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章的分量:先秦人文精神中的一页
至此可以回望全章。「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四十余字之中,实凝缩着先秦数百年人文演进的几条大脉络。
从巫史传统到人文自觉:象的源头在天垂之兆、龟筮之纹——那是神意森然的世界;而本章之象,已是圣人所作、君子所观、以修德辨几为归的人文之象。「易者象也」一语,把《周易》从卜筮之书的旧身份中提拔出来,重新定性为一部以模拟天地为体、以开示动几为用的意义之书。这一重新定性,与「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天道远,人道迩」的思想大势同其呼吸,是巫术世界观向人文世界观转进的一座里程碑。
从言意之困到象的方案:面对「言不尽意」这一儒道共感的深渊,本章以「象也者像也」立起桥梁——像的关系以其肖似而不锁定、开放而不空洞的品格,使有限符号承载无穷之意成为可能。这个方案,上接《诗》之比兴、鼎之象物,旁通《庄子》之寓言卮言,是先秦符号思想的最高凝结。
从静观天道到行动智慧:彖材爻动之分工,把世界把握为「才性」与「动变」两个层面,而以知几趣时的行动之学贯串之;吉凶生乎动的机制,则把祸福之柄从神明手中收归人的动止之间。忧患意识、修省工夫、知命境界,皆由此一机制展开。
一章之内,天人之际、言意之辨、动静之几、德福之链,四大问题皆有交代——而其文不过数行。这正是象的作风:以至简摹至繁,以至近示至远。《系辞》作者论象,其行文自身即是一个象——「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系辞下传》),这段夫子自道,用来形容本章,也恰如其分。