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象也者,像也:模拟的哲学
以「像」释「象」的深意
「易者象也」既立,作者紧接着追加一句:「象也者,像也。」以「像」释「象」。这一句初看近于同语反复——象就是像,岂非以字释字?然而细审之,此句正是全章义理最深的枢纽。「象」是名词,指卦象这个东西;「像」是就其性能而言,指肖似、模拟、摹写这种关系。「象也者像也」是说:卦象之所以成其为象,不在于它自身是什么,而在于它与它之外的东西——天下之物、天下之事、天下之动——构成一种「像」的关系。象的存在方式是关系性的:单独一个卦画,六条横线而已,无所谓象不象;唯当它被置于与天地万物的肖似关系之中,它才成其为象。
这一转语的分量,可以用一个对比来显明。假使《系辞》作者说「易者,数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蓍策的推算,四营十八变的操作程序便是易的核心;假使说「易者,占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决疑问吉,与龟卜同科;假使说「易者,辞也」,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卦爻辞的训诫文句,与《书》之诰誓同类。作者偏偏说「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这就把易的重心从操作、从功利、从文句上移开,安放在一种独特的关系之上:摹写关系。易是天地万物的一个「像」——一幅以阴阳之画绘成的、涵盖天下的巨型摹本。
《系辞上传》早已为此作了铺垫:「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赜者,幽深繁杂之谓。天下之赜不可直陈,圣人乃「拟」之「象」之——拟其形容,象其物宜。「拟」与「象」在此都是动词:比拟、模拟。可见在《系辞》的用法中,「象」字本来就兼具名动二态:作为动词,它是模拟的活动;作为名词,它是模拟的成果。「象也者像也」正是点明:名词之象由动词之象而来,成果之中凝结着活动,卦象之中凝结着圣人观物取象的全部功夫。读易者面对卦象,不是面对一个现成的图形,而是面对一场凝固的模拟活动——他必须在观玩中把这场活动重新激活,循着圣人取象的路径逆行回去,才能抵达象所摹写的天下之赜。
像之为像:肖似而非等同
「像」的关系有一个微妙的本性:像者必不是其所像。画马者非马,铸鼎象物者,鼎上之物非物。像与其所像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正是这一层间隔,使像成其为像。若全同,则是物之自身而非其像;若全异,则是另一物而非其像。像居于同异之间:似之而非是,异之而可通。
这个道理,《周易》的取象实践处处体现。乾之象为龙。龙非乾,乾非龙;然而龙之为物,能潜能见,能飞能跃,变化不测而刚健不息,恰足以肖似乾道之德。于是初九曰潜龙,九二曰见龙,九五曰飞龙,上九曰亢龙——一条龙的起伏,摹写了阳刚之德在时位中屈伸进退的全过程。坤之象为牝马。牝马非坤,然「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坤·彖》),其柔顺健行,恰足以肖似坤道之德。屯卦之「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大过之「枯杨生稊」,中孚之「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卦爻辞中触目皆是的鸟兽草木、日用器物,无一不是「像」:借彼物之情状,写此理之曲折。
正因像不即是其所像,所以像不可执死。执像为实,是读易的第一重迷误。乾卦言龙,非教人求龙;坤卦言马,非教人相马。若拘泥于龙马之形,则「潜龙勿用」将成豢龙氏的饲养守则,而与君子藏器待时之义毫不相干。《诗》之比兴,其理正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咏后妃之德,非为记录水鸟;「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刺重敛之政,非为驱除田鼠。孔子教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然而学诗的归宿是「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名物是径路,义理是归宿。易象之龙马鹿豕、樽酒簋贰,与诗之雎鸠硕鼠,同为「像」之用法:即物而不滞于物,托形而超乎形。
然而反过来,像又必依托肖似而立,不可凭空。这是读易的第二重迷误之防:若谓象只是随意约定的记号,与所指之物毫无内在关联,则又失之。《系辞》明言「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宜」字最可玩味:取象必取其所宜,物与象之间须有实质的相应。坎为水、为陷、为险,因为坎之为画,一阳陷于二阴之中,其势如水行地中、如人陷险境——卦画的结构与物象的态势之间,有着可以直观的同构。离为火、为日、为目、为明,因为离之为画,一阴丽于二阳之间,虚其中而明其外,如火之中虚焰明、目之中虚外视。八卦取象,皆非任意指派,而是画之势与物之情的深层相合。「像」的关系,一头连着不即(非其物),一头连着不离(肖其宜),两头绷紧,象的意义之弓才能张开。
像的普遍性:类与通
像的关系还有一个决定性的性能:一像可以像多物。因为像所把握的不是某一个别之物的全部规定,而是一类事物共有的情态。坎象所摹写的,不是黄河或洛水这条具体的河,而是「陷」与「险」这一情态本身——于是水是坎,穴是坎,忧心是坎,酒食之困是坎,法网囹圄亦是坎。凡天下事物之具「一刚陷于众柔」之势者,皆可入坎象之类。《系辞上传》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说卦》所谓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云云,正是以象为纲、以类相从的展示。
这就是象的「类」的功能——前引「以类万物之情」是也。而由类遂有「通」:既然众多异物同属一象之类,那么它们之间便可以借象而相互通达。见坎象而知水之情,即知险之情,即知忧心之情——三者在经验中风马牛不相及,在象中却是一体。《系辞上传》曰:「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则天下之能事毕矣。」引伸触类,正是像的普遍性的运用:从一象出发,沿着类的脉络四方延展,直到覆盖天下之能事。六十四卦所以能「弥纶天地之道」,不是因为它逐一登记了天下万物——万物无穷,登记不胜登记——而是因为它以六十四个「像」立为六十四大类之纲,纲举而目张,有限的符号遂能应对无限的事变。
先秦诸子中,对「类」与「推」的功能阐发最力者莫过荀子。《荀子·非相》曰:「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类不悖,虽久同理。」以类度类,古今一度——正因事物依类而理同,人才能够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荀子》此论虽为论辩立说,其思维骨架与易象之触类旁通实出一辙。又《非相》云「善为易者不占」之意(荀子曰:「善为《易》者不占」,见《大略》篇),尤可与本章相发明:善易者何以不占?因为他已深明象类推通之理,见事之几微,即知其所属之类、所趋之势,吉凶悔吝了然于心,无待乎揲蓍。占是问象于蓍,不占是运象于心——象之为用,至此而化。
像与制作:观象制器的启示
「象也者像也」还有一层实践的深意,藏在第二章的十三个「盖取诸」里。像不仅用于知,还用于作。圣人观象而制器:见离之象——中虚外实、物丽乎中——而作网罟,物入网中,如阴丽阳内;见涣之象——木在水上——而刳木为舟;见小过之象——动于上而止于下——而作杵臼。器物的发明,被叙述为对卦象的读取与转写:卦象像天下之理,器物又像卦象之意,于是器物通过象而接通了天下之理。
这一叙述的深意在于:像的关系是可以传递的。天下之赜显现为象,象转写为器,器又反过来成就民生、化成天下。象居于其间,是理与器之间的转换枢纽。《系辞上传》所谓「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正是这条传递链的概括:显现(象)——成形(器)——制用(法),一路从幽深的显现落实到人间的制度。「易者象也」的宣言,因此不仅是认识论的——易是认识天下的摹本;也是实践论的——易是化成天下的蓝图。观象者不是旁观的看客,而是待作的工匠:他在象中看到的,是尚未成形的器、尚未施行的事、尚未成就的德。象向他显示可能,而把成形的责任留给他自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系辞》要说「像」而不说「录」或「志」。史官记事谓之志,志者记其已然;象之为像,则摹其所以然与将然。像所摹写的与其说是事物的形状,不如说是事物的「势」——事物之所以如此、并将如何继续如此的内在倾向。见潜龙之象,所知者非水底有龙,而是阳气在下、时机未至之势;见履霜之象,所知者非秋末有霜,而是阴气始凝、驯致坚冰之势。像势不像形,故象能先于事变而示人以几。此义直贯下文「爻也者效天下之动」——动即势之展开,效动即像势——留待第六节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