只落得「安行也」;九四攻到一半知道不对,转身回来,得了个「吉」。《论语·季氏》说「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了才学,虽然不是上等,到底还是学了。九四就是困而学之的那一种。

这两爻合起来看,讲的是同人卦里最阴暗的一段。求同不得,转为争夺;争夺不成,一个伏着不动,一个攻而不克。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六二「同人于宗」把自己封在小圈子里,三四求不到,才起了争心。同人卦到这里,人与人不但没有同,反而刀兵相见。这是「同」这件事真实的样子:说起来是志同道合,做起来常常先要经过一番争斗。

6. 先号咷而后笑:九五要靠大军才能和六二相遇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九五是全卦最重的一爻。它与六二正应,阴阳相求,是《易》例里最理想的配合。可是它的爻辞不是径直说「同人,吉」,而是「先号咷而后笑」,先大哭,后大笑。中间隔着一场仗:「大师克相遇。」出动大军,打赢了,才见得着面。

为什么九五和六二明明正应,却不能直接相遇?因为中间隔着九三和九四。九三伏戎,九四乘墉,两个阳爻横在二五之间,阻隔正应。九五要与六二同,先要把三四两个障碍除掉。「大师」就是为这个出的。《象传》说「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大军相遇,说的是克胜。克的是九三、九四这两个阻隔者。

「先号咷」是被阻隔时的悲愤。九五居中得正,志在六二,可就是过不去,所以号咷。《象传》说「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先号咷是因为中直。中是居中,直是正直。一个中直的人,被人隔断了正应,他不是暗中使手段,不是伏戎于莽,而是放声大哭。这个哭是光明正大的哭,是心里有话直接说出来。哭过之后,出动大军,克了阻隔,遇上了六二,于是笑。

《系辞上》专门引了这一爻,记了一段孔子的话: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孔子没有去解释为什么先哭后笑,他直接讲「二人同心」。君子的道路各有不同,有人出仕有人隐居,有人沉默有人发言,行迹上千差万别。但两个人若是心同了,锋利到可以斩断金属;同心的话,气味像兰草一样。孔子把爻辞里的号咷、大师这些曲折全部略过,只抓住最后那个「相遇」,抓住九五和六二终于同心的那一刻。「其利断金」,可以斩断金属,是说没有什么能隔开它们。九三的伏戎、九四的乘墉,在同心面前都不算什么。「其臭如兰」,是说这种同心不是利害的结合,是本性相投。

孔子这段话的重心在「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八个字。同心的人,行迹可以完全不同。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说话一个沉默,这不妨碍他们同心。这与前面「类族辨物」的意思是通的:同的不是外在的形迹,是内里的志。用晏子的话说,是「和」,不是「同」。九五和六二,一个是阳一个是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在乾一个在离,差别再大不过了。可它们正应,它们同心。

「大师克相遇」这五个字里有一层可以深究的意思:同心并不能免去争斗。九五和六二同心,可是要相遇,还是得动大军。《左传》桓公十一年楚国的斗廉有句话:「师克在和,不在众。」军队能打胜仗靠的是和,不是靠人多。九五的大师之所以能克,是因为它与六二同心,是「和」;九三九四之所以不克,是因为它们所求的是私,是不和。同心不是不用打仗,而是打起来能赢。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对魏献子论龙,引了一组《周易》爻辞:「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乾卦九二变阴,就成了同人卦。蔡墨这样引,是把乾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与同人卦联在一起看的。田在野,龙出现在田野之上,利于见到大人。九五就是那个大人,六二是那条出现在田野上的龙。乾九二变为六二,龙从乾卦里出来,到了同人卦,在田野上等着与大人相见。可是要见,先要经过号咷、大师、相克这一番曲折。「见龙在田」的「利见大人」四字看着容易,落到同人卦里,是要付出代价的。

同人卦九五的「先号咷而后笑」和旅卦上九的「旅人先笑后号咷」正好相反。旅上九是先笑后哭,因为它高高在上,得意忘形,最后「丧牛于易」。同人九五是先哭后笑,因为它先被阻隔,然后克胜相遇。一个先笑后哭,一个先哭后笑,次序颠倒,结局也颠倒。同人卦的教训是:哭在前面,笑才在后面。想同人的人,要预备先号咷。

7. 同人于郊:上九走到了最远处,却「志未得」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上九在全卦最上面,最外面,已经走出了国都,到了郊。按《尔雅》的次序,郊在邑外,野在郊外。上九走得很远了,但还没到卦辞说的「野」。它在郊上与人同,得的是「无悔」,没有悔恨。《象传》补了一句:「志未得也。」志向没有实现。

为什么是「志未得」?上九是阳爻,居阴位,无应(九三也是阳)。它在最外面,与六二相距最远,一阴五阳的争夺它没有参与。九三伏戎,九四乘墉,九五大师,都是围着六二打转,上九置身事外。它既没有九五那样的正应,也没有九三九四那样的争心。它到郊上去,想与人同,可是郊上人少,同不到多少人。无悔,是因为它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争没有夺;志未得,是因为它到底没有同到人。

这一爻常被和卦辞对读。卦辞说「同人于野,亨」,上九说「同人于郊,无悔」。野比郊远,野亨,郊只是无悔。这里有一个看起来矛盾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那为什么上九走到郊,只得了一个「志未得」,走到野反而亨通?

这个矛盾要从「同人于野」的「野」到底是什么意思来解。前面说过,「野」的意思是远、外、公、质。卦辞的「同人于野」,讲的是同人的原则:不分远近亲疏,不以门户宗族为限,以天下之志为志。这是一个原则,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具体地点。所以「亨」。上九的「同人于郊」是一个具体的爻位,一个具体的处境:一个人真的走到了国都之外的郊,那里人烟稀少,没有人可以同。它守住了不争的原则,可是它孤独。「志未得」,是它想同人而无人可同。

这样看,上九与初九恰好是一对。初九「出门同人」,一开始就迈出门去,无咎。上九「同人于郊」,走到了最后,无悔。一个在最下,一个在最上,都没有应爻,都没有卷进中间的争斗。可是初九「又谁咎也」,语气是舒展的;上九「志未得也」,语气是怅然的。同样是不争,一个在起点,前面还有整个卦;一个在终点,后面没有了。初九出门是开始向外走,上九到郊是走到了头也没找到人。

《论语·微子》里那些隐者,长沮、桀溺、荷蓧丈人,都是「同人于郊」的人。他们走得很远,避开了人世的纷争,「无悔」。可是子路说:「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欲洁其身,是无悔;乱大伦,是志未得。孔子自己的话说得更直接:「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孔子不肯到郊上去同人,他要在人间同人。这就是上九和九五的分别:九五在中间号咷、动大师,最后相遇;上九在外面清净,最后志未得。

上九不是坏的爻。「无悔」在《易》里是不轻的评语。它讲的是一种可以接受但不圆满的结局:一个人守住了原则,退到了边缘,无过无悔,但同人这件事,他没有做成。

8.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同人这件事,到头来靠什么

把六爻走一遍,可以看出同人卦画的是一幅什么样的图。

一个阴爻在下卦之中,五个阳爻围着它。初九出门去找,无咎。六二自己守在宗里,吝。九三想夺,伏在草里三年不动。九四攻到城墙上,攻不下,退回来,吉。九五被隔着,先哭,动大军,克了阻隔,与六二相遇,笑。上九走到郊外,无人可同,志未得。六个爻里,真正「同」上了的只有九五和六二这一对,而且是打了一仗才同上的。其余四爻,或者没同到,或者同错了方向,或者根本没资格同。

这幅图告诉人:同人是极难的事。血缘的同容易,那是「宗」;志的同难,那是「野」。而卦辞和《彖传》偏偏把标准定在「野」上,定在「通天下之志」上。

《彖传》那句「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是全卦的答案。「通」是打通、贯通。天下人各有各的志,君子要做的不是让天下人都变成一个志,那是「以同裨同」,是「以水济水」;君子要做的是把天下人各自不同的志打通,让它们能相互了解、相互配合,朝一个方向去。这就是「类族辨物」之后的「同」。

这一层意思在先秦诸子里有不同方向的发挥。《墨子·尚同上》主张「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天下的是非要统一于天子,天子统一于天。墨子的「尚同」是从上面往下压的同,是以一个志代替天下之志。这种「同」正是史伯和晏子所忧虑的那种,它可以整齐,但「同则不继」。《彖传》说的「通天下之志」,方向正好相反:不是用一个志去代替天下之志,而是把天下之志「通」起来。通的前提是天下之志各自还在,只是彼此不隔了。

《孟子·公孙丑下》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两个字,是孟子对同人之道的概括。他没有用「同」,用的是「和」。人和不是人人相同,是人人各得其所而又能协力。孟子接着说「得道者多助」,这个「道」就是《彖传》的「君子正也」,是「利君子贞」的那个「贞」。同人于野靠的是道,不是血缘,不是利害,不是威势。九三的伏戎是威势,九四的乘墉是强力,都不克。九五的大师所以能克,是因为它「中直」,因为它与六二正应,有道。

《系辞上》记孔子解九五那一段的最后八个字,「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把同人的最后一层意思说透了。兰的气味不是浓烈的,是清远的,要靠近了才闻得到。同心之言不是响亮的口号,是两个人之间不必多说也彼此明白的话。这样的同,是从「类族辨物」开始,经过「出门」「于宗」「伏戎」「乘墉」「号咷」「大师」这一路曲折,最后走到「野」上,与一个本不相干的人相遇,发现彼此的志是通的。

《序卦》说「与人同者物必归焉」。同人之后是大有。能同人于野的人,天下的东西都会归向他,这不是他去争来的,是自己归来的。史伯说的「和实生物」,「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讲的也是这个。同人卦的「同」到最后,通向的是「归」。人与人真的同了,不必去求什么,该来的自会来。这就是同人卦为什么排在大有卦前面,为什么《杂卦》一个说「亲」,一个说「众」。先亲,后众。先同人,后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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