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吉凶生而悔吝著:祸福之几与忧患之心
生与著:两个动词的分寸
本章末句:「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这个「是故」是章内的第二个「是故」:前一个承第二章而起本章之定义,此一个承本章之定义而收其效验——正因易是象、象是像、彖是材、爻是效动,所以吉凶由此而「生」,悔吝由此而「著」。
细味「生」「著」二字的分别,最见《系辞》文字之精。吉凶曰生:生者,从无而有,事态的成毁得失,是在动的过程中生出来的实际结果。悔吝曰著:著者,从隐而显,悔恨与羞吝本是心中隐微之情、事上未大之疵,借爻象之辞而彰著于人前。一「生」一「著」,一在事而一在心,一为果而一为兆。《系辞上传》早有界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失得是已成之局,故曰生;小疵是将大未大之瑕,故曰著。《系辞下传》第一章又说:「吉凶者,贞胜者也。」吉凶相争而以正者胜,是动之终局;而悔吝居于吉凶之间,是动之中途——由悔而改则趋吉,由吝而遂则趋凶。故先儒论此四字之序,实为一个循环的机制:吉而自满则吝,吝而不改则凶;凶而知惧则悔,悔而能改则吉。悔者,凶而趋吉之门;吝者,吉而趋凶之阶。
这个机制之「著」于易象,正是《周易》全书对人最深的恩惠。吉凶之生,人人能见——事成事败,谁则不知;悔吝之著,非易不能。当人踌躇满志之际,谁肯自见其吝?当人文过遂非之际,谁肯自发其悔?易象以三百八十四种动之情境,把悔吝的萌芽一一显影:「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屯六三)——贪禽而无向导,其吝在贪;「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六三)——非所困而困,名必辱,其凶在妄。观象者于此照见自身:我之此念,非即鹿无虞乎?我之此往,非据于蒺藜乎?悔吝既著于象,人乃得于吉凶未生之先自反自改。此《系辞》所以言「震无咎者存乎悔」(《上传》)——震惧而知悔,则咎可无;又言「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下传》)——一部易道,归结于「无咎」二字,而无咎之门,正是那被象彰著出来的悔。
吉凶生乎动,而其柄在人
「吉凶生而悔吝著」上承「爻也者效天下之动」,其义脉是:动生吉凶,爻效其动,故爻象一立而吉凶之理生、悔吝之几著。这里有一个先秦思想史上的大关节,须郑重拈出:吉凶生于「动」,而不是生于「命」的单方面降临,也不是生于鬼神的喜怒。这是《周易》之为忧患之书而非媚神之书的根本所在。
殷人尚鬼,率民以事神;一部殷墟卜辞的世界,吉凶悬于帝与祖先之予夺。周人革命,于天命有了全新的领会。《尚书·康诰》曰「惟命不于常」,《诗·大雅·文王》曰「天命靡常」,又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天命不再是无条件的眷顾,而是随德而迁的动态关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左传》僖公五年引《周书》)。吉凶的枢纽,遂从神意一端移向人之动止一端。《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闵子马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昭公十八年,郑国将火,或劝子产用宝玉禳之,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遂不禳,而郑亦不复火。史嚚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左传》庄公三十二年)数百年间,这条把吉凶之柄从神收归于人的思想线索,绵延不绝,而《系辞》「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生而悔吝著也」,正是这条线索在易学中的定音之锤:吉凶不是降下来的,是「生」出来的——从人的动中、从动与时位之顺逆中生出来的。
故《周易》之占,与媚神之卜貌同而心异。媚神者问神意之予夺,观象者审己动之顺逆。《系辞下传》论易之兴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历数九卦之德——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处忧患而修此九德,是易教之实。忧患云者,正是吉凶在己不在神的心理形态:若吉凶在神,则人但当恐惧祈禳;唯吉凶在己之动,人乃须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忧患是自由者的心情。《论语》记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非不知幽明之故,而以人事生道为先——此与易象之以人动为吉凶之枢,同一血脉。《荀子·天论》推至其极:「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吉凶在应不在天——荀卿此论,可谓「吉凶生乎动」的最彻底表述。
象、占与德行:吉凶机制中的三重进路
然则易象之示吉凶,于人之修为究竟如何发用?先秦文献所见,约有三重进路,浅深不同,而皆本于此章之机制。
第一重,以占决疑。事之疑而不能决者,揲蓍观象,以爻辞之吉凶为行止之参。此用最古,《左传》《国语》所载筮例多属之。然即在此最古老的层面,先秦人已立下一条铁则:占不胜德。《左传》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穆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筮辞明明许其「无咎」,穆姜自断无其德则辞不为我设——占辞之吉,须以德为前提而后有效。又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易不可以占险——存心险恶者,虽得吉占而必败。这两则筮例,把「吉凶生乎动」的义理演为活的案例:象辞所示之吉凶,是「动而有德」这一条件下的吉凶;条件不具,占辞如空券。
第二重,观象修省。不待有疑而占,平居观象玩辞,以象自照。六十四卦《大象传》,全为此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六十四条「君子以」,无一语及占,全是即象而修德。观乾象而自问吾之健进不息乎,观谦象而自问吾之持满能损乎。象在此不是决疑之具,而是照德之镜。吉凶悔吝之几,日日于镜中自照自察,则凶咎消于未形——此正「悔吝著」之最上乘用法:著于象而消于心。
第三重,穷理知命。至于圣者,则由象而洞彻吉凶生成之全理,「乐天知命,故不忧」(《系辞上传》)。此境非侥幸于吉,乃是深知吉凶之生皆有其理路,顺理而动,成败皆安。孔子在陈绝粮,曰「君子固穷」;在匡被围,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知命非听命——知命者尽道而不立岩墙,正是把「吉凶生乎动」之理行到尽处:可修者尽修之(不立岩墙),不可必者安受之(顺受其正)。至此,吉凶悔吝之名虽在,而其扰乱人心之力已尽消——「善为易者不占」,其斯之谓与。
三重进路,如登阶然:始借象以决疑,继借象以修省,终与象俱化而乐天知命。而三者共同的地基,即本章末句所立:吉凶生于动,悔吝著于象。若吉凶不生于动而降于命,则修省无用;若悔吝不著于象,则修省无门。一句收束之辞,实为先秦德行之学在易中的总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