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过卦

小过居《周易》下经之第六十二，处既济、未济两卦之前，是六十四卦行将收束之际的一卦。其卦上震下艮，䷽之形，外动而内止，四阴包二阳于中。卦名一个"过"字，最易使人联想到"过错""过失"，然此卦之"过"，自有其先秦两汉易学的本义所在，须先就字立训，再就象明义，方不至于望文生训。

一、卦名训诂："小过"之"过"与"小"

"过"字，《说文·辵部》云："过，度也。从辵，咼声。"许君以"度"释"过"，"度"者越度、经过之义，引申而有逾越、超过之意。又《尔雅·释言》："逮，遝也。"虽非直训"过"字，然先秦语境中"过"多取"经过""逾越"之义，未必皆指过失。《诗·邶风·泉水》"出宿于泲，饮饯于祢"之类记行旅，而《左传》记"过其国"者皆指经行而非过咎。故"小过"之"过"，当训为"小有所逾越""稍过其常"，是言度量上的略微超出，而非道德上的罪愆。

与本卦相对者为第二十八卦大过（䷛）。大过者四阳在中，二阴在外，阳过乎盛；小过者四阴在外，二阳在中，阴过乎盛。一大一小，正以阴阳消长之多寡而别。《彖传》于大过曰"大过，大者过也"，于小过曰"小者过而亨也"——"大者"指阳，"小者"指阴。阳为大、为君子、为刚，阴为小、为小人、为柔，此乃《周易》古经及《易传》一贯之例。《系辞》言"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又言"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皆以大小别阴阳。故"小过"之"小"，非言事之微小，而言阴柔之德当令、阴爻过盛。《杂卦传》仅以二字括之："小过，过也。"言其唯在一"过"，而所过者小耳。

由此，"小过"之确诂当为：阴柔之小者稍稍逾越乎中常，因其所过者小，故能"过以利贞"而通；若所过者大，则成大过之忧。这一字义，是全卦立论的根基。

二、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山上有雷

小过上震下艮。震为雷、为动、为长男、为足、为大涂；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为手、为径路、为门阙。《说卦传》具列其象。《大象传》取其最显者曰："山上有雷，小过。"

何以"山上有雷"而为"小过"之象？雷者阳气之奋动，本当行于天上，今却近在山巅，其声若有所过。古人观象：雷在天上轰然远播，是其常；雷出地奋、震动百里，是其威；而"山上有雷"，则雷已就下、就近，其声虽过而不远，是"过而小"之象。山者止而不动，雷者动而有声，止体在下、动体在上，故为"小过"——动在外、止在内，所动者不过乎止之所限，所过者小也。

再就卦体之形而论。震艮二体，外震一阳在上(九四)而二阴覆其上，内艮一阳在上(九三)而二阴载其下，合之则四阴分居上下而二阳并峙于中(三、四两爻)。古人以此为"飞鸟"之象：中二阳为鸟之身脊，上下四阴为鸟之两翼。《彖传》明言"有飞鸟之象焉"，正取此。二阳如鸟之躯干，初、二、五、上四阴如翼翅之张。卦辞"飞鸟遗之音"，即由此象而发——鸟飞而过，唯遗其音于人耳。这一取象极为精妙：阳爻陷于群阴之中，如鸟身轻而翼大，能飞而不能久止于高，故其音过耳即逝。后文释卦辞时再申。

艮为山、为止，震为雷、为动；以卦德言之，则内止而外动。止者守也、敛也，动者行也、发也。守于内而动于外，是其行不离守、动不逾止之象。此卦德正与"小过"之义相协：动虽有所过，而止守其本，故过而不至于大失。

三、卦德卦才：柔得中而刚失位

《彖传》释卦才云："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此就六爻之位而立论，是全卦吉凶大体之所系。

所谓"柔得中"，指六二、六五两阴爻各居下卦、上卦之中位。二、五为一卦之中，阴爻居之则"柔得中"。本卦六二、六五皆柔而得中，阴柔当令而处中，故于"小事"为吉。阴主收敛、退守、卑下、谦俭，凡属"小者"之事——如行事之恭谨、居丧之哀戚、用度之节俭——皆阴柔之德所宜，故"可小事"而"小事吉"。

所谓"刚失位而不中"，指九三、九四两阳爻。九三阳居阳位，本为得正，然处下卦之上、迫近于动体，又不当中位；九四阳居阴位，则为失正，亦不当中。二阳虽并峙于中，却皆不居二、五之中位，是"刚失位而不中"。阳主开拓、进取、刚健、有为，凡属"大者"之事——开疆、举大事、行大变——皆阳刚之德所司；今阳不得中位，是当大事之任而不得其势，故"不可大事"。

合而观之：本卦阴盛而得中，阳微而失位，故其卦才宜小不宜大，宜守不宜进，宜退抑而不宜亢张。此即"可小事，不可大事"一语之卦才根据。《彖传》"过以利贞，与时行也"一句尤当玩味——"过"而能"利贞"者，正因其顺乎阴盛之时而行，知时之所宜在"小"，故虽稍过而仍守正，与时偕行，所以能"亨"。这是全卦义理的枢纽：过非妄过，乃因时制宜、矫枉而略过其正，故不失为正。

四、卦辞逐句训释

卦辞曰："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逐句训之。

"亨，利贞"

"亨"，通也。《彖传》明言"小者过而亨也"，是言阴柔之小者稍过乎常，反能致通。何以过而能亨？因当阴盛之时，矫其偏而略过之，正所以适其平，故通。"利贞"，利于守正。"贞"，《说文》："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本义为卜问，引申为正、为固。先秦两汉言"利贞"者，谓利在守正持固。《彖传》申之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虽曰"过"，而所以利者在"贞"，唯守正乃可言过；若过而不正，则失之远矣。故"亨，利贞"四字，是为下文"可小事，不可大事"立其大纲——能通且利于守正，但其所宜者有限度。

"可小事，不可大事"

此承卦才而言。前已申明"柔得中"故宜小事，"刚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小事"者，谨身节用、卑退恭俭之类，阴柔所司；"大事"者，征伐、营建、变革之属，阳刚所任。《左传》成公十三年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语，是古人以祭祀、兵戎为"大事"之确证。当此阴盛阳微之时，戎祀之大不可轻举，唯日用之小可以谨持。故卦辞戒人：值小过之时，当敛大志而谨小行，不可妄举大事。

"飞鸟遗之音"

此即就前所论"飞鸟之象"而设喻。《彖传》："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鸟飞过空，其形已逝而其声犹留于耳，谓之"遗音"。"遗"，《说文》："遗，亡也。从辵，貴声。"本训为亡失、遗落，此处谓鸟去而所遗者唯其音。以此喻人事：当小过之时，所能留者唯"小"——如飞鸟之留音而不能留形，可得其声之微，不可得其身之大。又鸟飞愈高则音愈不可闻、形愈不可及，唯卑飞近地，其音乃亲、其止乃安。此正引出下文"不宜上、宜下"之旨。

"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传》释之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此句乃全卦吉凶之断语，亦最见微旨。

何谓"上逆而下顺"？飞鸟之性，奋翼上飞则逆乎其势——羽轻而力微，强上则愈高愈危，终至力竭而坠；敛翼下集则顺乎其势——就下而栖，得其安息之所。以卦象言，震动在上、其势趋上，然阴盛之时，强动而上则违时而逆；艮止在下、其势安下，顺时而止则得宜而顺。故"不宜上"者，戒其乘动而亢进；"宜下"者，劝其守止而卑退。能下而不能上，能退而不能亢，能小而不能大，凡此皆顺乎小过之时，故曰"大吉"。

值得注意的是，凡《周易》卦辞言"大吉"者甚稀，而小过乃以"宜下"得"大吉"。这绝非偶然：当阴盛阳微、动止失衡之世，唯有自抑自下、谦退守约者乃能转危为安、化逆为顺。卦辞之意，正是教人于不利之时知所退藏，以小为大、以下为上、以退为进，故能逆中得吉、且为大吉。

五、《大象传》："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大象传》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此就卦象而言君子修身处世之道，是全卦义理落于人事修养的最直接之处。

"行过乎恭"，谓举止威仪宁可过于恭敬。"恭"，《说文》："恭，肃也。"敬肃之貌。《论语》记孔门重"恭"，《诗·商颂》"温恭朝夕"，皆以恭为德行之表。"丧过乎哀"，谓居丧执礼宁可过于哀戚。《尔雅·释训》"哀哀、悽悽，怀报德也"，言哀者怀念之情。《论语·八佾》"丧，与其易也，宁戚"，正是"丧过乎哀"之意——丧礼宁可质朴哀戚而不务奢易。"用过乎俭"，谓财用度数宁可过于节俭。"俭"，《说文》："俭，约也。"约束、节省之义。

何以此三者皆"过"而无伤、反为君子所宜？正因恭、哀、俭三者，皆属退抑、卑下、收敛之德，正合"小过"阴柔当令、宜下宜小之时义。当此之时，与其失之骄、失之易、失之奢——此三者皆"上""大""逆"之失——毋宁略过于恭、哀、俭——此三者皆"下""小""顺"之得。略过其常以矫世之偏，犹《彖传》"过以利贞"之旨：过而不离乎正，矫枉而权过其平，所以适中也。

又当玩"过乎"二字。君子非以恭、哀、俭为常道之极则而一味求过，乃是值小过之时、量时之偏而稍过之。常时则恭、哀、俭各中其节；小过之时，世方趋于骄、易、奢，则君子矫之而宁过于其德。此即"与时行"之微意。象传以恭、哀、俭三事配卦——震动为行、为礼之施(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皆关行礼)，艮止为节、为约(用过乎俭乃节约之义)——动而能止于恭哀俭之约，正"山上有雷"内止外动之象在修身上的落实。

六、六爻时位之综述

本卦六爻，二阳(三、四)居中而四阴(初、二、五、上)分处上下，恰成飞鸟之象。综观六爻之时位消息，可见一卦"宜下不宜上、过而知节"之大势，逐爻另有专文细解，此处但勾其概。

初六居最下，当飞鸟初举之位。爻辞"飞鸟以凶"，《小象》曰"不可如何也"。鸟自下强飞而上，违"宜下"之戒，故凶；处至卑而妄动求上，势不可挽，故曰"不可如何"。此爻正反衬卦辞"宜下"之义——下而妄上者，凶之始也。

六二柔得中而居正，爻辞"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小象》"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此爻以柔中守分，所过者有所止：可过祖妣之亲而不可过君臣之分，知所当过、知所不当过，故"无咎"。六二为下体得中之爻，正是"柔得中，小事吉"的典型——守臣道、不僭越，得小过守分之正。

九三阳居阳位，处下体之上，迫近动体。爻辞"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小象》"凶如何也"。当阴盛之时，二阳孤危，九三若不知过为防备、反恃刚而自任，则群阴或自后戕害之，故凶。此爻见阳刚失位、处危而不知戒之失。

九四阳居阴位而失正，爻辞"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小象》"位不当也……终不可长也"。九四亦二阳之一，处危而能自抑：不强过而能相遇以和，知往则有厉而必加戒惧，不可固执长守，故得"无咎"。此爻见阳刚虽失位，而能以柔抑刚、知戒知止，正合"宜下"之时义。

六五柔得中而居尊，爻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小象》"已上也"。"密云不雨"者，阴气虽盛而未能成泽，喻小过之时阴盛而功小，未足以济大事。"已上也"，谓阴已升于上而过亢，故云密而雨不成。六五虽得中而居尊位，然当阴盛阳微之世，所能成者亦"小"而已，正应"不可大事"之断。

上六居一卦之极，当飞鸟亢极之位。爻辞"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小象》"已亢也"。上六处过之终、动之极，不知相遇相节而一味过亢上飞，如鸟离群高翔、力竭而陷于罗网，故凶，且谓之"灾眚"——"眚"，《说文》"目病生翳也"，引申为灾患，谓此为自取之祸。上六之"已亢"，正与卦辞"不宜上"首尾相应：上者亢之极、逆之至，故终于凶。

通观六爻：下二爻(初、二)与上二爻(五、上)皆阴，中二爻(三、四)为阳。凡居下而能止、知分守者(如六二、九四)多得无咎；凡处上而强进、亢极者(如初六之妄上、上六之过亢)多凶。一卦之消息，正以"上逆下顺"贯之——上则逆而凶，下则顺而吉。六爻之吉凶进退，无不印证《彖传》"不宜上宜下"之断。

七、汉易象数：卦气、互体与对待

卦气消息

小过非十二消息卦之列。十二辟卦者，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以一阳生至六阳极、一阴生至六阴极，配十二月节候。小过四阴二阳，于消息为阴方盛长、阳已就微之象，于卦气当属阴气用事、阳气退伏之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其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气。小过之四阴在外、二阳幽中，正象天地间阴气敷布于外、阳气潜藏于内之候，与"密云不雨"阴盛未泽之象相协。阴盛阳微，故宜静守、宜卑退、宜小不宜大，此即卦气之时义在人事上的落处。

互体之象

就互体观之：小过六爻，自二至四为一互卦，自三至五为一互卦。下互(二、三、四)为巽，上互(三、四、五)为兑。巽为风、为入、为伏；兑为泽、为说、为口舌。中四爻成大坎之象(三、四两阳夹于群阴，亦有坎陷之意)——坎为水、为险、为雨，故六五有"密云不雨"之文：阴盛欲雨而二阳孤陷，云密而泽不成。互巽为入、为伏，正合"宜下"伏藏之义；互兑为说，则阴柔得中之和说。互体之象，与卦辞、爻辞之取象多相发明，足见汉儒以互体说《易》自有其据。

大过与颐：对待之卦

小过(䷽)将其六爻阴阳尽反，则成大过(䷛)，是为小过之错卦(旁通)。一者阴过、一者阳过，恰成对待。又小过中二阳、外四阴，若以阴阳互易其位而观，则与颐卦(䷚，上艮下震，外二阳、内四阴)亦相关涉——颐之二阳在外如上下颔，四阴在内如齿列，为"口"之象；小过之二阳在内、四阴在外，为"飞鸟"之象。颐养口体、小过象飞鸟，二者皆以阴阳之多寡分布取生物之象，古人观象之精，于此可见。《系辞》"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飞鸟之象正"远取诸物"之一例。

综卦：小过自反

就反对(综卦)而言，小过将全卦颠倒上下而观，仍得小过之形——上震下艮颠倒为上艮下震则成颐，然小过之爻序自反，其卦体上下相易后所成者，传统以小过、中孚相对为反对之偶。小过四阴在外二阳在内，中孚(䷼)四阳在外二阴在内，二者阴阳之分布恰相对：中孚象"信"之实中，小过象"行"之略过。《序卦》正以此二卦相承：先信而后行，行则有过。

八、《序卦》《杂卦》中的卦序与对待

《序卦传》曰："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小过承中孚而来。中孚者，信也，二阴在内、四阳在外，象诚信之孚于中。既有诚信，必见之于行事，行事则不免稍有逾越，故继之以小过。此卦序之理，深含"信—行—过"的人事逻辑：内有所信，必发于外行；行而求其必信，则宁可略过其常(过乎恭、过乎哀、过乎俭)以致其诚。故小过之"过"，乃笃行其信而稍逾乎中，非妄行妄过。这与《大象传》"君子以行过乎恭"诸语正相贯通——皆是"笃信力行、宁过毋不及"之意。

《杂卦传》曰："小过，过也。"二字而已，极简而中的。杂卦之例，多以一卦对一卦而言其反对之性；于此独以"过"字括小过，正见此卦之核心唯在"过"之一义。与之相对者，《杂卦》于大过曰"大过，颠也"——大过阳过而至于颠覆，小过阴过而仅止于略逾，一颠一过，轻重判然。小过之过小，故能利贞而亨、宜下而大吉；大过之过大，则有"栋桡""灭顶"之忧。两相对照，益见"小者过"与"大者过"轻重之别，亦益见本卦立名之精审。

九、《左传》《国语》之征引

考《左传》《国语》所载筮例，凡数十事，多在屯、豫、师、观、明夷、归妹、艮等卦，而以小过之卦直接断事者，传世文献中未见确切之例可征。先秦两汉典籍中明引"小过"卦辞、爻辞以断人事者，亦未见确凿之文。本着"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绝不杜撰"之则，此处不强引筮例，唯就《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语，印证卦辞"不可大事"之"大事"确指戎祀之重，可备一证。其余则不敢附会。

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综合全卦，小过之大义可一言以蔽之：当阴盛阳微、时势不利于大有为之际，唯有自抑自下、谦退守约，略过其常以矫世之偏，乃能逆中转顺、化危为安。其要有三。

其一，识时知分，"可小事，不可大事"。人于时势不利、力量未充之际，最忌好高骛远、妄举大事。卦辞与卦才皆昭示：阴盛之时，戎祀之大不可轻举，唯日用之小可以谨持。落于今日之决策，则是在资源有限、形势未明之时，当收敛宏图、专注可控之小事，积小成而待时变，不可贸然押注于不可逆之大事。这是"知止"的智慧——艮止在内，正是一卦之根基。

其二，宜下不宜上，知退乃所以为进。"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上逆而下顺"。鸟轻翼大，强上则危，敛下则安。人当势微之时，强求上进、争位争先，往往逆势而招祸(如初六之妄上、上六之过亢)；唯卑退自下、就实就安者，乃能顺势而得吉(如六二守分、九四知戒)。现实中身处弱势或转折之际，与其逞强冒进，毋宁俯身蓄力、退守根本，以下为上、以退为进，方是"大吉"之道。

其三，矫枉宁过，过而守正。《彖传》"过以利贞，与时行也"，《大象》"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皆教人于世风偏失之时，宁可在恭、哀、俭等退抑之德上略过其常，以矫骄、易、奢之偏。这并非纵情于"过"，而是因时制宜、权过其正以求适中。落于修身处事，则是在浮华骄奢之世，宁守谦恭、宁尚朴俭、宁笃真诚，以略过之德矫流俗之偏——所过虽稍逾常，而终不离乎正，故"利贞"而"无咎"。

要之，小过一卦，以"山上有雷"之象立内止外动之德，以四阴二阳之体成飞鸟遗音之喻，教人于阴盛阳微之时知小、知下、知退、知节：可小不可大，宜下不宜上，宁过于恭哀俭而不失其正。能如是者，虽处不利之逆境，亦可转而为顺，逆中得吉，且为大吉。此即《周易》于行将收束、既济未济之前，特设此卦以诲人谦退守约、因时制宜之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