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故」承何而来:本章在《系辞》中的脉络
章首「是故」的提示
本章以「是故」发端。「是故」者,承上起下之辞,表明此章之论断并非凭空而立,而是从前文推衍而来。《系辞》上下篇中,「是故」一词凡数十见,几乎是全篇论证的骨架:「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每一个「是故」都把前面铺陈的义理收拢为一个论断,再以此论断开启下一层铺陈。读《系辞》而不留意「是故」的脉络,就如涉江而不识津渡。
那么本章的「是故」承接什么?通行本《系辞下》第一章论「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论「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第二章则铺陈包牺氏仰观俯察、始作八卦,以下历叙网罟、耒耨、市集、舟楫、牛马、门柝、杵臼、弧矢、宫室、棺椁、书契,凡十三事,皆云圣人「盖取诸」某卦。也就是说,在本章之前,《系辞下》已经做了两件事:其一,指出卦爻的结构中本来就蕴含着象与动,吉凶悔吝都从「动」中生出;其二,用一长串上古制作的实例,展示圣人如何从卦象中取意而成就器物制度——离目而作网罟,益动而制耒耜,涣散而刳舟剡楫。
第二章的十三个「盖取诸」,表面上是历史叙述,实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的论证:它要证明卦象与天下事物之间存在真实的相应关系——不是牵强的比附,而是可以启发制作、成就民生的实指。网罟之于离,舟楫之于涣,弧矢之于睽,每一例都是「象」与「物」「事」之间的一次成功对接。正是在这十三例铺陈之后,作者才有资格说「是故易者,象也」——正因为卦象能够如此这般地通于万物、启发百工,所以我们可以断言:易这部书的本质就是象;而象之为象,正在于它「像」——肖似、模拟着天下的事物与动向。
由此看来,本章实是第二章的结穴,也是对第一章「象在其中」「爻在其中」「吉凶悔吝生乎动」诸命题的重申与深化。第一章从卦爻结构内部说象与动,第二章从文明制作的外部效验说象与物之相通,本章则收拢两头,给出定义式的总结。而定义之后,「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一句,又回应第一章「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使上下三章首尾相衔,浑然一体。
与《系辞上传》的呼应
不仅在《下传》内部,此章与《上传》的呼应也极为紧密。《上传》开篇即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又言:「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又言:「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试与本章对读:
《上传》说「彖者,言乎象者也」,本章说「彖者,材也」;《上传》说「爻者,言乎变者也」,本章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上传》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悔吝者言乎其小疵」,本章说「吉凶生而悔吝著」。两处文字,一从「言乎」着眼,一从「是」与「效」着眼。「言乎象」是说彖辞的言说对象是象;「彖者材也」则是直指彖辞所把握的内容——一卦之材质、才性。「言乎变」是说爻辞谈论变化;「效天下之动」则是直指爻画自身的功能——模拟、仿效天下的一切动向。可以说,《上传》第三章从言辞层面为彖、爻、吉凶、悔吝作了功能描述,《下传》第三章则更进一层,从存在层面为易、象、彖、爻作了本质规定。前者答「彖爻之辞说什么」,后者答「易象彖爻是什么」。这一进层,正是本章短短数语而分量极重的原因。
《上传》另有两段文字,与本章关系尤深。其一:「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此段两言「是故谓之」,与本章两言「者也」的定义句式如出一辙,而内容恰相表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正是本章「象也者,像也」的展开;「见天下之动」正是本章「效天下之动」的张本。其二:「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此段提出「立象尽意」之说,为象在言意之间安立了枢纽地位。本章「易者象也」的宣言,正须置于这个言—象—意的问题脉络中,才能读出其全部分量。此点留待第四节详论。
短章何以独立成章
或有疑者:此章既然与上下文如此紧密相连,何以独立为一章?将其视为第二章的尾声,岂不更顺?此疑不为无理,然而细味文势,此章自有其独立的品格。第二章的十三个「盖取诸」是敷陈,是列举,其文势是铺展的;本章的四个定义是收摄,是断制,其文势是凝聚的。敷陈可以增减——十三事固可以是十二事、十四事——而断制不可移易一字。「易者象也」四字,是《系辞》全篇唯一一处对「易」这部书的本质作出的单一判词。《上传》说「生生之谓易」,是就易道而言;「易与天地准」,是就易书的效能而言;唯有此处「易者象也」,是直指易书的构成本质而言。一部书的自我定义,当然配得上独立成章。
先秦典籍中,这种以极简判词总括全体的笔法并不罕见。《论语》记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以三字蔽三百篇。《庄子·天下》论各家之学,每家亦以数语撮其要。判词之短,正见提炼之深。「易者象也」之于《周易》,犹「思无邪」之于《诗》三百:都是从浩繁的文本中拈出一个字眼,作为理解全书的总持。得此一字,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彖象之辞,皆有归宿;失此一字,则《周易》不免被看作一堆占筮的签辞、吉凶的条款。《系辞》作者深恐后人以卜筮小术视易,故于此章郑重下此判词,其用心可谓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