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姤卦第 44 卦

姤卦

第 44 卦 · 天风姤

卦辞

女壮,勿用取女。

"女壮,勿用取女":女子势力强大,不宜娶这样的女子。姤卦讲的是相遇之道——不期而遇。下卦巽(风)上卦乾(天),天下有风,风行天下无所不遇。一个阴爻从最下方出现(与夬卦相反),如同阴气初生、小人开始渗透。"姤"是相遇、邂逅。"勿用取女"警告不要被表面的柔媚所迷惑。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姤,遇也,柔遇刚也":姤就是相遇,阴柔遇到了阳刚。"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不宜娶这样的女子,因为不可以与之长久相处。"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天与地相遇,万物都得以彰显。"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刚爻遇到中正之位,天下大道得以施行。"姤之时义大矣哉!":姤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相遇虽有风险,但也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姤卦下巽(风)上乾(天),天下有风。"天下有风,姤":天下有风吹拂,无处不到,这就是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君主观此卦象,应当发布命令告知四方。风无处不到,如同政令传遍天下——利用"相遇"的时机来传达信息。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六
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系于金柅,柔道牵也":系在金属的车闸上,是柔弱之道被牵制。初六是唯一的阴爻。"系于金柅,贞吉":系在金属的车闸上(被约束住),守正吉利。"有攸往,见凶":如果有所前往,则见凶。"羸豕孚蹢躅":瘦弱的猪(看似弱小)却蹦跳不安。初六虽然看似柔弱,但蕴含着巨大的扩张力——必须在初始阶段就加以约束("系于金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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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包有鱼,义不及宾也":厨房里有鱼,按道义不应该给宾客(不让阴气扩散)。九二居中。"包有鱼,无咎,不利宾":厨房("包"通"庖")里有鱼,没有过失,不利于招待宾客。九二紧邻初六,能够控制住阴爻。"鱼"比喻初六(阴爻),"不利宾"是不要让它扩散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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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其行次且,行未牵也":行走迟疑,是因为行动还没有被牵引。九三阳居阳位。"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臀部没有皮肤(坐不住),行走迟疑,有危险但没有大的过失。九三与初六不相应,既不能安坐也不能果断行动,处于尴尬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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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包无鱼,起凶。
无鱼之凶,远民也。

"无鱼之凶,远民也":没有鱼的凶险,是因为远离了民众。九四阳居阴位。"包无鱼,起凶":厨房里没有鱼(失去了对阴爻的控制),由此产生凶险。九四与初六不相邻,无法控制阴气的蔓延。"远民"说明与基层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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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九五含章,中正也":九五含蓄地蕴藏美德,是因为中正。"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有从天而降的(福分),志向不放弃天命。九五居中正之位。"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用杞树的叶子包裹瓜果,含蓄地蕴藏美德,有从天而降的福分。九五以中正之德含蓄地应对姤遇的局面,不张扬也不懈怠,自然得到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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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
姤其角,吝,无咎。
姤其角,上穷吝也。

"姤其角,上穷吝也":遇到了角(最高最硬的地方),在最高处穷困有遗憾。上九处于姤卦之极。"姤其角,吝,无咎":在最高处相遇(碰到了角),有遗憾但没有过失。上九高高在上,与初六距离最远,无法相遇。"角"是头顶最高处——在最高的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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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

"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决断之后必然有所相遇,所以接下来是姤卦。姤就是相遇。从夬到姤的逻辑:决去旧的之后必然遇到新的。

杂卦

姤,遇也。

"姤,遇也,柔遇刚也":姤就是相遇,阴柔遇到阳刚。

深度详解

7,232 字

姤卦居《周易》六十四卦之第四十四,下巽上乾,巽风在下,乾天在上,故《大象》曰"天下有风"。其卦象为一阴初生于五阳之下,一柔承五刚,是消息卦中阳极而阴始萌之候。卦辞至简,仅"女壮,勿用取女"六字;然《彖传》以"遇"释其名,又赞曰"姤之时义大矣哉",可见此卦虽出语戒惧,其义理却深广而不可轻看。下文从卦名训诂、上下二体取象、卦辞申释、《彖》《象》二传之义、卦序对待、汉易象数与六爻综述诸端,层层剖析。

卦名训诂:姤、遘与"遇"

"姤"字之训,诸家以"遇"为正解。《彖传》开宗明义:"姤,遇也,柔遇刚也。"《杂卦传》亦曰:"姤,遇也。"两传相承,确立此卦之本义在于"相遇"。

考"姤"字,当从"遘"得义。《说文·辵部》:"遘,遇也。从辵冓声。"又《说文·辵部》:"遇,逢也。从辵禺声。"是"遘""遇"互训,皆有不期而会、相值相逢之义。马王堆帛书《周易》此卦正作"狗",乃假借同声之字,亦旁证其音读与"遘"相近。盖"姤"为后起专字,于卦名取"遘遇"之义而别造从女之形,以见其"柔遇刚""女遇男"之象。《说文·女部》虽未必专立"姤"篆,然从女作"姤",正所以标举此卦"一女遇五男"之名物特征——下卦巽为长女,一阴在初,上承五阳,故借女字以著其象。

"遇"之为义,与"求"相对。凡有心相求而得者谓之"求""取",无心相值而合者谓之"遇""逢"。《诗·郑风·野有蔓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毛传释"邂逅"为"解说之貌",其情正在不期而会。姤卦之"遇",正是天地之间阴阳不期而值之大会。一阴自下而生,非阳之所求,乃其自至,故谓之"遇"而不谓之"取"。卦名一"遇"字,已含天道运行、消息自然、非人力所强致之深意。

上下二体:天下有风之象

姤卦下巽上乾。《说卦传》:"巽为木,为风。"又云巽"为长女"。乾则为天、为君、为父、为刚健。两体相重,巽风行于乾天之下,故《大象》取象"天下有风"。

风之为物,无孔不入,无远弗届。《说卦》言巽"其究为躁卦",又有"挠万物者莫疾乎风"之文(《说卦传》论八卦之用,谓"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行天下,周流六虚,无所不至,无物不遇。天下万物,莫不与风相遇;风之所被,草木为之偃,气息为之通。故以"天下有风"象"遇",最为切当:天在上而风在下普行,是上之德意周遍于下、无所不遇之象。

更就阴阳论之,乾为纯阳之天,巽以一阴居下而二阳在上。一阴初萌于群阳之底,如风之初动于地。风者,阴气之所鼓荡也。阳极于上而阴生于下,犹盛夏之时阳气已极,而一线凉飔已自地起,此即"天下有风"所以系于姤卦之深旨。风之微而能渐者,正合一阴之微而能长。

卦德卦才:柔遇刚,刚遇中正

就卦德言,巽为顺、为入,乾为健。一阴顺承于下,五阳健行于上。《彖传》"柔遇刚也"四字,点出全卦之骨:以一柔遇五刚,以巽顺之女遇乾健之男。柔之遇刚,本非敌体,乃以卑遇尊、以小遇大、以一遇众。此"遇"也,不在均势之相当,而在悬殊之相值,故《彖》特著一"柔"字、一"刚"字以明之。

然《彖传》于"柔遇刚"之外,又揭出"刚遇中正"一义:"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此处之"刚",指九五。九五以阳刚之爻居上卦之中、得位之正,是为"中正"。下之一阴上行而遇九五之中正之刚,则其遇也得其所归,故"天下大行"。一卦之中,既有"柔遇刚"之戒惧(初六之阴上侵),又有"刚遇中正"之亨通(九五之中正镇上),两义并存而不相妨:戒在防微,亨在守正。卦德卦才之妙,正在于此一阴虽生,而五阳未衰,九五中正以主之,故虽有"女壮"之忧,而终归于"天下大行"之大用。

卦辞申释:"女壮,勿用取女"

卦辞曰:"女壮,勿用取女。"

"女"者,指下卦巽之一阴。巽为长女,一阴初生而能浸长,故曰"女"。"壮"者,盛也、强也。《说文·士部》:"壮,大也。"一阴方生,本至微也,何以言"壮"?盖此"壮"非谓其已盛,而谓其势必盛。一阴生于五阳之下,循消息之理而上行,自姤而遁、而否、而观、而剥、而坤,阴日长而阳日消。圣人观一阴之初萌而逆睹其终至于坤,故于其始生之时即以"壮"字戒之。此正《系辞》"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之旨——见微而知著,于一阴之微即识其壮之必至,所谓"履霜坚冰至"(坤卦初六)之同一机括。

"勿用取女"者,"取"即"娶"之古字。《说文·女部》:"娶,取妇也。"古经多以"取"为"娶"。"勿用取女",谓不可娶此女为妻。何以不可娶?《彖传》释曰:"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一阴方生而其势上侵,将以渐而消阳,是不可与之长久相处、共图久远之配。娶妻者,所以共宜室家、相与白头;今此女壮而将盛,非可与共长久者,故戒勿娶。

此"勿用取女"之戒,非泛言女德之不可,乃专就此卦一阴始生、阴道将长之象而立言。圣人忧阴之消阳,故于姤之初即垂诫:当其一阴方萌、犹可制也,正宜防微杜渐,不可狎昵亲近、养其势而长其奸。卦辞看似论婚娶之事,实则借男女之遇以喻君子小人之消长、阳德阴邪之进退。一阴如小人之初进,貌若巽顺而心实浸长,故君子不可与之昵、不可委以腹心,所谓"勿用取女"也。

《彖传》之申说:天地相遇,品物咸章

《彖传》全文:"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彖》之释姤,有戒有赞,转折而下,最见层次。

其一,"姤,遇也,柔遇刚也",先正卦名之义,明一阴遇五阳之象。

其二,"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承卦辞而申其戒,言一阴上长、阳道将消,故不可与之久长。

其三,至"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则一转而为赞。此处不复言一柔之侵阳,而就乾天巽气相遇之大体言之。乾为天,巽为风为气,亦可旁通而见地气之升。一阴生于下,正是地气上交于天之象;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于此相遇而交泰,则万物得以化生而文章焕然。"品物咸章"者,品类之物皆得彰显其文采也。《说文·音部》:"章,乐竟为一章。"引申为文采、彰明之义。盖夏至一阴生,正天地相遇之候;阴阳相薄,品物以蕃。此就造化生成之大端立论,于"勿用取女"之戒外,别开一"遇"之大用,见姤之"遇"非独有忧,亦有天地化育之美。

其四,"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则就九五一爻立论。九五阳刚而居中得正,下之物遇此中正之主,则政教大行于天下。此又于天地之遇外,推及人事之遇——君臣之遇、贤主之遇,皆系于"中正"二字。遇而得中正,则其道大行;遇而失中正,则其势可忧。

其五,结以"姤之时义大矣哉"。凡《彖传》赞卦而曰"时义大矣哉"者,皆于此卦之时位有深致焉。姤当阳极阴生之时,其义有戒有赞、有忧有美:戒在一柔之浸长,美在天地之相遇;忧在阴道之将盛,幸在中正之能行。一卦而兼此数义,故圣人三致意而叹其"时义大矣"。所谓"时义"者,因时制宜、随时取义之谓。当姤之时,知阴之将长而防之于微,识天地之相遇而善其化育,赖中正之能主而图其大行——审时度义,存乎其人,此姤之所以"大矣哉"也。

《大象传》:后以施命诰四方

《大象传》:"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此卦之大象,独称"后"而不称"君子"。六十四卦《大象》,多言"君子以……",间有称"先王""上"者,姤独称"后"。"后"者,君也。《说文·后部》:"后,继体君也。象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故厂之,从一口。发号者,君后也。"《说文》于"后"字本训,正以"施令告四方"为说,与《大象》"施命诰四方"之文若合符契。"后"为发号施令之君,此卦取"后",正以风行天下、号令周遍为象。

"风行天下",无远弗届,无微不入;君之命令亦当如风之普被,下达于四方而无所遗。"施命"者,颁布教令也;"诰四方"者,告谕天下也。《书》有《大诰》《康诰》《酒诰》诸篇,"诰"即上告下之辞。君观天下有风之象,体风之周流无间,而施其教命于四方,使德意如风之所被,无远不届、无幽不烛。

此象之取,与卦义之"遇"相贯通。风之所遇,无所不至;君之命令所及,亦无所不遇。然其要在"中正"——惟九五中正之君,乃能"施命诰四方"而"天下大行"。若失中正,则号令不行、命之不从,徒有施命之形而无诰四方之实。故《大象》之"后以施命诰四方",正与《彖传》"刚遇中正,天下大行"相为表里:风行天下是其象,施命诰四方是其用,中正大行是其本。就修身治世言,君子居上位者,当法风之普遍周至,使政教号令如风行草偃,遍及群伦;而其根本,则在己之中正——己正而后令行,令行而后天下应,此姤之大用也。

卦序与对待:决必有遇,姤承夬而启遁

《序卦传》:"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之前为夬卦(䷪,第四十三)。夬者,决也,五阳决一阴,阳之极盛而决去最后一阴之象。一阴既决于上,阳似已纯;然《序卦》之理,物极必反,决之既尽,则一阴复生于下而相遇焉,故夬之后继之以姤。"决必有遇"四字,揭出阴阳循环、消长不已之至理:阳决阴于上之极(夬),阴遇阳于下之始(姤),一往一来,循环无端。

就消息卦观之,此理尤明。十二消息卦中,夬为三月之卦(五阳一阴,阴将尽),乾为四月之卦(六阳纯阳,阳之极),姤为五月之卦(一阴始生)。夬决尽一阴而成乾之纯阳,纯阳既极,则姤之一阴自下而生。是夬、乾、姤三卦相承,正阳极而阴萌之节序。圣人不以乾继夬而以姤继夬者,盖纯阳之乾乃极盛之顷,转瞬即有一阴之复,故《序卦》直就"决必有遇"言阴之复生,深寓盛极必衰、阳极阴生之警。

姤之后为萃卦(䷬,第四十五)。《序卦》:"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物相遇而后能聚,遇者聚之始,故姤之后继以萃。此又见"遇"为万物会聚之端。

再观对卦综卦。姤之综卦(反对,上下倒置)为夬。夬上兑下乾,倒之则为下巽上乾之姤——夬一阴在上,姤一阴在下,正相反对。一阴在上而五阳决之,是阴之将尽(夬);一阴在下而上承五阳,是阴之始生(姤)。综之相对,恰成阴消阳长、阳消阴生之两端,最见消息往复之妙。

姤之错卦(旁通,六爻皆变)为复卦(䷗,第二十四)。复下震上坤,一阳生于五阴之下;姤下巽上乾,一阴生于五阳之下。复者"一阳来复",阳之始;姤者"一阴始生",阴之始。复为十一月冬至之卦(阳生),姤为五月夏至之卦(阴生)。二卦旁通相对,正是阴阳二气在一岁之中两大转关:冬至阳生而万物始萌,夏至阴生而万物向收。《系辞》"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寒暑相推之理,于复、姤二卦见之最切。复之《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姤之《彖》曰"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一见天地之心于阳之复,一见天地之化于阴之遇,两相映照,而天地生生不息之机毕露。

卦气消息:夏至一阴生

姤为十二消息卦之一,居五月。汉儒孟喜卦气之说,以十二辟卦(消息卦)配十二月:复(十一月)、临(十二月)、泰(正月)、大壮(二月)、夬(三月)、乾(四月)、姤(五月)、遁(六月)、否(七月)、观(八月)、剥(九月)、坤(十月)。自复至乾,阳息阴消,由一阳而至六阳;自姤至坤,阴息阳消,由一阴而至六阴。姤正当阳极转阴之枢,是阴气始息、阳气始消之首卦。

姤当夏至。夏至者,日行至北而昼最长,阳气至极而盛极将衰,一阴于此潜萌。故《彖》"天地相遇,品物咸章",正合夏至阳极、品物繁盛之候;而卦辞"女壮""勿用取女"之戒,亦合夏至一阴初动、阴道将长之机。古有"夏至一阴生,冬至一阳生"之说,姤、复二卦正分主之。一阴虽微,而其上长之势已不可遏,圣人于此设戒,所谓"防微杜渐",正在阴之初萌、犹可制之之时。此卦气消息之义,与卦辞、《彖传》之旨表里相符。

就纳甲爻辰之属,姤卦诸爻自下而上,巽体三爻、乾体三爻,各有所纳辰支,汉儒据以推卦气、配律历。其详者繁博,凡无十分把握处,宁从其略,不强为穿凿。要之,姤居五月、当夏至、为阴息之首,此卦气之大端,则确然可据者也。

互体与卦变

姤卦六爻,自二至四、自三至五可取互体。下互(二、三、四爻)为乾(三阳),上互(三、四、五爻)亦为乾(三阳)。盖姤卦除初六一阴外,二至上皆阳,故所成互体皆纯乾之象。互乾在中,益见此卦阳德之盛、阳气之充:一阴虽生于下,而其上五阳相连,刚健不息,互体重乾,正所以见阳之未衰、足以制阴于始萌。此亦"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之象数根据——中互纯乾,九五中正主之,故其势犹可大行。

就卦变言之,姤自乾来:乾六阳,初爻变阴则成姤。此即消息之自然,纯阳之乾受一阴而为姤,乃阳极阴生之必至,非他卦辗转而来。虞翻之徒论卦变,多本消息:姤为乾初变之卦,于消息为五月一阴之始。凡卦变之说,取其确合消息、无可疑者述之;其辗转推移、纷纭难定者,则不敢妄断。姤之自乾初变而来,于理最直,足为定说。

六爻综述:一阴上行,五阳应之

姤卦六爻,一阴在初,五阳在上。通观六爻时位,正见一阴始生、上侵群阳之大势,而五阳各因其位、各应其时,以处此"遇"之时。此处但作综述,勾勒一卦之大势,逐爻之详另有专文。

初六,一阴之主,全卦之枢。爻辞"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柅"者,止车之木;"金柅",以金为之,所以坚止其行。一阴方生,势必上长,圣人于其初即欲"系"而止之,如以金柅止车,使不得遽进,则"贞吉"。若纵之"有攸往"而上行,则"见凶"。"羸豕孚蹢躅",喻阴柔虽羸弱如瘠豕,而其躁动上侵之志已不可掩——蹢躅者,跳踯不安、蠢蠢欲动之貌。《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正言制此柔道、牵止其进,乃处姤之第一要义。此爻最得防微杜渐之旨,与卦辞"勿用取女"、《彖》"不可与长"同一机括。

九二,以阳遇阴之最近者。"包有鱼,无咎,不利宾。"鱼者,阴物,喻初六之一阴。九二以刚承柔、近而相得,如以包裹有鱼,得制阴于己,故"无咎";然"不利宾"——此鱼当为我有,不可使外人(宾)得之。《象》"义不及宾也",言制阴之责在二,不当旁及于人。九二刚而得中,故能包阴而无咎,是处姤之得宜者。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九三过刚不中,居下体之上,欲下比初阴而不得(为九二所隔),上行又无所应,进退维谷,如臀无完肤、行步趑趄之状。"次且"即趑趄,行不前也。然其终未与阴牵连,故虽"厉"而"无大咎"。《象》"行未牵也",言其虽不安而未为阴所牵系,犹得免于大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九四本与初六相应,然初阴已为九二所"包",故四"包无鱼"——所应之阴已失,远于民而无所得。《象》"无鱼之凶,远民也"。四之凶,在失其所应、远其所当亲,是处姤而失之者。

九五,一卦之尊,《彖》所谓"中正"者。"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杞者高木,瓜者在地之实而蔓生。九五以中正之德,居至尊之位,如以高大之杞包覆下地之瓜,覆护于上而制阴于下,且"含章"——内含文明之美而不外露。"有陨自天",则言其德诚之至,若有自天而陨者来归,喻天意之相佑、遇合之自至。《象》"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志不舍命",谓其守正之志不舍天命,终得天之相遇。此爻正应《彖》"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为全卦之主爻、处姤之最善者。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上九居一卦之极,刚亢于上,无可再进,所遇者惟在"角"——角者,物之上而尖锐者,喻其穷高无位、所遇者亢极而已。《象》"姤其角,上穷吝也"。处穷上之地,所遇无可成之事,故"吝";然以其刚正自守、不与阴相涉,故终"无咎"。

合而观之,六爻之义,一以"制阴"为大纲:初六当系而止之,九二能包而有之,九五能含章而覆之,是制阴之得者;九三趑趄而未牵,上九穷亢而无咎,是不涉于阴而自全者;惟九四失其所应、远民而起凶,是处姤之失者。一卦之中,吉凶之分,全系于能否防微制阴、守正不昵。此正卦辞"勿用取女"、《彖》"不可与长"之义,散见于六爻而各极其变。

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姤之为卦,其大义在一"遇"字,而其深戒在"防微"二字。综括其义,可得数端,于今日处事决策亦多所启发。

其一,知几防微。一阴始生,至微也,而圣人即以"女壮"戒之、以"勿用取女"诫之,以"系于金柅"止之。其意在见微知著、防患未然。天下之事,其萌至微,其势难遏;及其已盛,制之无及。故善处事者,必于其几微之际察之、于其初动之时制之。所谓"履霜坚冰至"、"系于金柅",皆此防微之智。今人谋事,于风险之初露端倪即当审慎应对,不可待其坐大而后图之。

其二,遇而有道。"遇"者,机会之来、人事之合也。然遇有善不善:遇而得中正,则"天下大行";遇而失其正,则"勿用""见凶"。九五"以杞包瓜""有陨自天",遇之善者,在守中正之德而待天之相佑;九四"包无鱼""起凶",遇之失者,在失所应而远其当亲。故处"遇"之道,不在攀缘强求,而在守正以待——己正而后遇正,所谓"志不舍命",守其当守而天命自至。

其三,普被周至。《大象》"后以施命诰四方",法风之普被而行其教令。居上位者,当使德意号令如风行天下,周遍无遗;而其根本,在己之中正。中正而后令行,令行而后天下应。今之治事任职者,于政令之颁、教化之施,亦当求其普及周至、表里如一,而归本于己身之端正。

其四,盛极而忧。姤承夬、乾之后,当阳极阴生之候。夬决一阴而成乾之纯阳,纯阳极盛而姤之一阴随生。是知物无久盛,盈极必亏。当事势鼎盛之时,正阴萌将长之候;惟其盛而知忧、满而知戒,乃能持盈保泰、防衰于未然。此"姤之时义"所以"大矣哉"——于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之美中,常存一阴始生、阴道将长之惕,斯为善察时义、善处盛世者。

要之,姤卦以一阴遇五阳立象,戒之以"女壮勿娶",赞之以"天地相遇",要之以"刚遇中正"。其忧在防阴之浸长,其美在化育之周流,其本在守正之能行。读姤者,能于盛极之中见一阴之几而防之,于遇合之际守中正之德而待之,于号令之施法风行之普而归本于身——则虽处阳消阴长之时,亦足以持身、治事、安天下矣。此姤卦"时义大矣哉"之深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