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妹卦第 54 卦

䷵ 归妹卦

第 54 卦 · 雷泽归妹

卦辞

征凶,无攸利。

"征凶,无攸利":出征凶,没有任何好处。归妹讲的是女子出嫁(特别是妹妹作为陪嫁)之道。下卦兑(泽/少女/悦)上卦震(雷/长男/动),少女追随长男,以悦从动——出于喜悦而冲动行事。与渐卦的循序渐进相反,归妹是急切的、不按程序的。"归妹"是嫁妹妹(古代姐姐出嫁时妹妹作为陪嫁)。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
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归妹是天地的大义(阴阳结合是自然规律)。"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能兴盛。"归妹,人之终始也":归妹是人类生生不息的终始之道。"说以动,所归妹也":喜悦而行动,这就是归妹。"征凶,位不当也":出征凶,因为位置不恰当。"无攸利,柔乘刚也":没有好处,因为柔爻骑在刚爻之上。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归妹卦下兑(泽)上震(雷),泽上有雷。"泽上有雷,归妹":沼泽上面有雷声,这就是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君子观此卦象,应当从长远考虑结局,了解可能的弊端。"永终"是考虑长远的结局,"知敝"是了解弊病——在开始之前就要想到可能的问题。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
初九
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归妹以娣,以恒也":嫁妹妹作为陪嫁,是为了恒久。"跛能履,吉,相承也":跛脚也能行走,吉利,是互相扶持。初九阳居阳位。"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娣"是妹妹(陪嫁的妹妹),"跛能履"是虽然跛脚但还能走路。初九虽然地位低(作为陪嫁),但只要能尽自己的本分("跛能履"),前往就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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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眇能视,利幽人贞。
利幽人贞,未变常也。

"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利于幽隐之人守正,没有改变常道。九二居中。"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眇"是一只眼睛看不清,虽然视力不佳但还能看。利于幽隐之人守正。九二如同独眼之人——虽然条件不完美,但保持内心的清明和正道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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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归妹以须,未当也。

"归妹以须,未当也":嫁妹妹需要等待,因为时机不恰当。六三不中不正。"归妹以须,反归以娣":"须"是等待,嫁妹妹需要等待。"反归以娣":返回来作为陪嫁。六三急于出嫁但条件不具备,需要退而求其次——先作为陪嫁,等待更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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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延迟婚期的志向,是有所等待才行动。九四阳居阴位。"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嫁妹妹延迟了婚期,推迟出嫁是有其时机的。"愆期"是超过了约定的日期。九四选择等待——不是不想嫁,而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有时候推迟反而是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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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帝乙嫁妹妹,不如她陪嫁妹妹的衣袖华美。"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她的位置在中间,以尊贵的身份行事。六五居君位。"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帝乙嫁妹妹,正妻的衣袖反而不如陪嫁妹妹的华美。"月几望,吉":月亮接近满月,吉利。六五以柔居尊,不追求外表的华丽——真正的尊贵在于内在的德行,而非外在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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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六
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上六无实,承虚筐也":上六没有实质内容,承接的是空筐。上六处于归妹之极。"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女子承接的筐中没有东西,男子宰羊却没有血——一切都是空的、虚假的。归妹到了极端,形式上完成了但内容是空的——没有真诚的婚姻只是一场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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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卦

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前进必然有所归宿,所以接下来是归妹卦。从渐到归妹的逻辑:渐进是按部就班,归妹是急于求成。

杂卦

归妹,女之终也。

"归妹,女之终也":归妹是女子的终极归宿——出嫁。

深度详解

8,786 字

归妹卦:卦辞先写了「征凶」,六个出嫁的女子里谁走得下去

1. 进必有所归:渐卦刚说完「女归吉」,紧接着为什么是「征凶」

《序卦》说:「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渐与归妹是一对覆卦,渐卦倒过来就是归妹。两卦都讲女子出嫁,渐卦卦辞是「女归吉,利贞」,归妹卦辞却是「征凶,无攸利」。同一件事,一卦说吉,一卦说凶,中间只隔了一个翻转。

《杂卦》把这两卦并在一起下断语:「渐,女归待男行也。归妹,女之终也。」渐卦的女子是「待男行」,等男方来迎,等礼数一步步走完,鸿雁从水边到山陵到高空,一步都不越过。归妹的女子却直接被说成「女之终」,出嫁是她这一段人生的结束。同样是嫁,一个是等着被迎去,一个是被送出去。

渐卦是艮下巽上,少男在下,长女在上,止而巽,男方安分,女方顺从。归妹是兑下震上,少女在下,长男在上。两卦的男女位置正好掉了个。《说卦》说震为长男,兑为少女,「震,动也;兑,说也」。少女在下面欢喜,长男在上面躁动,一个「说以动」,事情就这样成了。渐卦是慢慢进,归妹是一下子归。

所以归妹紧跟着渐,不是重复,而是对照。渐卦讲的是嫁得好要经过多少个台阶,归妹讲的是省掉那些台阶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序卦》说「得其所归者必大」,是替归妹留了一条出路:归得其所,就通向丰卦。可归妹自己的卦辞并没有说她归得其所。

2. 归与妹:「之子于归」的归,「伣天之妹」的妹

先秦人说女子出嫁,用的字是「归」。《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召南·鹊巢》「之子于归,百两御之」,《春秋》经文里「伯姬归于纪」「叔姬归于纪」,全用这个字。「归」的本义是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女子在父母家是客,到了夫家才是家,所以嫁叫「归」。这个字里已经藏着一层意思:出嫁不是离开,而是到达。

「妹」字就没这么单纯。它可以指妹妹,也可以泛指年轻女子。《诗·大雅·大明》写文王娶太姒:「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太姒不是谁的妹妹,「伣天之妹」是说她像天上的少女一样。《说卦》「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归妹下卦是兑,「妹」在这里首先是少女之义。

可是卦中六爻,一再出现「娣」字,六五又说「帝乙归妹」,帝王嫁的当然是他的女儿或妹妹。所以「归妹」两个字,兼有两层:一是少女出嫁,二是把妹妹嫁出去。这两层并不冲突。先秦贵族嫁女,本来就是把一群年轻女子一起送出去,正妻之外还有她的妹妹与侄女随行。「归妹」不是一个人的婚事,而是一家女子的分配。

卦名下面紧接着「征凶,无攸利」。「征」是往前走,是主动去做。少女出嫁本是常事,卦辞却说往前走有凶,没有什么可利。这四个字放在「归妹」后面,像是先给这场婚事泼了一盆冷水,然后再让人一爻一爻去看,冷水究竟泼在哪里。

3. 泽上有雷,说以动:少女在下面欢喜,长男在上面躁动

大象说:「泽上有雷,归妹。」雷在泽上,泽水感雷而动。震在上,兑在下,长男在上,少女在下。这个象和咸卦正好相反。咸卦是艮下兑上,少男在下,少女在上,《彖》传说「男下女」,男子把自己放低,去迎少女,所以「取女吉」。归妹是少女在下,长男在上,女方先动了心,男方居高而动。

《彖》传解释归妹的成因只用了四个字:「说以动,所归妹也。」兑是说,震是动,因为欢喜而行动,这就是归妹。这话说得很平,没有褒贬。可是拿它和随卦一比,分量就出来了。随卦是震下兑上,与归妹上下互换,《彖》传说「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随卦是刚阳在下,先动,然后柔阴在上欢喜相随,卦辞是「元亨利贞,无咎」。归妹倒过来,先是欢喜,然后才动,卦辞就成了「征凶」。

动而说,是先有作为,再有欢喜,欢喜是作为的结果。说以动,是先有欢喜,再由欢喜推着去做,欢喜成了做事的理由。同样两个三画卦,先后次序一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婚姻里的「说以动」,是两情相悦便成其事。这在先秦人的婚礼观念里,不是正途。《诗·齐风·南山》说「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少女在下面欢喜,长男在上面动作,中间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渐卦里那些鸿雁一步一步的台阶。

这并不是说归妹讲的是私奔。诸侯嫁女,一样可以是「说以动」。男方看中了,女方乐意了,两家一说便定,礼数走得草率,随嫁的女子更是自己做不了主。归妹卦讲的正是这样一场婚事:不是不合法,而是不够稳。

4. 天地之大义与征凶无攸利:《彖》传把两句反话放在一起

《彖》传全文是:

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前半段把归妹抬到极高的位置,后半段又把卦辞里的凶和不利坐实。两段放在一起,读来像是自相矛盾。其实《彖》传是在区分两件事:婚嫁这件事本身,和这一场婚嫁的做法。

「天地之大义」,讲的是男女结合是天地间的常理。「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这句话和泰否两卦的《彖》传遥相呼应。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否卦「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归妹《彖》传借过来,是说男女若不相合,人类便不能延续。《系辞下》说「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是同一层意思。「人之终始」,终是女子在父母家的终结,始是一个新家的开始,也是下一代的开始。《序卦》在咸卦前面说「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归妹正处在这个链条的关节上。

这一层讲完,《彖》传笔锋一转:「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归妹六爻,九二、六三、九四、六五四爻都不当位,阳爻居阴位,阴爻居阳位,中间四爻没有一爻站对了地方。「柔乘刚」,六三压在九二上面,六五压在九四上面,阴柔骑在阳刚头上。婚嫁本身没有错,错在这一场婚嫁里人人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弱的反倒压着强的。

所以《彖》传不是自相矛盾,而是把话说全了。归妹之义大,归妹之事险。事情该做,可是这一回做得不对。卦辞的「征凶」不是说不该嫁,是说照这个样子往前走,凶。一个「征」字,把责任落在做法上,而不落在婚姻上。

5. 娣、媵、侄:先秦诸侯嫁女,跟着上车的那些人

要读懂归妹六爻,先得知道「娣」是什么。归妹初九「归妹以娣」,六三「反归以娣」,六五「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全卦三处说到娣。娣是妹妹,在婚嫁里,是随正妻一同出嫁的妹妹。

先秦诸侯嫁女,不是一个人出门。《诗·大雅·韩奕》写韩侯娶妻:「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新娘身后跟着一群娣,多得像云一样,韩侯回头一看,满门光彩。《卫风·硕人》写庄姜嫁到卫国,末章说「庶姜孽孽,庶士有朅」,「庶姜」就是随嫁的齐国姜姓女子。

这些随嫁的女子叫「媵」。《左传·成公八年》记鲁国伯姬嫁宋共公,「卫人来媵共姬,礼也。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次年「晋人来媵,礼也」,又次年「齐人来媵」。一位诸侯之女出嫁,同姓的诸侯国还要各送女子来陪嫁。正妻之外,有她自己的妹妹和侄女,还有别国送来的媵及其妹妹、侄女。《仪礼·士昏礼》记新妇入门之夜「媵御沃盥交」,媵为婿浇水洗手,御为妇浇水洗手,媵在婚礼上是有分工的。

在这套制度里,娣的身份是明确的:她是正妻的妹妹,陪姐姐出嫁,地位在正妻之下,在其他妾之上。她不能自己做主嫁给谁,也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她的丈夫是姐姐的丈夫,她的位置是姐姐的位置之下。这样的女子,在归妹卦里被反复提起。

归妹卦六爻,几乎可以看作一支出嫁队伍里几个不同身份的女子。初九、九二是随嫁的娣与媵,六三是等待名分的女子,九四是过了婚期的女子,六五是正妻本人,上六是婚事已成却落了空的女子。卦辞说「征凶」,可六爻里并不是人人皆凶。谁凶谁吉,要看她在这支队伍里站在哪里,又怎样站。

6. 归妹以娣,跛能履:初九为什么是全卦最稳的一爻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初九是全卦唯一说「征吉」的爻。卦辞说「征凶」,初九说「征吉」,一卦之内,两个「征」字互相对照。区别就在「以娣」两个字。

「归妹以娣」,是以娣的身份出嫁。初九在最下面,阳爻居阳位,是全卦少数几个当位的爻。她是陪嫁的妹妹,地位低,可地位低正是她的位置。她不争正妻之位,不越过姐姐去,本分就在此。「跛能履」,瘸了一条腿还能走路,走得不快,走得不好看,可是能走。娣在夫家不是主妇,做不了大事,可是能做她分内的事。象传说「以恒也」,恒是长久,是常。娣做娣分内的事,可以长久。「相承也」,承是承接,是辅助。她辅佐正妻,接续正妻做不到的事。

这一爻把归妹卦的第一个道理说清楚了:位置低不要紧,要紧的是安于这个位置。卦辞说「征凶」,是因为中间四爻都不当位,人人都想往前走。初九当位,往前走反而吉。一支出嫁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娣,只要老老实实做娣,就没有凶。

「跛能履」三个字,在履卦六三也出现过:「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履卦六三阴居阳位,瘸着腿去踩老虎尾巴,所以凶。归妹初九阳居阳位,瘸着腿走自己的路,所以吉。同样的三个字,在履卦是不自量力,在归妹是知足守分。腿是同一条腿,路不是同一条路。

7. 眇能视,利幽人之贞:九二与履卦共用的两句话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眇」是一只眼睛小,或者一只眼睛看不见。「眇能视」和「跛能履」是一对,一个说眼,一个说腿。初九瘸腿能走,九二独眼能看,都是残缺中的能。「幽人」是幽居之人,不显于世的人。这两句话又与履卦有关:履卦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归妹卦把履卦二三两爻的话拆开,分给自己的初九和九二。履卦和归妹卦下卦都是兑,都是少女在下,两卦共用这套话,不是偶然。

九二阳爻居阴位,是刚而处柔。她是随嫁的女子,有才有德,可位置不许她显露。一只眼能看,看得见事,可是看得不全,也不必看全。「利幽人之贞」,宜于像幽居之人那样守正。象传说「未变常也」,没有改变常道。在夫家不得志,不因不得志而改变自己的操守。

这一爻和初九相比,多了一层委屈。初九是娣,本来就低,安于低是理所当然。九二有阳刚之才,却居于阴位,本可以做得更多,环境不许。她的对应是六五,六五是正妻,是「帝乙归妹」的那位贵女。九二与六五相应,说明九二并非孤立无援,可她与六五的关系,是辅佐与被辅佐,是承接而不是取代。有才而居下,明白而不争,守住自己的常,这是九二的「贞」。

「未变常也」四个字,是归妹全卦少见的正面评语。中间四爻不当位,唯有九二得中,中就是不偏。不当位而得中,做不了主,可以守常。这一爻讲的是随嫁女子的另一条路:不是跛脚走路的娣,而是独眼能看、自己心里明白的媵。

8. 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六三等来的是什么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须」是等待。《诗·邶风·匏有苦叶》写一个女子在济水边等她的人:「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船夫招手,别人都过河了,她不过,她要等她的那个人。同一首诗里说「士如归妻,迨冰未泮」,男子要娶妻,要趁河水还没解冻,说的就是婚期。「须」在这里是等婚期,等对方来迎。

六三「归妹以须」,是嫁出去了,却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名分。六三阴爻居阳位,在下卦的最上面,是兑的主爻,兑为说,六三是全卦「说」得最厉害的那一爻。她想要的位置在上面,可她够不着。象传说「未当也」,位置不对。

「反归以娣」,回过头来,还是以娣的身份归。六三本来不甘心做娣,等了一场,等来的还是做娣。反归,是回到本来的路上。这一爻没有说吉,也没有说凶,只是把结果摆在那里。想越过本分,越不过去,最后还是回到本分。

六三与初九之间,是一个对照。初九一开始就以娣自居,「征吉」。六三先想做正妻,等不到,再回来做娣,象传只说「未当」。同一个结局,走的路不同,评语也不同。归妹卦讲位置,六三的问题不是最后站的位置不对,而是一开始就不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爻里的「须」字,也让人想到卦辞。卦辞说「征凶」,六三没有征,她在等。等本身不凶,可是等的目的不对,等也白等。

9. 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九四与《氓》里的「匪我愆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愆」是过失,「愆期」是错过了日期。九四是过了婚期的女子。先秦女子出嫁有时节,《匏有苦叶》说「迨冰未泮」,《豳风·东山》说「之子于归,皇驳其马」,出嫁是有季节、有日期的事。过了期,就是失时。

《卫风·氓》里那个女子对她的情人说:「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不是我拖延日子,是你没有请好媒人。你不要生气,就定在秋天吧。这一句「匪我愆期」,正与九四的「归妹愆期」互为注脚。《氓》里的女子是被对方催促,自己坚持要等媒人,把日期推到秋天。九四的「愆期」,也不是出了什么差错,而是有意迟延。

象传说得明白:「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愆期是她的志向,她是有所等待才行动。九四阳爻居阴位,刚而处柔,有主见而不躁进。她不像六三那样在错误的位置上等一个够不着的名分,她是在等一个对的时候、一个对的人。「迟归有时」,晚一点嫁,可是有该嫁的时候。

《氓》后面的故事,正好说明「有待而行」为什么重要。那个女子等到了秋天,也等来了媒人,可是嫁过去之后,「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最后落得「及尔偕老,老使我怨」。她等的是形式上的媒人,没有等到一个靠得住的人。九四的「有待」,比《氓》里的女子多一层,她等的不是婚期,是时。

归妹卦全卦「说以动」,欢喜了就动,九四是唯一一个刻意慢下来的爻。卦辞说「征凶」,九四不征,她等。这一爻没有说吉,可是「有时」两个字,已经把出路指出来了。她与初九相应,初九是安于本分的娣,九四是懂得等待的女子,一个知足,一个知时,是归妹卦里两条走得通的路。

10.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泰卦的元吉,到这里只剩一个吉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帝乙」是殷王。《尚书·多士》说「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酒诰》说「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帝乙在周人的记忆里是殷商最后一位有德的王。「帝乙归妹」,是殷王把女儿或妹妹嫁给诸侯。这四个字在《周易》里出现了两次,一次在泰卦六五,一次在这里。泰卦六五说「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传说「中以行愿也」。同样是帝乙嫁妹,同样在六五之位,泰卦是「元吉」,归妹只是「吉」,中间还多了一句「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君」是这位出嫁的贵女自己,诸侯的正妻称「小君」,她是这支队伍里身份最高的人。「袂」是衣袖,代指衣饰。「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正妻的衣服还不如陪嫁妹妹的衣服好。这是一句很具体的话,说的是一个场面:婚礼上,众人一看,新娘的打扮竟比不上她身边的娣。

象传的解释是「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六五居上卦之中,她的贵在身份,在德行,不在衣袖。王家之女下嫁诸侯,本来就是屈尊。《诗·召南·何彼襛矣》写王姬出嫁:「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诗人看着王姬的车队,问的是一句「曷不肃雝」,她何以能做到端庄和顺?王姬之贵,容易骄;帝乙之妹,衣饰不如娣,正是不骄。她用身份的贵,去行谦退之事,这就是「以贵行」。

「月几望」,月亮将要圆而还没有圆。这三个字在小畜上九和中孚六四也出现过。小畜上九「月几望,君子征凶」,中孚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月几望是阴盛将极的时候,再往前一步就是满,满了就要亏。六五是阴爻,居尊位,贵到了头,衣袖却不如娣,这是自己把自己收在「几望」的位置上,不去够那个「望」。所以「吉」。

泰卦六五之所以是「元吉」,是因为泰是天地交,上下通,帝乙嫁妹是顺理成章的事。归妹的六五,处在一个「位不当」「柔乘刚」的卦里,她自己也是阴居阳位,骑在九四之上。在这样的卦里能得一个「吉」,靠的全是她自己的「以贵行」。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卦不同,能得到的评语就不同。归妹的六五是中间四爻里唯一得吉的,靠的不是位置,是她在不当的位置上做了当做的事。

11. 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史苏为晋献公算的那一卦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这是归妹卦的最后一爻,也是卦辞「无攸利」三个字落实的地方。「承筐」是女子捧着盛祭品的筐,「刲羊」是男子宰杀祭祀用的羊。《诗·召南·采蘋》写少女采蘋采藻,「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助祭是女子在夫家的本分。《仪礼·士昏礼》记文说「妇入三月,然后祭行」,新妇入门三个月之后,才可以参加夫家的祭祀,到那时她才算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人。上六是婚事已成,到了该祭祀祖先的时候。女子捧起筐,筐里是空的;男子宰了羊,羊身上没有血。祭品没有,祭祀不成,这场婚姻在祖先面前不能算数。

《左传·隐公八年》记郑公子忽到陈国娶妇,「先配而后祖」,先同房,后告祖庙。送亲的陈鍼子说:「是不为夫妇,诬其祖矣,非礼也,何以能育?」不告祖先,就不算夫妇,欺骗了祖先,还怎么能生养后代。上六的「无实」「无血」,就是这样一场没有在祖先面前站住脚的婚姻。象传说「承虚筐也」,捧着空筐,这个「虚」字,是整个归妹卦「说以动」的结局。欢喜了就动,动了之后,到了要有实在东西的时候,什么也拿不出来。

这一爻在先秦有一个极有名的用例。《左传·僖公十五年》记: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

晋献公要把女儿伯姬嫁给秦穆公,占筮遇到归妹卦上六变,成为睽卦。史苏引的繇辞是「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衁是血,贶是赐予,和今本《周易》上六的文字略有不同而意思一致。史苏由此断定这桩婚事不吉:秦国将来要向晋国问罪,晋国没法偿还;晋国的军队会败于宗丘;伯姬的侄子将跟着姑母到秦国去,六年后逃回,次年死于高梁。

伯姬还是嫁了,就是秦穆姬。二十多年后,晋惠公在韩原之战中被秦军俘虏,秦穆姬登台履薪,以自焚相要挟,才把弟弟救下来。晋惠公在秦国叹息说:「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当年要是听了史苏的话,我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陪着惠公的韩简回答了一段话,是先秦文献里对占筮最清醒的议论之一:

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先有事情,才有它的象,才有它的数。先君败坏德行的事数都数不过来,史苏那一卦,不听又有什么用?灾祸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自己招来的。韩简这段话,把归妹上六的道理讲透了。承筐无实,不是卦让它无实,是人在「说以动」的时候就没往筐里放东西。晋献公嫁女于秦,本是两国联姻的大事,可献公一生宠骊姬、杀太子、逐群公子,这个家在祖先面前早已「无实」,嫁出去的女儿再贤,也填不满那个空筐。

12. 永终知敝:君子从一场婚礼里看到的结局

大象说:「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永终」是长久到最后,「知敝」是知道会坏在哪里。这句话是六十四卦大象里少见的口气。别的卦,君子或是自强不息,或是厚德载物,或是慎言语节饮食,都是当下该做什么。归妹的君子做的事是往后看:想着怎样才能长久,并且知道它会怎样坏掉。

归妹卦讲的是「说以动」,因欢喜而结合。欢喜是一时的,婚姻是一世的。《氓》里那个女子说得最痛切:「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年少时的欢乐,言笑晏晏,信誓旦旦,那时候没有想过会有反悔的一天。「不思其反」,就是不知敝。她嫁的时候只有「说」,没有想到「敝」,所以到了「老使我怨」的时候,只剩下一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彖》传说归妹是「人之终始」,《杂卦》说归妹是「女之终」。归妹卦里到处是「终」字。一个女子出嫁,是她在父母家的终,也是她在夫家的始,可这个始是不是能走到终,卦里没有许诺。初九的娣跛着腿能走到底,九二的媵独眼守常能走到底,六五的贵女以贵行能走到底,六三、九四各有各的等待,上六却是空筐无血,走不到底。「永终知敝」,是让人在「始」的时候就把「终」想清楚。

《系辞下》有一段话,可以当作归妹大象的注脚: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惧以终始」,从开始到结束都心怀戒惧,才能无咎。心里以为平易的,反而要倾覆。归妹卦辞「征凶,无攸利」,正是这样一句「危」辞。它把凶说在前面,不是诅咒这场婚事,而是让走进这场婚事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敝在哪里。「帝乙归妹」的六五,衣袖不如娣而得吉,就是在盛时想到了亏,在「几望」的时候停住了脚。

归妹是「女之终」,也是渐卦之后、丰卦之前的一卦。《序卦》说「得其所归者必大」。归得其所,才有丰。归妹卦从头到尾没有说这场婚事归得其所,它只是把六个女子摆在那里,让人看见谁能走到最后。能走到最后的,都不是那个「说以动」的人,而是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知道该等什么、知道贵而不满的人。泽上有雷,雷过泽平,欢喜过后,日子还长。君子看见的,是雷过之后那片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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